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辦完以後,比企谷和妹妹們在客廳裡聊天,聊了大概有半個小時的時間,舅舅中野從房間裡面出來,表情看不出半點異常,平穩的好似尋常模樣。
路過比企谷的時候,舅舅順帶不動聲色地把手裡的包遞給比企谷,比企谷隨手接過來本就是他的公文包放在身邊,像是接過來舅舅遞給他的吃的一樣的自然和諧。
不用看比企谷也能知道,那些證件公文都安靜地躺在公文包裡,他幾乎看得見舅舅會在房間裡把這些證件公文一個一個地仔細瀏覽觀看,全神貫注的樣子像是要把這些紙張連材質的成分和木漿的來源都要看出來似的……最後他再把這些東西全都仔仔細細地整理齊整,慢慢放進包裡,呵護而小心勝過珍視自己的性命,
畢竟他不知道比企谷的存在遠遠勝過這些證件的真相,只知道這些東西代表了兩家八口人的未來。
在房間裡沒待太久,晚上八點多的時候,比企谷抬頭看看時間,站起來帶著小町和舅舅與妹妹們告別。
“這麼早就走?不再在這邊玩會兒了?”舅舅有些驚訝,甚至有點意猶未盡的意思……畢竟他現在是越看比企谷越順眼,如果不是已經過去了飯點,他甚至想找個由頭與比企谷喝幾杯。
“不了,小町快中考了,讓她回去學會兒習。”比企谷注意到旁邊小町嘟起嘴巴的小模樣,抬手在小町的腦殼上揉了揉,“一花她們也要學習的吧?就不在這邊打擾了。”
小町膝蓋輕輕一彎,一蹲一閃就躲過了比企谷的襲擊,抬手兩隻手放在頭頂不耐煩地捋被比企谷揉亂的頭髮,可剛才的小脾氣倒是無影無蹤了。
既然是關於小町的學習,那舅舅和妹妹們就算再怎麼不捨得比企谷他們走也得放人了。
“也好,那就快點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回到家之後記得讓小町給這邊打個電話。”
“好,您放心吧。”
比企谷和舅舅的目光交錯,兩個人的目光在一瞬間交流了很多意思……其實舅舅那裡會讀眼神,但他的腦補可以讓他很好的理解比企谷的意思,甚至因為舅舅瞭解比企谷的性格,所以他的腦補竟然**不離十。
快了,下次再來的時候,就讓妹妹們搬去大房子——這是舅舅中野是所理解的,比企谷倒映著中野一家的、帶點野心帶點期待還帶著不少堅定地的眼神。
比企谷本人的想法也差不多是這個。
“走了,舅舅。”比企谷朝舅舅笑笑,“過兩天我再來找舅舅。”
他轉身離去,簡單的白襯衫和黑短褲的搭配穿在身上,留給中野丸尾的背影卻像個漸行漸遠而滿身疲憊的將軍。
舅舅中野晃晃眼神,比企谷的背影又變得普通,沒了剛才的氣勢。
“……”
舅舅中野還以為是自己心裡的情緒波動太劇烈,所以產生了莫名其妙的錯覺。
……回去的路上,比企谷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問小町道:“你是不是快要期末考試了?這個時間好像也差不多了。”
“知道我快期末考試了還每天帶我出來玩?”小町翻了個白眼,“下週一就期末考啊,笨蛋老哥……連我甚麼時候期末考試都不知道,你這個以家長自居的哥哥做地有點不稱職啊。”
“嘿……”比企谷撓撓頭,裝傻充愣,心裡卻被小町點醒,忍不住有些愧疚。
他都有多久沒關係過小町日常的生活了?
