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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你先別說話……你得讓我緩緩,讓我消化消化。”

  帶著很多種複雜的感情深深看了眼比企谷,舅舅中野陷入沉默,久久思考,很認真而嚴肅地考慮比企谷的提議,眼神的深處還保留恍惚。

  孩子不是一瞬間長大的,可大人都是在一瞬間才意識到這個事實的……於是就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孩子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看著孩子用背影默默告訴大人:不必追

  “……”比企谷就老老實實地坐在舅舅中野的面前,耐心地等待答覆。

  ……畢竟他知道自己言簡意賅地用幾句說出來的東西,資訊量確實不小,得給舅舅時間好好消化消化。

  坦白說比企谷到現在還是有點緊張的,不知道舅舅會不會接下這個工作是一回事,更關鍵地是比企谷忐忑舅舅會怎麼看自己。

  他會不會相信比企谷已經熬出了頭,願不願意接受比企谷突然搖身一變的轉變,擔不擔心比企谷的安全,生不生氣比企谷的隱瞞,以及他歲數大了,心臟能不能受得了這些刺激……

  這些都是比企谷擔心、緊張併為之忐忑的事情,畢竟就算他在外面再怎麼大殺四方,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他也只是舅舅的外甥而已。

  對於剛才的說辭,他做了很多準備,也苦思冥想了很多辦法,……可當最後比企谷否決了幾百種辦法之後,他又重新繞回來原點,把目光看向第一個辦法,也就是現在的這套說辭。

  ——原來最後比企谷發現大道還是要至簡,簡簡單單地恰恰最無懈可擊,言多必失,不如少說,只交代事情而對原因模糊化處處理,讓舅舅既不會困惑也沒有可以仔細琢磨的餘地。

  ——所以比企谷的辦法就是多餘的甚麼事情都不要做,他想了幾百種辦法和行為,甚至想過找人配合他演戲,可最後決定甚麼都不做,無為就是無所不為,

  說人話:

  他相信舅舅的腦補能力會和他的五個女兒一樣優秀。

  所以只要簡單地說自己有了公司就好,順便為了不自相矛盾,再把之前和中野姐妹說過的說辭再和舅舅再說一遍……只要這樣做就好,剩下地全看舅舅怎麼理解。

  “……”舅舅抬頭看著這張老實而沉默的臉,又低頭看看地上鋪滿一地的各種證件紙張,交疊擺放的紙張上除了密密麻麻的各種內容,全都有“比企谷八幡”的簽名和他藍底或紅底的證件照片。

  直到現在,舅舅中野依然覺得如在夢裡,一切來得太突兀。

  怎麼就、怎麼就這麼突然呢……

  之前和我說找到平穩工作了也就罷了,現在怎麼就突然搖身一變,從我連飯都快吃不起、需要我時時掛念擔心的窮苦外甥,成了臥底加極道大佬加公司社長了呢?

  這種落差對舅舅中野來說,實在是太大了。

  沒有舅舅不想外甥有出息,可比企谷這成長的也太快了……前幾天還是個蔫蔫的狗尾巴草,一轉眼就成了千年大樹,一點基本法都不講,實在是讓人難以接受。

  所以別看舅舅中野表面上沒甚麼反應。可那是因為他是長輩,現在更是是比企谷家和中野家兩家現存的唯一能起作用的長輩,所以他習慣了沉穩,不在後背面前顯露太多的私人情感。

  ——就算遍體鱗傷,就算天塌下來,他也不會讓這些晚輩們看見半分痛苦與悲傷。

  ……可其實他的內心早就翻江倒海了。

  如果不是這種長輩的矜持與擔當,他早就不加掩飾地露出無比震驚的態度,甚至一邊笑一邊站起來瞪大眼睛追問比企谷……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不過說實話,他也不是對這件事情完全沒有心理準備,這個訊息也不算完全突如其來……因為在昨天的時候,他騎腳踏車的路過比企谷家,就看見比企谷從賓士車上下來。

  他一開始就是想問比企谷這個來著,現在看起來似乎沒有問的必要了。

  當時他分明看見那輛價值不菲的賓士轎車上下來的司機殷勤地給比企谷開啟車門,並展現出了恭敬熱情甚至是崇拜的態度……早在親眼目睹那個的時候,他就已經想了很多很多,思緒亂得一塌糊塗。

  ——以至於當時思緒複雜的他沒有叫住比企谷,而是先自己一邊整理混亂的思緒,一邊悄悄地離去。

  於是現在比企谷的解答就更像是解答了舅舅昨天的疑惑……如果不是被富婆包養,這樣的解釋似乎也就說得通了。

  ——可是,可是!

