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漏斗?”
比企谷渾身一個激靈,他最近對這個詞十分敏感。
輝夜描述的夢讓他想到了某個不太好的東西。
“怎麼了?”輝夜呆呆地與比企谷的眼睛對視,眼睛裡微微綻放驚喜的光亮,“你有思路?”
“沒有,只是覺得有點熟悉……”比企谷搖搖頭,沒再細說下去,“你繼續說。”
別說輝夜夢見的到底是甚麼,就算她夢見的真有可能是比企谷知道的那個“倒漏斗”,在確定之前比企谷也甚麼都不能說,那是必須極度保密、誰都不能告訴的事情。
“我掉進那個地方,陷入昏迷……等我被一個沉重的雷聲驚醒的時候,我發現煙霧瀰漫到處瀰漫,我已經身處這個巨大無邊的倒漏斗型山谷的邊緣。”
“這山谷的邊緣不斷傳來悲涼嚎哭的聲浪,山谷裡則狂風大作,永不止息,我驚駭地發現竟有許多的靈魂無助地在狂風中向前翻滾飄蕩,有些靈魂無可避免地衝撞山壁,痛苦的慘叫和淒厲的哭聲。”
“在無盡的頹圮荒涼的大風裡,有一根發著亮光得的竹竿,在距離我不遠的地方……它是視線能看見的荒蕪裡面唯一的植物,大風吹的瘋狂,它卻一動不動。”
“我覺得奇怪,走近一看,竹筒中有光射出。再走近了仔細審視,竟然有一個約三寸長的小人,住在裡頭。”
她的長相很模糊,因為整個人都籠罩著金色與綠色交織的光芒,她對我說,“你隨我來。”
“我跟著他走,在他的身邊我感覺不到風的撕扯或者其他的煎熬,只是看著外界的風景變換,風雷交織,十分恐怖,我覺得如果沒有那個小人,我一定會死在路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以後,我看見一個巨大的大門。”
“門口坐著猙獰的怪物,他張著大嘴在笑,面前有很多半透明的靈魂排隊,像是在等那個怪物判決似的。”
“它把他們打發到受刑地點。一個倒黴的靈魂來到他面前,就把自己的罪孽一一招供出來;那怪物看了一眼那個靈魂,就用尾巴繞了自己身子幾圈,靈魂卻像是看懂了似的,大哭求饒,可他的身形卻被一陣旋風不由分說地捲了下去。”
“那個怪物面前總站著那一大群靈魂,輪流受審,承認罪孽,盡旁人聽著,最後一一被旋風捲了下去。
“他怪物看見我以後,就停止判刑,對我說:“你也到這個苦惱地方來麼!你怎樣進來的?你得了誰的允許?你不要以為地獄門很大,可以隨便闖進來呀!”
“我不知所措,飛在我前面的三寸小女孩就回話道:“你叫嚷些甚麼?你不要阻止他註定的去路;這是!@#!@@#¥%的命令,不必多問。”
“……那個名字到底是甚麼,我聽不清楚,又或者是我聽見了,只是我沒有資格記憶,大腦幫我自動遺忘了。”輝夜的聲音認真凝重又帶著恐懼,“假如我的夢真是啟示夢,那就意味著我可能和這樣一個規格恐怖無比的、不可名狀不可記憶的怪物扯上了關係。”
“別急、別急……”比企谷安撫輝夜,他攥住輝夜的那隻手少許用力,大手掌心的熱度給輝夜力量,認真沉穩的聲音安撫住輝夜的彷徨,讓她心裡逐漸踏實下來。
比企谷做過這種啟示夢,所以他太知道夢裡的恐懼、無力和醒來時的難受,知道醒來後那種巨大的空虛感和分不清現實與夢幻的交錯夢幻感。
——老實說他真的沒想到輝夜會在自己最無助的時候找他,他本以為輝夜是一個非常獨立倔強的女孩,就像他比企谷一樣,遇見這種事情的時候更可能自己想辦法琢磨分辨真假,從裡面尋找各種線索,而不至於麻煩別人分擔這種也許並不真實的緊張和擔憂。
