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開啟,一個脆綠色的大蝴蝶結髮卡閃出來,古靈精怪的少女探出頭,
“哎呀,表哥表妹!”
四葉笑嘻嘻地開門,回身朝屋裡喊道:“爸,表哥和表妹來啦!”
“刺啦——”一個個椅子在地上拖動的聲音穿出來,有人毛毛躁躁的側翻了椅子。
“嘩啦啦!!!”邁開腳丫子拖沓著拖鞋狂奔的聲音此起彼伏傳來。
“嘩啦——”臥室的和風推拉門拉開的聲音,探出一花、三玖、五月這三個齊整的腦袋。
“表哥來了!”
"表哥來的好慢!"
“我都餓了。”
“……”
此起彼伏的聲音嘰嘰喳喳,本來就不大的房間吵鬧一片,像沸騰的海、炸鍋的油。
四姐妹圍過來,明媚的春光照亮的狹窄的屋子,四葉在另一邊懂事地開啟客廳的空調。
——現在全家就只有這麼一個空調,看著比企谷來了才開啟,平常為了省電,她們最多偶偶吹吹風扇。
一進門就聞見嗆人的油煙味道和好聞的菜味、熟肉味、醬油烹炒味、辣椒味,客廳的角落裡舅舅站在那炒菜,二乃在給他打下手。
“表哥來啦!”二乃抬起手裡的鍋鏟和比企谷打招呼。
“小心小心!醬油滴在地板上了!”舅舅一邊訓著二乃,一邊在圍裙上擦擦手,抬起頭對八幡和小町露出溫和的笑容,滄桑但修整地沒有一點胡茬的臉上顯得發自內心的歡喜。
“來了。”
“舅舅好。”八幡和小町站在玄關處異口同聲,小町又額外分別對五姐妹喊了甜甜的姐姐。
“……”比企谷在玄關換鞋的功夫,低著的腦袋用眼角的餘光把不大的屋子一覽無餘。
他心裡難受。
只有五六十平米的小房間被硬生生分割成了日式的一室兩廳,還好傢俱沒幾件,三個小型榻榻米、一個既當餐桌又當客廳茶几的矮腳桌子,還有一個二手的電視,就是客廳的全部傢俱,所以看乍一看起來起來似乎不算擁擠……有點家徒四壁的意思。
可整個客廳的面積畢竟不超過三十平米,還要單獨切割出來一塊作為開放式廚房,所以五姐妹一從臥室出來,這客廳的就顯得特別擁擠,甚至有點壓抑的感覺。
比企谷的目光還透過開啟的門看見中野五姐妹的臥室……狹小的屋子裡有五張摺疊桌放在地上,一包用了一半的抽紙和幾個顏色不同的舊書包,五姐妹平平常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坐在地上刻苦學習的。
小小的臥室裡五個人擠成一團,睡覺的時候就把被褥拿出來鋪開,那個時候的臥室甚至連空餘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在五姐妹的旁邊,是舅舅的臥室,他房間的門甚至比五姐妹的都小。
——可就是在這樣落魄與難熬的日子裡,舅舅仍熱在困難的時候努力救濟比企谷兄妹。
想想她們以前過的是甚麼樣的生活,再想到現在……比企谷看著五姐妹笑嘻嘻的開懷模樣,心裡反而特別難過。
他更確定自己加入詭秘這件事的正確定。
——還好,自己已經熬出頭了,該是時候回報親人了。
……比企谷和小町換上鞋走進客廳,小町把手裡提著的東西遞給一花。
“這是甚麼呀?好香的味道!”
“來的路上老哥找了家店,讓他們炒了幾個拿手菜,帶過來一塊吃。”
"那可太棒了。"站在一旁的五月擦擦快要忍不住流出來的口水,迫不及待要吃飯的模樣,活像個餓死鬼投胎。
一花拿著的這些打包盒去廚房那邊找盤子把菜倒出來,二乃與舅舅做好的飯菜也被二乃一份份端上來,於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這個家還是太小了……你怎麼想著到這邊來吃飯了?”舅舅洗過手走來,“我帶著你幾個妹妹過去不是更好?”
