比企谷的眼神認真起來。
克魯魯、小林和莫德雷德全都把目光投射過去。
地獄的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地不想被人知曉的過去,地獄的聖人就更是這樣,比如說克魯魯就有被族群背叛的過去,還有她埋藏在心底的關於如師如父的阿卜杜拉的秘密。
即使曾經和夜鬥同在渡心會共事且並列其中三巨頭的莫德雷德也不清楚夜鬥是因為甚麼入獄,只知道他總是沉默,偶爾安靜時會流露莫名的悲傷。
這個總是面容冷酷而外貌年輕的聖人,終於將自己身後的秘密展露。
“我從來沒有問過你們的過去。”比企谷上本身微微前傾,一雙手放在桌面上交錯搭起,聲音低沉,“但如果你願意展現那些,我很願意傾聽,並幫你我所能幫的全部。”
“我們要回避嗎?”莫德雷德猶豫了下,說道。
“不用。”
夜鬥卻乾脆利落地搖頭,“我想過這件事挺久了。”
“現在艦隊的氛圍,我很喜歡,無論是比企谷支部長的救命之恩,還是克魯魯陛下的摒棄前嫌,還有之前探索海下的時候,眾將士表現出來的團結……都讓我覺得這裡很好。”
——說明白些,他是在這找到歸屬感了。
孤獨慣了的浪子,終於久違地找到一個能被他認可的棲息之地。
“所以,我就算說了那些事情也沒所謂。”
夜鬥面無表情,半是嘴硬半是冷漠說著,
“以前不說是因為說了也沒有用,難道要用那些過去來博取人的同情,又或者是證明甚麼嗎?”
“現在說,是因為我覺得有些隱秘可以告訴比企谷支部長,不僅是為了我自己,也是因為比企谷支部長將要執掌亞洲。”
“畢竟我要說的事情,就發生在亞洲,而那件事遠遠沒有結束,如果我不說,可能比企谷支部長以後還要遇到相關的麻煩。”
比企谷的表情愈加嚴肅了,“好,你說吧,我在聽。”
“……我也很好奇,到底是甚麼,讓你被協會認為罪大惡極而鋃鐺入獄?”
“嗯……”夜鬥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壓抑情緒。
關於過去的回憶湧上他的心頭,就像瀑布的水流從天而降,落入水潭裡面,水花四濺蕩起層層波瀾,最後又匯入四面八方,流轉在夜斗的全身。
辦公室裡,包括比企谷克魯魯在內的其他所有人都斂聲屏氣,他們知道自己即將瞭解到一位聖人的痛苦過去,也許那會關係到非常不同尋常的隱秘。
“我剛才有說,我屠殺了我所在的小型神系……。”夜鬥低聲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曾經是日本一個小型神系裡的小神,然後,我屠殺了我所在的整個小型神系。”
小型神系……比企谷沒有出聲打斷夜鬥,但每個人都在思索,心頭沉甸甸的。
知道很多事情的比企谷心中醞釀巨大的風暴。
這個詭秘世界的確存在各種各樣的神系,以神話的盛行地域、流傳時間或者諸神特徵區分開來,有的神系就是比企谷以前遇到過的地獄神話、基督教神話、迦南神系,還有的是日本神話、巴厘島神話乃至更小的一些土著神話。
比企谷遇到到這些關於神系、神明、神話中,當年擁有水神位格的妖怪一族的河童,大概是比企谷遇到的實力最差的“神”之一,只有第四階段的水平。
實際上妖怪一族中有不少大妖怪都來歷特殊,生而不凡,擁有過神明的位格,在歷史上收到過普通人的香火供奉,具備一些特殊而強大的權能。
不過這種“神明”的位格更像是一種身份和存在的形式,就像安倍晴明那種所謂的天地聖靈一樣,是生來懷抱的種族身份,而這種種族身份又會隨著環境和實力的變動而得到加強或者退化。
他們雖然也接受著世人的供奉,或是庇護一方,或是讓世人恐懼,但總的來說和位列聖人之上的那個第七階段的“神明”這一詭秘層次是截然不同的兩種狀態。
如果用比較簡單明瞭的說法來比較,那就是前者是地方土著神明,其“神明”身份管用的範圍是當地,很多可能出了某個國家就沒用了,甚至有的出了某個地區就沒用了;而後者的傳說卻流傳整個宇宙甚至是多元宇宙,權柄範圍針對整個宇宙甚至整個多元都能起到影響。
但無論怎麼說,任何一個能被稱為“神系”的,哪怕再是小型,其規模和勢力必定都不能小覷,湧現第六階段也不算稀罕的事情。
任何一個神系裡面都裡面一定有神王和各方神明各司其職,體系完備自成迴圈,且被眾多人信仰,這樣才算一個“神系”。
擁有“神明”位格的存在,往往比普通的詭秘者有更多特殊的手段,執掌比較特殊的權柄,在某些領地裡還能得到額外的加持。
然而夜鬥卻屠殺了這樣一個孕育他培養他、讓他生長並走向強大的神系……
哪怕在北歐神話掀起諸神黃昏的芬裡厄與耶夢加得,也都不是一個人就能屠殺神系的。