自從父母去世以後,他為了生計忙碌個不停是沒錯,可是和小町獨處時間,似乎也漸漸越來越少,最忙的時候甚至乾脆沒有。
人們常說父母不在長兄如父,又說沒有父母的時候,兄長就只能又當父親又當娘……可比企谷只是一個人,分身乏術的他連其中一個角色都扮演不好,更別說同時扮演兩個了。
生存和生活是兩碼事,比企谷得先解決兄妹倆的生存問題,才能考慮其他的類似於關心妹妹生活的事情。
不過如果再讓他選一次,他還是會毫不後悔地這麼選,堅定不移地這麼做。
因為孤獨是暫時的,缺乏表達感情的機會不代表就不愛,可小町的未來卻是長久的……哪怕退一萬步說,小町和比企谷的感情因此而慢慢淡漠也沒有關係,因為用短暫的分離與忙碌點亮小町的未來,比企谷覺得值得。
至於現在,家裡的生活條件越來越改善以後,比企谷又常常奔波忙碌於拯救世界……
多重因素的疊加讓比企谷對小町感到愧疚,而且實在找不到解釋的說辭……可小町卻擺擺手說,
“好啦好啦,知道你忙,我只是開個玩笑。”
“笨蛋老哥的辛苦我都是看在眼裡的,平常總是疲憊和睡不飽的樣子,我又不是沒有眼睛看不見……放心好了,外面是你的戰場,學校就是我的戰場,我們一起努力。”
都說生活的困難最能磨礪強者,小町這時的眼睛裡滿溢著過去的那個小町從不曾擁有過的自信與光彩,
“這是我的戰爭,不需要你管,我一個人就能處理地很好,你不用在外面的戰場上分心。”
比企谷動容地看向小町,心裡百感交集。
小町也長大了,他這才完全注意到——不是指才注意到身體的長大,而是指心理上的。
“……小町。”
“怎麼了,是不是覺得我很厲害?”小町笑嘻嘻地眯起眼睛,“連我自己也覺得好帥,剛才那句話的小町得分很高哦!”
比企谷砸吧下嘴巴,語重心長地繼續說他剛才沒說完的話:
“小町啊,你是國中三年級了,不是國中二年級。”
小町沒有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可她到底不是以前的那個笨蛋了,經常動腦筋思考數學題目的她很快轉過彎來,瞪大眼睛鼓起兩頰,氣鼓鼓的模樣張牙舞爪——
“比、企、谷、八、幡!”
……
這個夜晚就這麼安靜的溜走了。
回去的路上比企谷沒有偶遇鄰居霞之丘。
晚上睡覺之前比企谷也沒有接到他現在不太想接到的協會打來的電話。
比企谷睡覺的時候,千葉也沒有發生甚麼怪異出沒害人的事件。
——這才是正常人的生活。
平靜而一眼能看見盡頭的,可以一直重複到死的日常,以不差錢為前提、以小町的吵鬧為調劑的話,是最近的比企谷一直酷酷期盼,卻求而不得的美好生活。
總而言之——
今夜靜悄悄,
平安夜好眠。
……
第二天早上是星期五,8月1日,一個新的月份拉開序幕,盛夏先生來到它的巔峰時期。
早上十點,小町已經上學去了,比企谷剛睡醒沒多久,還躺在床上賴床玩手機,就接到了雪乃的來電。
"是我,有甚麼事嗎?"
比企谷接通電話以後開門見山,第一句就揭示了他鋼鐵直男的本質。
“啊?你要出門?你出門為甚麼要和我打電話……嗯,好像也是。”
對面和比企谷說的第一句是,我要出門買東西,你要不要一起?
大概是想到了比企谷會怎麼回答,緊隨其後的第二句是問比企谷這次回來要不要給小町買幾件衣服?
於是比企谷轉念一想,小町這一年來好像確實很少買衣服,現在有錢了,添幾件也沒甚麼問題。
比企谷說:“好吧,那我們在哪見面?”
“哎?開車接我……似乎、好像也可以,會麻煩嗎?”
“那謝謝你了……至於見面時間?我覺得中午的太陽太毒辣了,你覺得稍微晚一點再去怎麼樣?”