可他又很快明白,輝夜是輝夜而不是比企谷,比企谷會做的事情,輝夜不一定能夠做到……說到底,輝夜再怎麼厲害也只是一個剛成年的小女孩,在同齡人還會因為小事哭鼻子的時候,她已經在詭秘世界戰鬥在一線多年,可這不代表她不會害怕,不需要人支援和安慰。
她有比同齡人強太多的護盾守衛心靈,可打破防禦去看心底深處,她和大多數同齡的小女生一樣柔軟。
比企谷很感觸於輝夜在這種最脆弱的時候找到的是他,因為這種被明確需要的感覺真的很讓人柔軟,他在這種時候能夠格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輝夜來說大概真的佔據十分重要的地位。
輝夜把比企谷視作自己的後盾,比企谷在這個時候當然要給輝夜足夠的支撐和力量……所以他剛才願意毫不顧及的握住輝夜的手,如果是其他時候他一定不會和輝夜產生半點過密的身體接觸。
輝夜在比企谷的安撫下逐漸平靜下來,當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沒拿水杯的另一隻手正被比企谷掌心攥住的時候,她手裡拿著放在膝蓋上借力的水杯明顯一抖,裡面喝剩下的半杯水劇烈搖晃了好幾下,臉上的紅霞悄然閃過,一閃即逝。
她想抽回手掌,可她猶豫了幾秒,還是甚麼都沒做。
她收拾起心情,繼續說道:
“怪物聽見小人的話後不再多說,轉身側開,開啟門讓我過去。”
“我走到門後,門後又是新的環境,到處都一直下著冷徹心扉的寒雨,巨大的冰雹,混合著刺鼻的惡臭席捲天地。”
“我向前走,走進一座寬闊又泥濘的墳場,密集的墳丘讓地表起伏不平,在籠罩的寒雨霧氣裡,我看見棺材都敞開著,裡面有雨水澆不滅的烈焰永恆燃燒,傳來悲鳴的聲音。”
“我走在林立的墓碑間,然後。”
輝夜喉結明顯聳動,嚥了口唾液,表情驚悚,像是回憶起極度駭人又匪夷所思的事情,
“八幡支部長,”
她看著比企谷,一字一頓卻石破天驚,像是炸雷似的響在比企谷的耳邊,。
“我看見了你。”
“——我在其中一座棺材裡看見了哀嚎卻奮力掙扎的你。”
“……怎麼會!”比企谷瞪大眼睛,
“你的啟示夢裡,怎麼會看見我?”
“我不知道,我連這是不是啟示夢都不知道,又怎麼會知道為甚麼夢裡有你……”輝夜連連搖頭,眼神裡全都是緊張和擔憂,
“只是,如果這真的是啟示夢,那麼,恐怕和那個不可名狀的恐怖存在扯上關係的,除了我之前,也許還有你?”
“怎麼會呢……”比企谷覺得無法理解。
這個夢果然就像輝夜說的那樣足夠古怪,怪誕的不可思議,可很多細節和場景又都是聞所未聞的東西,按理說正常是不會夢見的,這一點和啟示夢十分相像,
可問題是……
他之後就要動身一個人去消除那個該死的命運標記,除了協會幾個最高層以外誰都不知道,輝夜又怎麼會和他扯上關係?
輝夜甚至還夢見了那個倒漏斗,去到了一個十分像是但丁描述的地獄的地方!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後呢?”比企谷儘可能聲音足夠柔和地追問道:“那個比企谷當時是甚麼樣的,你能再詳細地描述一下嗎?”
“那個比企谷,他掙扎著試圖爬出來,十指死死地扣在棺材邊緣,怒目圓睜,渾身的氣勢十分強大……現在想起來,我感覺那個比企谷的生命層次比你平常要強很多,甚至我懷疑他的生命層次到了第五階段。”
【第五階段……】比企谷眯起眼睛,心裡仔細琢磨。
“那,你還夢見別的認識的人了嗎?比如夏娜?”