  說得通歸說得通,能不能接受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甚至於說著根本完完全全就是魔幻現實主義,根本沒有哪個正常人能在短時間內消化掉這些東西。

  臥底?極道大佬?開公司?你跟舅舅擱這疊buff演八點檔電視劇還是得了精神科的疾病幻想自己是歸來的龍王戰神?

  “……我,你,你真沒拿你舅開玩笑吧?”

  舅舅中野拿起放在地上的檔案,再次仔細地看……他曾經也是個白手起家的創業者,知道這些東西至少在表面上都很像真的,沒甚麼問題。

  說這話的時候,除了不確定的意味,比企谷還在舅舅的身上看見些許侷促和緊張的意味。

  於是比企谷這才注意到,舅舅坐在地上,雖然腰背倔強地挺直,可頭上卻已經長出不少白頭髮了,眼角的皺紋非常明顯,老態和疲憊的感覺籠罩著他。

  ……這樣的中野丸尾,哪裡還有過去那個資本家的半分影子呢?不過是個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中年老父親。

  以至於當他得知比企谷突如其來的成就時,不僅不是他剛才表面表現出來的沉著冷靜,甚至還有了些侷促。

  “是不是開玩笑,舅舅到時候接手過去不就知道了?”

  比企谷開口解釋道,

  “咱們兩家以後是真的有盼頭了,我曾經發誓要讓妹妹過上好日子……這個妹妹也包括一花她們五個,”

  說這話的時候,比企谷忍不住挺起胸膛,為自己感到一點點小自豪,

  “只要有舅舅幫忙,咱們以後就真的不用在窮兮兮地過日子了,一花她們的以後也不用再擠在這個小房子裡了。”

  “我們都會有大房子,小町和一花她們都能去最好的學校而不必因為錢而限制選擇,她們以後也能自由地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活成她們想活成的模樣。”

  “畢竟,舅舅你是知道的……在日本這個階級固化了那麼久的腐爛的社會,沒有錢是不會有未來的,而現在,未來就握在我們的手上,我想為了我的親人和她們的後代搏一個未來,希望舅舅可以幫我。”

  ——之所以是為了親人和她們的後代而沒有自己,是因為比企谷無論是愛錢還是開這個公司開的興致盎然,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自己,他不覺得自己能有甚麼未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就會死去。

  也就是因為這樣,他才對舅舅的接手抱有這麼大的期望……等某一天比企谷死去,有值得信賴的舅舅在,有公司在,大家就都能仍然繼續過的很好。

  這個世界上的太陽沒了誰都能在第二天照常升起,比企谷努力的意義就是為了讓自己的親人們、尤其是為了讓彼時孤苦伶仃的小町,沒有哥哥的世界也能照常執行。

  再一次沉默了半天后,舅舅中野的聲音有些沙啞:“經營企業,可不是這麼好經營的。”

  比企谷心臟跳動地比之前快了一點,

  “我有渠道搞到固定的訂單,而且這幾筆訂單的需求量都不小,至於生產力方面,我們已經有幾條流水線,生產力還算不錯,後續再慢慢擴大規模。”

  “只要舅舅能接受,我覺得這家公司恐怕想不起來都難。”

  “好吧。”舅舅不再猶豫,點點頭,“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要是還拒絕就實在有點沒道理了。”

  他不想接受可以有很多種原因……可是讓他接受的原因只需要兩個,就能蓋住反對理由的全部。

  第一,他的確需要錢,確切地說,是五個女兒正是用錢的時候。

  恰恰是因為過去曾經闊過,他才更知道在子女高中的階段,有錢可以對改變她們以後人生命運起到多大的影響。

  可憐天下父母心,雖然中野丸尾不是五姐妹的親生父親,可他比比一般的父親還要勝過許多。

  第二,這家公司是比企谷的公司,比企谷是他外甥。

  外甥需要舅舅幫忙,需要理由嗎?