“好,四點見。”
"……”
比企谷結束通話了電話,繼續賴床。
又過了一個小時,比企谷起床去洗了澡。
再過了半個小時,比企谷給自己做了一頓午飯。
吃完飯比企谷看了會兒電視,最後在沙發上躺著就睡著了。
醒過來的時候,比企谷發現家門正砰砰作響。
比企谷去開門,門外的雪乃似乎是化了淡妝,大大驚豔到了比企谷。
今天的雪乃穿的是比企谷從未見過的衣服——黑色的連衣裙包裹住玲瓏的身材,曲線蜿蜒,肅穆的黑色帶一點禁慾的風格,可在她的身上卻穿出了童趣天真、青春活潑的意味。
她還在頭上戴了一頂圓圓的黑色小帽,額頭的劉海放下來,精緻的鼻樑上架了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鏡,好聞好看的長髮自然垂落,小巧的耳朵就隱藏在中間。
黑色的主色調往往更能凸顯細節,於是雪乃精緻到超凡脫俗的五官更顯漂亮,輕頷臻首,雪白如霜勝雪的面板與黑色的衣服馬帽子相互襯托,矛盾的美感近乎魅惑。
比企谷站在門口看她,好半天沒說話:“……”
“怎麼了?”雪乃注意到比企谷的呆滯,黑色眼鏡下的眼睛目光上挑,似笑非笑地忽閃忽閃,似乎很滿意比企谷的反應。
她抬手扶住自己的圓頂小黑帽,在原地轉了一圈,黑色的連衣裙角翩翩起舞,像只活潑打轉的黑色蝴蝶。
“我這一身好看嗎?”
“好看。”比企谷實話實說,“也許,你應該多戴戴眼鏡的。”
——這種平視眼鏡沒度數,要說實用價值還真沒多少……可是架不住雪乃戴上實在是太好看了,比企谷也是第一次知道雪乃還有隱藏的眼鏡孃的屬性。
……比企谷上了雪乃家的賓士專車。
今天也是約會的一天……雪乃心裡得意地想。
雪乃正在保持優勢,擴大戰果。
霞之丘?那是甚麼?
賓士車嘩啦啦穿過這條街,駛過霞之丘家門口。
霞之丘在家裡看電視吃薯片呢,完全注意不到外面。
……專車送比企谷和雪乃到三井奧特萊斯購物城的門口就停下來,這購物城的名字雖然挺長,但其實是千葉市很有名的大商場,比企谷和雪乃先來這邊逛逛看,如果不行再到別處去。
……在裡面逛了大概半個多小時後,倆人逛到零食區,雪乃拿著買的糖果去一邊稱重包裝,比企谷在原地等她回來。
比企谷無聊地左看看這邊櫃檯的糖果,右看看那邊櫃檯的零食,目光無意間瞥見一個路過的女孩,眼皮觸電似的一顫。
一個個子大概在一米六幾的、穿著校服的女生揹著書包一個人站在比企谷面前不遠處路過。
有點眼熟、不、是十分眼熟……比企谷皺著眉頭,心裡莫名悸動,可這悸動卻絕對不是心動的那種,恰恰相反,它是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比企谷思索兩秒,大腦裡有一道閃電劃過並照亮黑暗,他馬上就認出那個讓他悸動的女孩是誰,並且很快就在那張熟悉的臉上找到了自己過去關於她的回憶——
在遇到公交車上的瓦拉卡的那天晚上,比企谷第一次遇到霞之丘的時候,就想到過這個人,還有那段回憶。
——因為產生了(這個女孩是不是喜歡我?這樣說來,我怎樣怎樣之後,她怎樣怎樣,這麼一看,我果然是特殊的,她果然是喜歡我的)這種錯覺,比企谷的情愫萌發出來。
——某一天天放學後,他決心向女孩表白。
當然,結果可想而知。之後剩下他一個人留在教室,看著夕陽流淚。
更慘的是,隔天到學校後,那件事已經在班上傳開。
……其實當時的比企谷也沒有多喜歡那個女孩,只是在青春期荷爾蒙的化學作用的刺激下,男孩很難無視一個喜歡她的女孩。
而假如這個女孩性格很好,對他也很好,氣質是溫柔的小家碧玉型,外貌長得又十分不錯,那一旦男孩意識到這個女孩可能喜歡他之後,就會自然而然地忍不住在平常多看幾眼,多注意幾下。
於是,這一多注意,多留心,心裡的感情慢慢地就會演變成名為喜歡的情愫……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然而最後的事實證明,這是比企谷在自作多情。
“……只要和對我溫柔的異性稍微打個招呼就會胡思亂想,要是互相發簡訊,心中還會起波瀾,接到對方來電的那一整天,都會對著來電記錄傻笑,
可是我知道,那只是溫柔,如果說真相是殘酷的,謊言肯定是溫柔的,所以溫柔是謊言,一次又一次期待,一次又一次落空,不知從何時開始,便不再懷抱希望。”