比企谷其實有點難以想象,這個看上去氣質平靜而沉默寡言的男人,竟然會有這麼弒殺的血腥過去,只是聽見故事的開端就好像聞到了刺鼻的血腥異味。
哪怕他的名號,就叫做“殺戮的神聖”。
現在想想,掀起殺戮者,生而為神,實力入聖……這個名字大概本身就已經把夜斗的全部過去和身份交代清楚了。
夜鬥緩緩講述著自己的過去,聲音冷漠地像在說陌生人,可半垂的眼眸似乎說明他其實沒有聲音表達的那麼平靜。
“我的人生,大概分成三種階段。”
“最初的時候,我是無名而具備“掠奪”概念的禍津小神,是從亂世凡人們交織的願望中誕生的武神,在我那個小神系的八百萬眾神位列最末端,實力可能連普通的第三階段都打不過。”
“然而我身上擁有的“掠奪概念”和“武神位格”讓我迅速強大起來,雖然我沒有自己的神社而居無定所到處流浪,但我幫助人類達成種種關於殺人的祈願,斬殺與收割生命,並遊蕩在各大無主的野廟之間……”
“……老實說,其實我有時候也想過額,其實我的本質好像和怪異像的驚人,區別只在於我有理智,所以我是神而怪異是怪異。”
“如果我不是誕生於願望而是誕生於怨念,那我大概會早早成為協會或者哪個義士的刀下亡魂。”
“不過,後來我被神系的一些善神找上門來,我度過了最初盲目視線別人心願的懵懂階段,有了獨立的思維和理智,算是被神系收編。”
“我依然沒有自己的神社,也依然在神系中沒甚麼地位,但我專門幫助人類達成各類願望,包括殺人的願望,達成願望後則會收取五元錢幣作為自己的“祈願”報酬。”
五元在日語中與“吾緣”同音,,象徵與你同緣……比企谷心裡有所留意。
作為生命形式特殊且當時存在尚且不算穩定的無名之神,夜鬥在那個時候收取報酬,大概就是為了維繫自己作為無名神的不穩定存在。
如果沒人與他結緣記住他,那麼彼時作為沒有神社且還弱小的無名神夜鬥就會徹底消失。
這其實是夜鬥所在神系的一種比較特殊的存在方式,乍一聽好像很不穩定,可其實反過來想,只要還有一個人記得你你就有可能復活歸來……單憑這種可能性,神明就足夠被稱作神明,即使他的實力不算強大。
“那個時候的我,雖然看不見甚麼上升空間,但活的還算輕鬆自在,實力也在穩步增長,只覺得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某一天。”
夜斗的聲音在這裡頓住,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恐懼。
一直在傾聽的比企谷等人提起精神,知道一切的轉折即將出現。
“神系裡的武神去到外地遊歷,實則揹負著神王的隱秘任務……可是當他回來的時候,卻渾然沒有往日的威嚴和健壯,而是身負重傷,全憑強大的意志才回到我們那裡,剛見到神王就昏迷了過去。
“然而誰都想不到,包括武神和神王都想不到的是,一場災難悄然醞釀。”
“……有甚麼可怕而看不見的東西,寄生在武神的身上,武神帶回來了。”
顯然是說到關鍵的地方,夜鬥眼裡的恐懼濃烈到了頂峰,像是有甚麼極端恐怖的東西從回憶裡躍然到他的眼前,讓他從頭到腳一陣毛骨悚然。
“這種東西就像是某種可怕的瘟疫,有著可怕的傳染性,在神明中大肆傳播。”
“越來越多的神明被傳染,然後失去理智逐漸瘋狂,從聖潔的神,變成了瘋狂、嗜血而邪惡的怪異。”
“這場可怕的瘟疫,和傳說中世紀時流行在歐洲的黑死病如出一轍,我們拿它沒有辦法,神明們只能眼睜睜得看著昔日的同伴一個個淪為怪異,轉頭與自己為敵……而這場汙染沒有神可以倖免。”
“而我……作為誕生方法與怪異僅有一念之差的禍津神,其實是最先感染變成怪異的少數幾個。”
“……”有人瞪起眼睛看著夜鬥,此時的夜鬥怎麼看都不像是怪異才對。
莫德雷德性子直,想要張口去問,可是問之前她又下意識先看看比企谷,然後被比企谷用眼神阻止。
比企谷輕輕搖頭,示意莫德雷德繼續聽下去。
夜鬥繼續說著,語氣隱約帶點顫音,又像夢話似的痴語,
“說來也怪,這種可怕的瘟疫只對神明有效,卻不會影響其他生靈,再加上神系所匯聚的地方隱秘而封閉,所以這場動亂並沒有影響外界太多。”
“不然的話,八百萬怪異出籠為禍四方,也許整個日本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滅亡了,甚至亞洲都要動盪。”
“……於是,八百怪怪異在那個隱秘的地方里自相殘殺、互相吞噬,血光遮蔽了天空的太陽。”
“這就像養蠱一樣,活下來的那個怪異,就將毫無懸念地成就最強。”
話說到這裡,夜鬥就停了下來。
比企谷終於忍不住問出聲,
“所以,你就是最後活下來的那隻怪異?”