  “您接受了?”比企谷激動地探過身來,雙手撐在地上,開心的意味溢於言表,“太好了!”

  “我會盡力去做好,至於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我也不知道。”舅舅中野對比企谷說,“你到時候一定要多管管公司,到了公司以後沒有舅舅,你對我公事公辦就好,該提甚麼要求我都會聽。”

  “我懂甚麼經營?”可比企谷連連擺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到時候您看著來就好了……當然,如果真的到了需要我的時候,我也不會含糊不管的。”

  舅舅中野的心裡百感交集,身份突然的轉變讓他有些不習慣。

  再過幾天,他就是比企谷地下屬了,替比企谷操縱一家體量不算小的公司會社。

  他早就知道比企谷從小就比同齡人成熟太多,也早就看好比企谷的未來……甚至於他早就打算好要給比企谷鋪路和支援,比企谷會獲得他給予的很多資源,等最後比企谷再順理成章地接過他的班,繼承他打下來的商業江山。

  ——可是那只是曾經的預想,

  現實就是中野家破產了,他引以為傲的商業江山不復存在。

  可就是這麼個沒有資源沒有人脈的比企谷,靠自己的努力在18歲的時候突然就白手起家成了一家企業的董事長,可以在這樣一個平平常常的一天,吃完飯之後隨手丟給他一大堆檔案,告訴他要給他一個公司讓他幫忙打理。

  ——如果僅僅是這樣也還好,至少商業方面的事情中野不算陌生,也見過很多縱橫商海的天之驕子,衝擊感相比較來說弱一些。

  可是極道大佬甚麼的……那可真就是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了。舅舅中野不是沒接觸過極道分子,可卻從來沒想過比企谷有一天會深入其中,並在其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作為一個臥底,在短短的時間裡上位極道大佬,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要用多少次生與死的跨越和不可思議的艱辛兇險來換取……舅舅中野不是個沒見識的人,勉強能想象一二。

  他心疼這個外甥。

  這麼小,卻需要這麼辛苦。

  “你那個臥底……”舅舅中野猶猶豫豫地開口。

  “甚麼?”比企谷眨眨眼睛。

  “……算了,沒事。”

  中野舅舅卻不再追問,搖搖頭。

  比企谷眨眨眼睛,一臉困惑和迷茫,只能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只是隱隱約約覺得,大概是他不多細說,大量留白給舅舅自己理解的辦法起作用了。

  越成功越需要努力,小人物想要往上爬,要付出的東西太多太多了……中野不敢繼續想比企谷這兩年到底是怎麼過的。他怕自己的眼睛會紅。

  所以同樣的道理,他也不敢再問了。

  比企谷這些年到底是怎麼過的,已經不重要了,以後的日子還長,有的是機會慢慢了解。

  重要的是那些苦難的日子都已經過去。

  凜冽且飢餓的寒冬已經過去了,現在是歌頌出春風的季節。

  日本的極道是合法的,每個地方總有幾股極道勢力盤踞,如果有一個自己人作為極道大佬,維持地方安定同時慢慢轉向白道,警方沒道理繼續行動,非要打掉這個組織,反而會樂見其成,大力支援。

  換句話說,比企谷過去那些危機而提心吊膽的日子徹底翻篇,只要中野丸尾能努力把公司經營的不錯,比企谷就沒有危險,反而黑白通吃,安逸的一塌糊塗。

  ——這麼一想,他就覺得自己肩膀上的重量沉甸甸的,任重而道遠。

  “辛苦你了,八幡。”

  舅舅中野抬手用力拍拍比企谷的肩頭,手上暴起幾根青筋,“這兩年。我沒想到你一個人揹負了這麼多東西……對不起,舅舅對不起你,是舅舅窩囊沒用,才讓你甘願深入到危險裡面去。”

  比企谷一聽就知道這個舅舅肯定是腦補了,可他又辦法反駁他直接說哪怕你仍然大富大貴,我該進入詭秘也還是進的。

  所以他也就只能聽著舅舅說話,抿著嘴唇欲言又止的模樣。

  ——這幅模樣落在舅舅中野的眼裡就成了比企谷憋悶在心裡好久的委屈和不如意,於是舅舅中野更難受了,心裡不是滋味。

  “你放心,以後換我來幫你了。”

  舅舅聲音低沉地和比企谷說。

  他的聲音越來越堅定,表情也越來越堅毅,就像是在心底下定了甚麼決心。

  這一刻的他,好像又從老頭變回了正直壯年的中年人,表現出符合年齡的昂揚與沉穩……比企谷甚至又從他的身上看見了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商業鉅子的影子。

  比企谷:“……嗯嗯嗯!”

