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乃的檢查十分細緻,可查來查去也沒發現甚麼端倪。
作為一名負責細心的探員,在做過初步的判斷之後,雪乃並沒有著急給這件事蓋棺定論,而是面無表情,重新一絲不苟地檢查一遍所有房間。
……百達翡麗腕錶安安靜靜沒有反應,掌心握住的黑傘也安安靜靜沒有反應,一切正常且合理,甚至能夠輕易把當時的情況復刻還原下來,場景與長瀨咲講得基本沒有出入。
——沒甚麼問題,看起來可以做最終結案了。
雪乃站在客廳的中央等其他警察檢查完,轉頭用審視的目光四處看看周圍。
“二位平時是做甚麼工作的?”
她看向一邊站了半天的長瀨咲夫婦,看似隨意地問他一些問題。
“我是一名私家偵探,我妻子是家庭主婦。”
“真是幸福的一家啊,家裡沒有小孩子嗎?”
“嗯……因為比較複雜的原因。”
長瀨咲看起來有點難以啟齒的樣子,雪乃不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
“長瀨咲先生每天都回家嗎?”
“是的,除非哪天有特殊的事情。”
“那就是說長瀨咲先生平時沒有熬夜加班的習慣了?”
“對。”
雪乃眉毛一挑,
“那您現在看起來可還挺精神的啊。”
“嘛……再怎麼困,槍聲一響也激靈了,當時連我老婆都嚇醒了,我們兩個人都嚇得夠嗆……然後你們就來了,我們肯定好久更害怕了。”
長瀨咲聳肩,雖然他現在還是緊張和忐忑,可是顯然比剛才放鬆多了,甚至都有心情說一點詼諧的話,“我現在甚至比一口氣喝十杯特濃咖啡都要精神。”
““不用害怕的,我們雖然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可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雪乃安慰長瀨咲。
她又語氣平靜地問:“……可是長瀨咲先生是怎麼想起來凌晨兩點擦槍?這個時間不睡覺休息嗎?”
“因為晚上的時候做了一個噩夢,驚醒了以後睡不著,總覺得外面沒有安全感,就把抽屜裡的槍拿出來了。”
“有持槍證嗎?”
“有的有的……需要我拿給您看嗎?”
雪乃眯起眼睛,“當然,如果不麻煩的話。”
“不麻煩,不麻煩。”長瀨咲擦擦頭上的冷汗,回臥室去拿持槍證了。
和“自由開放”的美利堅截然不同,日本雖然也允許私人持有持槍證,但日本大規模的槍擊事件其實非常罕見。偶爾有大規模殺戮犯罪事件發生時,殺手通常都是拿著刀。
這可不是因為那些殺手都死腦筋的就是喜歡刀,也不是因為他們有槍不用就是玩兒,單純只是因為刀劍真的比槍方便太多。
在日本要買槍,要是想不違法,就必須得有持槍證,和自由美利堅對持槍證的要求不同,這需要足夠的耐心和決心。為了擁有持槍證,這個人必須參加全日制課程並透過書面考試,還需要在靶場上透過射擊測試,得分至少在95分以上才行,另外還有心理健康和藥物測試。
除此之外,警方還會審查這人的犯罪記錄,並調查他是否與極端組織有聯絡。然後他們會調查該人的親屬——甚至他在工作上的同事。除了有權拒絕給該人頒發持槍許可證外,警察還擁有搜查和沒收武器的強大權力。
不僅是持槍證方面,在購買方面,日本的法律還限制了槍店數量。在日本的大多數轄區內,槍店的數量不超過3家,買槍的人在買強大的時候必須歸還上次來店時購買的已經用掉的彈夾,才能購買新的彈夾。
——所以在某種意義上去說,如果長瀨咲真的有持槍證,那他在犯罪方面的機率反而比別人小很多。
不過……雪乃的眼神十分玩味。
長瀨咲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小本本。
“持槍證我拿來了,您看。”
雪乃右手拄傘,左手接過來證件開啟看,
“嗯,確實是持槍證沒錯。”
雪乃點點頭,把持槍證“啪”的一下合上,
“——這東西,我沒收了。”
“……哎?”長瀨咲才剛伸出手要接回來證件,這會兒手懸在半年愣住,
“日本法律規定,持槍人必須告訴警方你把槍支和彈藥存放在哪裡——且兩者必須上鎖單獨存放起來。
然後每年你都必須讓警方檢查一次槍械,檢查你對這些規定是否嚴格執行,且當3年後當你的持槍許可證過期時,你就必須重新上課並透過考試。”
雪乃背誦長瀨咲肯定也背過的條例,晃晃手裡的持槍證,面無表情聲音清冷,卻輕飄飄的把長瀨咲的一顆心打落谷底,
“……看起來,長瀨咲先生並沒有這麼做。”
“無論是從抽屜裡拿槍出來還是平時把子彈放在槍裡都是絕對不允許的事情,至於走火那就更不用說了……你說我吊銷你的持槍證做的對嗎?”