……他甚至還因此逐漸有了某種覺悟,從此恨屋及烏似的討厭溫柔的女孩子。
他知道溫柔的女孩子其實對所有人都溫柔,而他卻會誤以為只對自己溫柔,然後沾沾自喜得意忘形,最後弄得不歡而散,雙方都受到傷害。
——這個比企谷作為行動綱領似的貫徹了好幾年的思想覺悟,也是那個時候開始初見雛形的。
還好當時的比企谷還算耀眼,這件事情也只是普通的笑談,雖然給比企谷帶來了一定程度女孩朋友的白眼和嘲笑,但輿論遠沒到一面倒的程度。
後來的比企谷還很快找到了比那個女孩優秀得多的川島亞美做女朋友,金童玉女的故事轟動學校,這件事也就再沒人提了。
比企谷萬萬沒想到沒想到,他與她還能再次再次相見。
他更沒想到,再次相見會是在這裡,以這種身份。
滄海桑田,比企谷面對這個曾經喜歡過的人,心裡有些複雜。
她還穿著學生的校服。
他已經步入社會。
她青澀但姣好的模樣和活潑溫柔的氣質和過去差的不多。
他卻不再是當初的那個人。
——他當然不再是當初的那個青澀的比企谷,
他現在是能正面擊退邪神的超級探員,是執掌一國風雲興衰的大人物,是拯救過不止一次世界的男人。
他的身邊不是輝夜雪乃這樣的千金大小姐,就是詩羽夏娜這樣的有才能有天賦的天之嬌女。
你又是……個甚麼東西?
——是的,比企谷心裡莫名有股子氣升騰起來。
他又不是自作痴情的傻子,看見這個女的,怎麼可能還有類似喜歡或遺憾的情緒?他的複雜的感覺裡大部分都是後知後覺的憤怒。
他當時怎麼絲毫沒有辨認出來……這其實只是一個,以溫柔和柔弱為外衣的,綠茶呢?
在被她玩弄的人裡,比企谷既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以至於即使過去那麼多年,比企谷現在想到,還是會覺得不爽和憤怒。
——他不喜歡這個女人,甚至可以直說是討厭。
“……嘖!”
砸吧下嘴唇,比企谷最終忍住了那股子火,目光從那個人的身上挪開,無視了她。
……說實話,比企谷還真不是不記仇的人。
所以他看見這個女孩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不爽。
但是轉念一想,比企谷又不想再給自己找不自在了。
——更確切地來說,層次和格局都不一樣了,
雙方的身份差太多了,比企谷再去糾結那種事情,實在有點丟份兒。
左右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時間確實過得太過久遠。
……無視吧,比企谷就當沒看見。
——可是事情往往事與願違。
比企谷不打算搭理那人,可那人卻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比企谷。
——穿著打扮普普通通、在平常露出頹廢與疲憊氣質的比企谷。
疑惑的表情在她的臉上浮現,她做出思索的樣子,同時頓住腳步。
“哎?比企谷、八幡?”
她的表情給人的感覺是她似乎在苦惱地思索比企谷的名字,畢竟這個曾經因為她而苦惱不已的人的名字,對她來說就只是一個非常微不足道的過客,是她家後院的海里妄圖上岸的魚的其中一條。
可良好的記憶力和曾經沸騰一時的經歷讓她終於想起來比企谷是誰了。
於是她的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驚喜與開心的模樣,看起來可愛又真摯,高興地像是發自內心。
比企谷沉默在原地,實在是不太想和這人說話:
“……”
人啊,為甚麼總喜歡作呢?
雷區蹦度是吧?
比企谷想開口說話,可他怕自己待會兒火氣和血壓一上來,別再不小心手上用了勁……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大事。
他想當沒聽見,可他又看見這個女孩大踏步揹著書包向他走來,像極了從太平洋跨海而來的哥斯拉怪獸,而他就是岸邊上等著被破壞的可憐的燈塔。
——剛好這個時候,比企谷看見拎著袋子的雪之下雪乃表情喜孜孜地走回來,就在女孩的後面。
雪乃似乎是還沒注意這女孩,徑直朝比企谷走來。
……說不上緣由,比企谷鬆了口氣,又莫名再提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