比企谷又嘗試舉出輝夜平時最熟悉最親近的夥伴的例子。
“……完全沒有,我在夢裡就像是個普通人,也沒有作為探員的甚麼記憶,所以完全不記得夏娜她們……只是在棺材裡看見你的時候,才想起來我和你相熟,但卻沒有聯想起其他人。”
“這樣……”比企谷陷入沉默和思考。
他現在總算知道輝夜為甚麼會找到他了……他剛才所感動的地方肯定是原因之一,但能讓輝夜不惜深夜凌晨三點就找過來,像是完全不在意比企谷睡覺沒睡覺似的就登門過來的,夢裡夢見了比企谷恐怕才是主要的原因。
畢竟如果這真是啟示夢的話,那可能就是比企谷和輝夜兩個人同時牽扯進去,在他們的身上同時有十分重要或者特殊的同一件事發生,那還真就最好一刻都不耽誤,讓比企谷知道的越早越好。
“那,這個夢還有後續嗎?”比企谷沒有思考太久,他首先需要先知道輝夜夢境的全貌。
“有的,我試圖救你出來,可我發現我碰不到你,我就好像是你看不見的虛幻物似的……最後我只能繼續跟著小人向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遠,也忘記穿過幾次大門,變化幾次環境,只記得到最後,我好像跟著那個飛在空中的小人走出了那個恐怖的深谷,穿過一片昏暗壓抑的森林,來到一座火山前面。”
“山峰高聳入雲,山巔白雪皚皚,山體呈圓錐狀,像把懸空倒掛的扇子;登山道並不十分明顯,沙礫鋪成有彎彎曲曲的小道,山麓處還有無數山洞,千姿百態,十分好看。”
“我登上火山白雪皚皚的最頂端,在火山的最頂端是一個火山口,周圍有八座山峰把火山口圍起來。”
輝夜語氣頓了頓,
“這座火山……我在現實裡是見過的。”
比企谷眉毛一挑:“甚麼?”
“富士山——那裡很像是富士山。”輝夜說“我以前旅遊的時候去過那裡幾次,雖然有一些許不同,但我見過的那個富士山和夢裡的真的很像很像。”
“富士山……”比企谷默默把富士山記在心底,繼續追問輝夜問道,“那再之後呢?”
“再之後我看見火山口附近有一堆古裝打扮的武士,他們在某個衣著十分華麗的人的帶領下在火山口這裡燒著甚麼東西,大片大片的濃煙帶著莫名好聞的香氣漫上天空,煙氣裡還閃爍耀眼的光華。”
“這時小人轉身對我嚴肅地說:你的使命已經結束,現在你該回到你應該回到的地方,就像你過去做過的那樣。”
“她的話音剛落下,我的身體就不受控制的漂浮起來,完全失去了重量,向著天空漫無止境地飛去。”
輝夜又想起夢中當時自己的情緒,眼神劇烈閃爍,
“我當時害怕極了,可我無能為力,我在天空掙扎卻全都是徒勞,我就像一個斷了線的氣球,飛向不知道哪裡去。”
“我越飛越高,直到地面的東西幾乎看不見……直到我看見天空的頂端有一個巨大的金色漩渦,我在這時意識到,那個就是牽引著我的罪魁禍首。”
“我的直覺告訴我,如果我真的進入到那裡面,會發生非常非常不好的事情……可我距離漩渦越來越近,無論我做甚麼都沒有辦法改變接近的速度。"
“我又看見那個小人突然出現在金色漩渦的旁邊,看著我的眼神既十分冷酷又帶點憐憫。”
“而我,在嘗試盡我能做的一切都沒有結果後,終於陷入了徹底的絕望,我索性然然等待最後時刻的到來。”
輝夜的聲音低沉。
“然後你就真的進入到金色漩渦裡面了?”
“並沒有——因為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人身上纏繞象徵罪孽的火焰,籠罩耀眼的彩光,憤怒咆哮從天而降,一拳隔空打碎了漩渦,牽引我的力量就這麼消失,我懸停在半空。”
“小人憤怒又猙獰的大聲斥責,可那個人卻一言不發地對她揮拳,劇烈的戰鬥打的天翻地覆。”
“……而我的夢境,也就是在這裡破碎結束的。”
比企谷眉毛一挑,“那個人長甚麼樣子?”
輝夜頓了頓語氣,和比企谷互相攥著的手悄然用力了幾分,
“那個人,我在之前的夢境裡是見過的。”
“甚麼?”比企谷開始回憶剛才輝夜講述的東西。
輝夜睫毛輕顫,大眼睛看著比企谷一眨不眨,投來的視線裡帶著異樣的閃光,還有隱藏的驚喜與期冀。
“就是你啊。”
她輕輕說,語氣十分複雜,
“在夢裡從天而降救下我的,就是名為比企谷八幡的男人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