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比企谷張開嘴巴,想說點甚麼,可又說不出來。
他被雪乃清澈的目光那麼平靜地看著,看的渾身不自在,莫名覺得氛圍有點怪。
可要是讓他找到到底是哪裡怪,他又找不出來,只是感覺自己的情緒被對方支配了,被對方壓得死死的,像是遇到了可怕的剋星似的。
雪乃那樣子看了比企谷一會兒,順了順頭髮,冷不丁開口道:
“現在你感覺身體怎麼樣?協會的營養液有沒有把你的身體搞好?”
比企谷低頭檢查自己的身體,
“看來我的身體有很好的吸收營養液。”
他啪的一下,不輕不重地拍拍自己的肩膀,朝雪乃豎起大拇指,“身體已經完全沒有問題了。”
於是雪乃輕輕點頭,嘴角隱約帶上了些許笑意,就像西伯利亞的雪地回春,“那就好。”
對一個探員來說,除了詭秘方面的傷勢,物理上的傷害根本不足為慮,因為你可以永遠相信協會從不吝嗇對任何探員開放的尖端醫療技術。
比企谷當時身體上的那些傷勢雖然確實嚇人,痛苦也是真的痛苦,可只要支撐到戰後,就都能很快的得到有效的治療,尤其是這次是亞洲協會支部親自帶過來的超尖端醫療設施。
“接下來你有甚麼打算嗎?”雪乃問,“我們還要繼續在伊拉克協會支部嗎?”
被雪乃問道這個問題,比企谷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他老老實實地說:
“……我不知道。”
“按照師父的說法,我來伊拉克的目的就是消除命運的標記,可是現在我已經不能再消去命運的標記了。”
比企谷聳聳肩,“因為之前我自己做出的選擇,現在我似乎已經失去了留在這裡的理由與意義。”
雪乃無奈地點點頭,,“嗯,如果你都不在這裡了,那我們留在這裡也就沒有理由了,畢竟無論怎麼說,你才是那個計劃裡核心的那個人。”
比企谷攤開雙手,“可我才來伊拉克協會支部做支部長做了七天,你們更是隻來了一天半……要是就這麼跑掉的話,會不會太沒責任心了一點?”
“這個時間都不夠人家前任支部長臨走前交接權力的,我現在初來乍到,支部裡的人都沒認全就跑路……怎麼想有點怪怪的。”
“你不認識支部裡的人,可他們全都認識你。”雪乃糾正比企谷話裡的錯誤,眼神不經意流露一點古怪的情緒,
“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協會的名氣有多大?雖然才幾天的功夫,可你在他們的心裡跟天神沒甚麼兩樣。”
比企谷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大概雪乃說的確實是事實來著。
“……當初你在學校裡有多默默無聞,現在在協會里就有多出名,當初你在學校裡有多不受人待見,現在在協會里就有多出名……我從來不會想到,你有一天會成為這樣的人,更不會想到,你竟然這麼有所謂的領袖魅力。”
說這話的時候,雪乃的眼睛半闔,話裡半是調侃半是真心。
……比企谷八幡,真的已經一飛沖天了啊。
當初被深深埋藏在地下無人問津的寶藏男孩,現在終於得見天光,露出早該屬於他的閃亮……這樣的一天雪乃不是沒想過,但從來沒想過比企谷的兌現形式會比她預想的更厲害的多,也沒想到會是以這樣的形式。
S級天才,18歲的國家級協會支部長,四五次拯救世界的超級救世主……等等等等數不清的頭銜把他襯托的宛如天神。
連高不可攀、連想像都做不到、完完全全是另一個維度的邪神生物,比企谷都單對單大戰過不止一個,別人他的差距真的太大了。
……比企谷這傢伙自從踏足詭秘,就像魚進了水,龍遇見風雲,進步速度簡直就像坐了火箭似的,別人不要說比肩,連遠遠追逐都很艱難。
可是儘管追逐艱難,雪之下雪乃依然奮力向前。
雪之下雪乃注視的那個人就在前方。
雖然追逐不上,但至少不能連背影都看不見。
如果不能拉近與比企谷的距離,就至少不要讓這段距離更遠。
只要不斷向前奮進,她早晚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地與比企谷並肩作戰,而不是每一次比企谷與不可思議不可名狀的恐怖大戰時,她都只能目送他的背影,到了最後的時刻才後悔不已,心急火燎地騎著摩托跋山涉水去找尋他生死不知的下落。
“真沒有……嗯,就,你說的也太誇張了。”雖然嘴角忍不住扯出弧度,可比企谷還是覺得尷尬,沒人被當面這麼說會不尷尬的,除非那個人的臉皮比城牆都厚。
比企谷的厚臉皮只針對那些中傷與嘲諷自己的話語,當面對那些負面流言的時候,比企谷的防禦和中世紀封建王朝皇城修築的超厚城牆沒有區別。
可要是面對誇自己的語言……那好吧,比企谷的臉皮就會變成薄薄的一層紙。
“你這不是很開心嗎?”