“……”長瀨咲訕訕一笑,“對,警官,您做得對極了。”
“還沒完呢。”雪乃微微仰頭,清冷的眼神半眯,砸吧下嘴,“長瀨咲先生的那把槍,是魯,格GP100型左輪槍沒錯吧?”
她抬起手,警察遞過來用密封袋裝好的魯,格GP100型左輪槍,
“手槍在日本是被徹底禁止私人持有的的武器,即使有持槍證也最多隻允許持有獵槍和氣槍,甚至武器店根本就沒有賣的……你這把一看就有點年頭的槍是從哪淘來的啊?”
雪乃說話的時候沒甚麼語氣波動,甚至還帶點調笑的意味,卻讓長瀨咲如墮冰窟。
“我……您,警官您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其實也沒關係的。”雪乃沒說甚麼,只是把手裡的魯,格GP100型左輪槍遞給站在一旁的警察。
“剛才長瀨咲先生好像有說,您現在的精神比喝了十倍特濃咖啡都要精神是吧?也好,正好先生今晚應該是不用睡了。”
“……哎?”長瀨咲先生驚撥出聲,眨眨眼睛,努力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嗯。”雪乃笑笑,沒再說話。
之後的事情自然有警察處理,她管不著,只要不是和詭秘有關的事兒就行。
站在一邊的中年警察馬上就走過來靠近長瀨咲,上來就開始了警察最拿手的工作——思想教育。
他痛心棘手地和長瀨咲說:
“收藏這種左輪槍並不是甚麼值得誇耀的事情,以暴制暴永遠是錯的,正確的方法是減少暴力。你可能不知道,之前我們全日本的警方一整年在全國範圍內才只開了6槍。”
“我們都有持槍,但我們並不依賴這種東西帶來的武力,甚至在平時我們更重視拳腳訓練,更願意花更多的時間來練習劍術而不是花費大量時間學習如何用槍……這是我們傻或者迂腐嗎?”
“相比較於開槍,我們會做的事情是用巨大的被褥把正在使用暴力或喝醉的人捲起來,把他們帶回警局,讓這些人平靜下來。”
這一刻,這個津津業業工作很多年的老警察的身上,閃爍著人性與文明的光輝。
“總之槍我們是收走了,至於人,可能還得麻煩這位長瀨咲先生和我們走一趟,做進一步的調查。”
警察又說,“不過只是因為你私藏違禁槍械的問題,至少不是因為槍擊案件,這就還不錯。”
相比於因為槍擊案而被當做殺人嫌疑犯帶走,這樣子被帶走竟然勉強算是個好訊息……長瀨咲張開嘴,想說話,卻沒能說出哪怕半句話,最後只露出一個和哭差不多的笑容。
雪乃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之後長瀨咲也許會給自己請律師開脫,也許不會,但無論是那種都和她沒甚麼關係。
這個男人還是因為違法將被帶走……可這恰恰在某種意義上說明了他應該在槍械以外的其他方面沒有問題,尤其是詭秘方面。
那些有問題的怪異或者鞋教徒最怕的就是去警局,因為越是接近官方機構,就越有可能吸引人的注意,最後引來協會的目光。
有時候越是毫無破綻的人才越容易有更大的問題,像長瀨咲這樣的,反而能讓雪乃放心不少。
“啪”的一聲,在長瀨咲妻子的驚呼聲中,手銬拷上長瀨咲的手腕,房門開啟,警察們準備離開。
站在人群最後面的雪乃冷靜思考,冰冷白皙的掌心無意識地摸索有紋路的黑傘傘柄。
……所以,案子結了。
嫌疑排除,任務完成。
她總算能回家睡覺了。
……
警察們把長瀨咲押解到樓下的警車裡,回頭一看卻發現身後只有長瀨咲的妻子擔心緊張地看著他們,雪乃已經消失不見了。
“哎?那位雪之下警官呢?”
“是啊,甚麼時候消失不見的?她剛才不還在我們身後?”
“來無影去無蹤,這就是搜查第六課啊。”中年警官感慨道,
“她老人家也許是累了回家休息了,也許是去了下一個案發現場,繼續忙著拯救世界去了……誰知道呢?”