  雖然不知道舅舅到底想到了甚麼,不過這樣好像也應該不是壞事吧?

  公司的運營有了著落,舅舅也恢復了些許當年的狀態,比企谷心裡再沒有心思,哪怕過幾天他就被詭秘殺死,大概也不會有多少遺憾了。

  “好了,你快出去吧,和你妹妹們相處一會兒,她們想你了。”

  舅舅中野的表情漸漸緩和下來,聲音也漸漸趨於平靜,

  “細節方面我們改天再抽時間議一議,這些檔案也先放在我這裡,我今晚研究一下我們公司的詳細情況。”

  比企谷注意到舅舅中野已經用上了“我們公司”這樣的字眼,這讓比企谷覺得開心和親切。

  “好,那我出去找一花她們去了。”

  比企谷沒了心思,連站起身來走路的步伐都輕快了不少。

  “呼啦——”房門推開又拉上。

  房間裡只剩中野丸尾一個人,他轉頭看著比企谷關上門,眼神渙散地飄忽了幾秒。

  幾秒之後,他如釋重負,咧開嘴忍不住笑,可他張開嘴卻只從喉嚨裡發出“嗬嗬嗬”的聲音,眼睛和鼻涕像是突然決堤的洪水,從眼睛和鼻子裡流出來。

  ——就連破產的時候,他都沒有這麼狼狽過。

  啊,僅此一次、就這一次、讓他哭一會兒吧。

  ……姐姐,八幡有出息了,你不用擔心了。

  ……老婆,不用擔心女兒們了,她們的未來,她們哥給了。

  心頭好幾座大山終於消散了,大山被擊碎時濺落的石頭渣滓大概是進了眼睛。

  中野坐在地上,兩條腿從盤著到張開,從未彎曲過半點的背匍匐躬曲縮成一團,蜷在地上無聲地涕泗橫流,狼狽的像受傷的野獸。

  ——要說哭起來完全沒有聲音那是假的,像是從胸腔深處傳來的,像是壓低聲音又像是完全不加壓制的發洩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低沉地響在屋子裡。

  這是成年人的崩潰嗎?

  不,只是情緒的洪水終於可以決堤了。

  因而,這哭聲雖然聲嘶力竭,卻帶著如釋重負的開懷。

  “……”

  比企谷靠在門外,聽見裡面的哭聲,低著頭,嘴角輕輕勾起弧度,可這個弧度卻似乎不是很好看,看著是嘴角向上,卻有點向下撇的意思,還隱約帶著要哭的顫抖。

  【辛苦了。】

  比企谷心裡想。

  “怎麼了嗎?表哥?”三玖弱弱的聲音傳過來,把比企谷的注意力拽回來。

  看比企谷出來以後一直站在門口背對著門,察覺到比企谷表情有點不太對,女孩們都看向比企谷,眼睛眨呀眨,誰都不說話,

  房間變得寂靜,只有電視在響,

  比企谷立刻把情緒憋回去。

  醞釀三秒,比企谷衝妹妹們擠出一個十分燦爛的笑容,這個笑容是發自內心的。

  “不,沒甚麼啊。”比企谷聳聳肩,“甚至可以說,好的不能再好了。”

  這些孩子們並不知道,她們的命運在這一刻已經被哥哥改寫。

  這些還住在狹窄的出租屋裡努力生活的女孩們,因為比企谷的存在,搖身一變變成整個千葉都找不出幾個比她們身份更高的人。

  也許她們的未來仍不一定走得多高,但一定比原有的軌跡少了太多坎坷和曲折,更關鍵的是,就像比企谷說過的那樣——

  她們將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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