雪乃輕輕翻了個白眼,語氣不冷不熱得吐槽了句,又一次順了順頭髮,她問道,“所以呢,你到底打不打算走?”
“我這不是在考慮嗎?”比企谷聳聳肩,若有所思,
“我剛才說如果現在走很沒有責任心,這話是我的真心話……我確實因為這個而猶豫著。”
“……而出現,你說的話也提醒我了,伊拉克的大家確實很好。”
“應該說我比較幸運,初來乍到就有了可以立威的事情……所以我在這裡的威望很高,大家敬重我像敬重神明,大家相信我勝過相信自己,如果我走了,我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
“是這樣。”雪乃靜靜點頭,沒有多說。
因為她知道選擇是需要自己做的,她也知道比企谷正在整理自己的思緒,他說的話更像是自言自語,不需要她多作干擾。
坦白來說,即使是雪乃也並非對伊拉克協會支部沒有感觸……她記得阻止自己一行人上前線找比企谷的艾哈邁德,也記得聽從她的勸誡,在金字塔外面在再等等的探員,更記得對她說“你們才來伊拉克一天,暫時還用不著你們犧牲”、“伊拉克詭秘世界的男人,可還沒死絕呢”的探員們。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他們對同事、對比企谷的態度有目共睹。
雖然雪乃滿打滿算也才來了一兩天,可就算是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雪乃都已經對這個民風淳樸的地方有了好感。
……而連初來乍到的她都是這樣的感覺,那對比企谷來說,那些可以為比企谷去死的男人們,那個全部都愛戴簇擁比企谷的支部,豈不是更會讓比企谷割捨不下?
“坦白地說,在伊拉克這邊,我是伊拉克協會支部長,統御伊拉克大小一切事務。
上面只有一個直屬的部門,亞洲協會支部,老大是我師父。”
比企谷坦然承認一個事實:“所以在這個地方,我就是真正的土皇帝。”1
“可如果我回了日本就不一樣了,日本協會支部那邊,十三號師兄支部長做的好好的,我回日本肯定是做不了日本協會支部長的,更大的機率是做京都協會大阪協會那類大地區的支部長。”
“權力不小,可無論是哪方面都和這邊沒法比。”
“在伊拉克我哪怕只是出趟門都可以組一個巨大車隊,所有探員敬重我如神明,財富權力地位樣樣不缺,我可以把這裡經營成固若金湯且牢不可破的‘比企谷地盤’……而在日本的話,我大概還排不上號。”
“是啊,正是這樣。”雪乃點頭,“所以既然在伊拉克的好處這麼多、回國的好處又這麼少,既然是道德、責任心與地位待遇等等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那選擇的結果也就顯而易見了?”
“並不。”比企谷搖搖頭,
他說了千萬條要留下的理由,可卻抵不過一句話:
“……可是這裡雖然好,卻不是我的家。”
不是家的地方,心停留多久都是在流浪。
伊拉克的大家都很好,可他們畢竟既不姓比企谷,也不姓中野。所以比企谷才會糾結,糾結於這個換做別人早就做出決定兩個選項。
離開或是留下,這是一個問題。
“你覺得呢?”比企谷問雪乃,“你覺得我應該走,還是留下?”
“我覺得……”
“叮鈴鈴——叮鈴鈴——”
比企谷放在床頭的手機響了。
比企谷拿起手機一看,來電顯示是薩卡斯基。
劃開手機接聽,比企谷聽到對面的聲音:
“對,師父,是我,比企谷,怎麼了嗎?”
“啊?哦,哦,哦。”
接通電話後的比企谷連連點頭。
“嗯,嗯,哦,好的,我明白。”
沒多久,比企谷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手裡拿著智慧手機,在雪乃好奇的目光裡不無感慨的說:
“人們經常說,當你為一個決定而猶豫不決的時候,不如找個人幫你做決定,然後就要一往無前地走下去。”
“甚麼意思?”