“來看看舅舅。”
比企谷用筷子夾起一隻大蝦,稍微胡亂剝剝殼放進嘴裡,甘甜粉嫩的蝦肉滿足充實比企谷的味蕾與口腔,嘴上含糊不清地說:
“順便給妹妹們帶點好吃的。”
比企谷撓撓頭,“……畢竟我現在有工作了,也能稍稍微微地為你們做點甚麼了。”
——這是比企谷當初和舅舅中野見面的時候說過的話,他當初和舅舅閃爍其詞地說他在朋友的介紹下已經找到穩定工作,收入還不錯,至少已經足夠改善生活。
當時舅舅信了。
“這麼回事啊……”舅舅看了眼比企谷,若有所思的模樣。
比企谷總覺得舅舅這個眼神似有深意。
……可是好長時間沒見過,一無所知又不苟言笑的舅舅,會對單純且甚麼事都沒有的外甥有甚麼莫測的想法嗎?
有甚麼不能直說的?
——比企谷猜測是他自己想太多了。
吃飯的時候,五姐妹彼此互相看了一眼,眼神偷偷交流。
她們們對錶哥的到來很開心,可是也有其他的疑惑,
——比如說表哥現在這麼高的身份,每天都這麼忙,竟然還有空到這裡來,。
她們現在看見比企谷就完全忍不住想到當初的畫面,想到比企谷極道大佬、官方臥底的身份,又忍不住想到那個突兀轉學到總武高、上來就和她們說“我是比企谷的朋友,我為他而來”,於是把她們都嚇了一跳的藍髮女孩。
……舅舅中野丸尾拿筷子夾了一塊生魚片放進嘴巴里慢慢咀嚼,同時問眼前的人:“小町中考有沒有把握?打算去哪家高中?”
“想好了,就總武高吧。”
小町點點頭,她看向中野五姐妹,
“幾個姐姐都在總武高,我哥也是總武高裡面出來的,再加上總武高是以偏差值高出名的重點高中,我對這家高中的好感度還是很高的。”
“總武高確實不錯。”中野丸尾又問:“課業成績感覺可夠了?”
小町想了想措辭,點點頭:“應該沒問題,反正我會盡力的!”
“加油加油^0^~”五月不知道是不是吃的開心了,在一旁給小町加油助威,喝多了似的振臂高呼。
……吃過飯之後,
比企谷席地而坐在地上,扭頭對小町說:“小町,你幫你姐姐們洗洗碗洗洗盤子,收拾收拾桌子。”
“那你呢?”小町斜著眼看比企谷八幡,那意思好像是在說,你是不是又想要偷懶?
“我和舅舅有點事情要談。”
正在餐桌旁邊坐著不怎麼說話的舅舅抬頭看過來:
“啊?哦,可以……正好我也想找你聊點東西呢。”
“哎?”比企谷的眉毛一挑,心裡疑惑不解,不知道舅舅想找他了解甚麼。
……不知道為甚麼,當舅舅那麼一說的時候,他怎麼總有點不詳的預感呢。
比企谷站起身,拎著來到這邊後就一直有放在身邊的公文包,扭身等舅舅中野丸尾跟上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中野丸尾的臥室。
臥室不大,很狹小的房間裡甚至沒有桌子,兩個人面對面席地而坐。
“舅舅有甚麼想說的嗎?”小町問道。
“不急。”不苟言笑的舅舅雙手安靜地放在盤起的兩個膝蓋上,正襟危坐一絲不苟的樣子很給比企谷壓迫感,“你先說。”
“……好。”比企谷深吸口氣,低頭從包裡拿出來一大檔案,
董事身份檔案證明書影印件、成立日本公司的相關的董事名單、工商會等機構辦理特定的登記手續、准入許可、商號調查、企業章程、定款認證、設立手續的調查報告書、登記申請書等等,
……比企谷的雙手攥著它們,伸手遞到舅舅中野丸尾的面前。
他斟酌字句,慢慢悠悠地說:
“我想給您看點東西。”
“這是甚麼?”中野丸尾眯起眼睛,他皺著眉頭接過來,低頭翻看這一大堆檔案與證書。
“……”房間裡一片寂靜,而且逐漸越來越靜,最後只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
比企谷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的中野丸尾,看他的臉色從漫不經心變成凝重,最後變成震驚。
半餉,
“……比企谷八幡,”叫出來比企谷的全名,中野丸尾的聲低沉而認真,“你是在和你的舅舅開玩笑嗎?”