“——總而言之,真是讓人一看就難以忘懷的風姿。”
顯而易見,等明天一早,搜查第六課的神秘和強大會經過這些人的嘴巴再次短暫地在千葉警察署裡掛起新的旋風,為“搜查第六課”的傳說增添上一份色彩。
至於雪之下雪乃,也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成為“搜查第六課”都市傳說裡的一個組成部分。
“……”警車裡,垂頭喪氣模樣的長瀨咲被拷住的兩手放在膝蓋上,蜷縮在後座的角落。
他低著頭,默默地聽警察們的話,聽到搜查第六課的時候,他的眼睛明顯一咪。
黑色邪惡的氣在長瀨咲的眼睛深處翻湧。
“嗚哇——”路過的野貓渾身炸毛,發出淒厲的尖叫,
幽深沉重的夜色悄無聲息蓋過月亮,陰冷的風悄然颳起,帶起地上的落葉“嘶嘶”打著旋,偶爾路過地面發出難聽的摩擦聲。
……
月黑風高,雪乃站在樓頂的邊緣,黑影投射在地上,手裡拄著把漆黑的長柄傘,黑色的風衣被風吹得衣袂飛揚獵獵作響。
她低頭面無表情地看腳下的警車逐漸安全遠去,最後消失在視野裡面,才緩緩收回清冷平靜的視線,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雖然都沒有甚麼大事,可畢竟是一夜往返完成兩個任務,她當然會覺得疲憊。
可這疲憊很快就被收起,她“啪”得抬傘,乾淨利落轉身,邁出兩步後輕輕躍起,躍到半空遮住天空的月亮。
她的兩眼深處浮現兩座純黑十字,清瘦的身影轉眼落在另外一棟樓的樓頂,然後“啪嗒”一聲,傘尖柱在地上立定站好。
“嗖——嗖——嗡——”
凌晨三點的深夜,所有人都在熟睡的時候,一道身影起落在一座座高樓之間。
雪之下雪乃,正作為一名探員迅速成長,走向成熟。
……
……
千葉,園生町,比企谷家。
比企谷八幡這一晚沒能睡覺。
其實十二點半左右的時候,他本來是要睡著了的,可是突如其來的電話打斷了他睡覺的程序。
協會那邊告訴他,有一個臨時釋出的,危害不大的赤級怪異的剿滅任務被雪之下雪乃探員領走了。
比企谷感到驚訝,雪乃不是應該正在放假嗎?
雖然他們待在千葉的時候,按照協會的老規矩,有義務幫助當地協會做一些任務,維持當地秩序治安……可現在都這麼晚了,雪乃怎麼還主動過來做任務?
——而且明天她好像還得上學吧?
於是比企谷立刻就給趕去做任務的雪乃的打了電話。
雪乃堅決的態度最終讓比企谷沉默且同意了她的行動,不過他還是在家隨時關注動向,所以就一直都沒睡著。
……兩點左右,雪乃那邊剛做完任務,正在回家的路上呢,長瀨咲這邊就出了事;千葉市協會認為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派出探員過去比較好。
在那附近居住的探員有一位,而雪乃則剛好路過那附近,所以諮詢的簡訊同時發到兩個人的手機上。
——雪乃毫不猶豫地接過任務。
其實她今晚做的兩個任務都不難,第一個任務花費一個多小時也是因為一直找不到怪異的正體在哪才廢了點功夫,而這些其實就是探員們平時最常遇見的赤級任務。
橙級任務都是需要一整個市級支部全體出動的大任務,哪有探員是整天面對邪神的。
……即使是生活充滿危險與刺激的探員,對市級支部的普通探員來講,赤級任務依然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主流,比如說陽乃當年恐怕就或直接或間接地處理過幾百上千件赤級任務。
可貴的不是赤級任務,然而可貴的是執行任務的經驗,這種經驗可以積少成多,還能讓探員們在細節方面和戰鬥時的心態等等都得到鍛鍊,從而在關鍵的時刻厚積薄發。
雪之下雪乃之後也打算這麼做,她將多多主動執行任務,讓自己忙碌起來,即使疲憊一點也沒關係。
這是雪之下雪乃自己的選擇,因為她知道相比夏娜輝夜、陽乃她們這些資深精英探員來說,她入職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很多東西不是成為執刀人就能彌補的。
可比企谷成長的又實在太快了,她必須無比努力才能不被比企谷落的太遠……至少也要先跟上其他同伴的水準。
她不得不這麼做,因為她不甘心自己被甩開,更不甘心看到自己在以後只能看著比企谷漸行漸遠,她卻幫不上忙。
她知道自己必須努力,甚至要努力的過分才行。
還好在過去的時間裡,她也算見過幾次大風大浪,直面過無比恐怖的東西以後,再回過頭來執行這些十分普通的任務就是高屋建瓴,很多過去不懂的迅速明白,很多過去沒能消化的收穫被飛快吸收。
她就像一塊乾燥的海綿鑽進水裡,以十分渴求的姿態瘋狂膨脹。
——總而言之,雪之下雪乃正以火箭爆發式姿態蛻變。
——她在路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