可夜鬥點頭又搖頭,“……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是最早一批轉化成怪異的神明,我本身的實力其實已經就不弱,最早轉化的時機給了巨大的優勢。”
“那個時候,我沒有理智,只知道如同本能般的殺戮和吞噬,這讓我的實力迅速膨脹,那些在詭秘世界如同天塹似的門檻,在我那個時候卻像完全不存在似的。”
“我將這個過程稱之為……黑暗進化!”
“我的體質本就和怪異極其接近,這讓我在能夠輕易轉化成怪異的同時,也讓我在衝擊第六階段躍遷生命的時候,於黑暗怪異的身軀裡誕生了靈智,擁有了半怪異半神明的特殊狀態。”
“我清醒的時候,看到所有昔日相熟的面孔都長在可怖而毛骨悚然的軀體上面,數不盡的怪異的海洋在狹小的秘境中湧動。”
“在身體渴求吞噬的本能與精神的憤恨驚懼之下,我繼續與數不盡的怪異廝殺。”
“聖人的實力,超過同級怪異的軀體特性,還有正常的理智……這些讓我如魚得水,最終,成為吞噬到八百萬神明的最終贏家。”
“——然後,我就沒有了後面的記憶。”
夜鬥深吸口氣,“作為吞噬吸收掉八百萬神明變成的怪異的怪物,我也不知道那個時候的我到底處在一種甚麼樣的詭秘階段,只知道要比巔峰聖人強上太多,卻不知道與第七階段的神明相比到底怎麼樣。”
“但是我昏迷了,或者說,我那個時候應該是做了一些甚麼的,但是我對那些事情完全沒有記憶。”
“我只知道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跌落回普通聖人層次。”
“一座神系完全失蹤,作為實際上唯一的倖存者,帶著濃郁到無法抹去的血腥味的的我卻連打個嗝都帶著沒消化好的眾多神明特性的味道……面對協會的懷疑,我的嫌疑攀升到極致。”
“於是,我對協會坦白了自己的罪行——
那就是,我屠殺了自己所在的整座神系。”
夜斗的聲音在這裡稍微停頓,給比企谷等人消化的時間。
等比企谷他們消化的差不多了,夜鬥就又說話了:
“……而我向您說這些話,其實最主要的是想告訴您兩件事情。”
“第一個事情是,導致了那場在災難的看不見的東西,絕對沒有徹底消失,他所來自的地方,就在亞洲的某處……那無疑是件極度危險且容易引發特大動亂的東西。”
“如果您當政亞洲,就一定要注意這個東西。”
“第二個事情是,我覺得也許可以請你探索那處昔日神系所在的秘境。”
“我並不知道我的身上在我失去意識期間發生過甚麼,但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秘境的中心懸掛一顆以前從未有過的巨大的黑色心臟……那似乎與我有很大的關係,但我確定那不是自己的心臟。”
“我當時心神惶惶,且我在那顆巨大心臟上面感應到了極端恐怖的威勢,這讓我把那顆心臟留在了秘境中央,一路幾乎是奪門而逃。”
夜斗的的眼睛泛起亮光,“——那處秘境,我從出來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但是那裡只有神系的神明能夠開啟。”
“而我,就是唯一一個還活著的神明!”
“……要知道,秘境裡不僅是那顆未知的心臟,還有一整個神系面對突如其來又無可防備的災難時,一點沒有消耗過的一整個神系八百萬神明遺留下來的寶藏。”
“我希望,這些可以對您勢力的發展以及大家的未來起到正面的作用!”
比企谷還在沉默著。
本來早就該出聲的比企谷到現在都沒出聲,因為他正在心底和石烏鴉交流。
“嘎嘎嘎!嘎嘎嘎!”
石烏鴉急促的聲音帶著歡喜激動和強烈的期盼,以至於聲音出現顫慄,
“黑暗之心!絕對是黑暗之心!我真不敢相信,它怎麼會出現在這小小的星球上!”
“它應該出現在多元帝庭皇主的御桌上,出現在地獄深處的血池深淵裡,出現在超維魔神的寶庫中……卻不應該是一個星球上無人問津的小小秘境裡!”
“我想我應該知道那個所謂的類似病毒的東西是甚麼了……然而那其實並不重要,那不是你現在能夠招惹的東西。”
“真正重要的應該是那顆心臟!”
“——少主,我們必須得到那顆心臟!!!”
“那對你這種法理超品的人來說,是勝過一切的寶物!”
……
……
ps:本章是五千字的小加更章節,求個票票求個打賞~
感謝“節操與我同在”打賞一記鹹魚突刺!今天也是因為節操而心情快樂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