中野丸尾隨便拿起來一張檔案舉起,另一隻手“啪”地一下點在右下角的簽名處,那裡清清楚楚地寫著“比企谷八幡”。
他狐疑地說道:“你給我看這個,總不會就是想告訴我你開公司了吧?”
“——這是甚麼新型的過家家嗎?”
“……真不是過家家。”
比企谷搖搖頭,“簽名沒錯,就是我本人,這是我籤的名字……不是過家家也不是開玩笑,它們真的代表我開了一家公司,舅舅。”
“——你等會吧!”
一向不怎麼言語的中野丸尾沒辦法再淡定下去了,他急急忙忙地從檔案堆裡翻出來設立手續等檔案,
“比如說這裡,你告訴我你這上面的三億日元的註冊資本,是從哪裡來的?你哪來的三個億!”
那是三億啊!不是三萬也不是三十塊,是三億!
他比企谷一個剛輟學一年的小孩子,憑甚麼呢?
比企谷慢慢悠悠地搖頭,“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您如果想聽,就得先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哦?”比企谷要是不說這話還好,他一說這話,反而把舅舅中野的興趣刺激起來了,“你儘管說,但說無妨。”
比企谷冷靜地斟酌措辭:“父母去世以後,我就在街頭打工遊蕩……這個時候,我遇到了一個警察。”
“他安排我成為警察的編外人員,並讓我加入一夥極道勢力做臥底。
……可是陰差陽錯下,我這個臥底能立功和展現能力的機會竟然越來越多,最後竟然成了這夥人的老大。”
“——而現在,小弟們又給我整了一家公司送給我。”
……比企谷講故事似的和舅舅中野丸尾講著天方夜譚。
說這些是因為以前中野五姐妹知道的資訊就差不多是這個,如果解釋不一致的話,最後容易穿幫露餡。
很顯然,舅舅並不相信比企谷說地話。
沉默好半天。
中野丸尾終於開口說話了,嗓音還有一點點沙啞:
“……這聽起來有多像假的編造的故事,你知道嗎?”
“現實總是比故事裡寫的更離譜。”
比企谷砸吧下嘴唇,
“而現在的現實就是,我有錢了,舅舅,那些最苦難的日子我總算熬過去了,以後,我海闊天空!”
——說這話的時候,比企谷有種如釋重負、神清氣爽的感覺。
尤其是這話是在舅舅面前說的,很有種衣錦還鄉的感覺。
“……”看著面前要腰背挺直意氣風發的少年,中野忽然意識到自己真的老了,不服老不行了。
荒誕、不可思議、無法理解等等不一而足的情緒包圍了他,讓他很容易心態失衡。
“……嗯,如果這是真的,如果你確實是發財了……我會以你為榮。”
沉默片刻,中野丸尾又補充了一句,表示強調,
“雖然聽起來真的很像假的,可我其實希望那是真的。”
“實際上,是真的還是假的,您親自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中野眉毛一挑:“甚麼意思?”
比企谷的表情嚴肅起來。
“您是瞭解我的,我對公司經營一竅不通,讓我來打理公司,那公司也就距離破產不遠了。”
“我知道您懂這個,所以我需要您的幫助……我是說,我想請您幫我打理這家公司。”
舅舅中野丸尾皺起眉頭:“你想我怎麼做?”
“我想聘請您做我的經理人,享受高薪待遇和一定的股份分紅。”
“我……”
出於長輩的自尊,舅舅下意識想要拒絕,可當他張開嘴巴,卻又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因為比企谷給的真的很多。
因為他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
也因為他在比企谷的眼神裡看到了誠懇與熱情。
這種誠懇的光芒太過明亮,可以消除人心中的陰霾,把人心裡每個隱秘的角落裡的想法都照個通透。
中野把這種光稱之為罕見的領袖氣質,只見於歷史上那種很厲害的人物……他沒想到,比企谷也會有,而且還是這種程度。
他現在既是來給親人謀一條生路,也是在邀請他的創業班底。
舅舅中野有些恍惚,眼前的人與過去那個早熟的臭屁小孩的身影漸漸重合。
……八幡,長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