雪乃有點不解,她討厭謎語人。
“不用我再在這裡糾結了,有人幫我做決定了。”
比企谷晃晃手裡的手機,
“我師父,亞洲協會薩卡斯基支部長剛下的命令,他老人家讓我先回國歇著去,先不安排職務,等之後嘉獎令下來再進行安排,還讓我馬上出發。”
雪乃眨眨眼睛,不確定地問;“……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的職務將要發生新的調動,而且相比較伊拉克支部長來說,還會再一次升職?”
比企谷想了想,“……應該是吧。”
“我也不確定這次的功勞夠不夠升職的,畢竟要說做過的功勞,好像也就是把邪神放逐……”
“好吧,還真夠。”
在雪乃冰冷又鄙夷的視線裡,比企谷訕訕地閉上嘴巴。
——總而言之,比企谷可以準備回國回家了。
這可不是比企谷不講責任心不念舊情,一切都是薩卡斯基大人的命令罷了。
……
“要去見一見哈克耶嗎?”
在離開伊拉克之前,比企谷覺得自己似乎還有人需要去見一面。
一提起哈克耶就想到萊默,比企谷總是會在這個時候表現地過於沉默。
他虧欠那個男人很多,這份虧欠因為萊默的死去而自然而然地轉移到哈克耶的身上。
雪乃大概能理解比企谷心思的複雜,她覺得比企谷的想法很有意義,於是她點點頭,同意了比企谷的提議。
比企谷很快換好衣服,兩個人坐著協會配備的賓士轎車駛出巴格達。
下午的時候,賓士轎車抵達目的地……那個不大的邊陲小城、
比企谷和雪乃先找到之前女孩開的咖啡館,可咖啡館沒有營業。
不過協會的資料上面早就把哈克耶住在哪裡調查的一清二楚,所以賓士轎車繼續朝哈克耶的家庭住址前進。
……沒有用太久的時間就驅車趕到目的地樓下,可是讓比企谷和雪乃失望的是,這裡也沒有哈克耶的蹤跡。
人去樓空,行禮都搬走了,看起來是主人自己搬得。
“她看起來搬家了。”
雪乃轉頭看向比企谷,
“我們還要去找她嗎?”
“……”有些迷茫,比企谷皺起眉頭。
……
哈克耶小姐搬家了。
咖啡館昨天就已經關掉了,她不打算再開。
那個是萊默與她一起開的小店,也是她等萊默回來的座標,可現在萊默已經死了,所以這個咖啡館關門就關門吧。
她昨天就搬走了,因為行禮不多所以說走就走。
也沒甚麼別的原因,只是想換個地方換份心情,在新的地方以新的方式好好活。
她想要快樂,想睡在床上,想有自己的根,想用一個緩慢而不算短暫的人生慢慢愛一個人……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因為不知道去哪裡,所以她先去了隔壁的城市,最後選擇定居在隔壁的隔壁城市。
這是一個生活節奏很慢、還算和諧安逸的三線城市,哈克耶小姐覺得不錯。
沒有出國是因為哈克耶小姐不會辦護照和簽證。
這會兒,她睡午覺醒來,明明剛睡醒卻沒甚麼精神。
就連午睡她也在失眠。
坐在床邊發呆了一會兒,哈克耶抿抿嘴唇,站起身。
她把窗邊的一株盆栽輕輕抱起來,開啟陽臺的門走到陽臺。
哈克特用力抱著那株盆栽,“啪嗒”一下,輕輕地放在陽臺的窗邊曬太陽。
今天的陽光很好,綠油油的盆栽被陽光一照更顯旺盛。
這株盆栽裡的小樹叫的叫黃楊,這東西有一個特點,那就是生長速度非常緩慢,有的需要幾年才能成型,但成型後的黃楊造型優美,古雅自然,而且終年長青。
抬起頭,哈克耶小姐的眼睛看向溫暖和煦的陽光和藍色的天空,不由自主眯起好看又清澈的眼睛。
側臉被光照耀,影子落在盆栽的邊上。
“啪嗒”一下,指尖輕觸盆栽小樹的葉尖,哈克耶嘴角輕輕扯起非常細小的弧度。
“我想我們在這裡會過得很好……會是這樣嗎,萊默?”
她對著天空,也對著盆栽裡的黃楊自言自語,語氣悵然,還帶著釋懷與難過等等複雜感情交織的情緒,
哈克耶想起她第一次和萊默見面的時候,自己懷裡就抱著一盆盆栽。
萊默還問過他為甚麼會喜歡這種東西,具體怎麼回答的她已經忘記了。
哈克耶喜歡盆栽,於是到了後來,萊默也喜歡上這個。
這盆她最喜歡的黃楊盆栽就是萊默幾年前親手種的,一開始種的時候還只是一株小小幼苗。
現在已經亭亭如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