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樓下,藉助超凡的眼力,比企谷和雪乃把哈克耶的表情看的清清楚楚。
——藉助協會的力量找到一個獨身的女孩子並沒有多困難,他們很快就找到這裡。
可是現在看到這一幕,兩個人都莫名有點躊躇。
他們感覺自己好像看懂了女孩的表情,又感覺自己好像也沒看懂。
雪乃猶豫了一會兒,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口問道:“還要上去嗎?”
比企谷搖搖頭,
“……我不知道。”
她孤身一人來到新的城市。
她好像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
她還帶著盆栽黃楊,那顆小黃楊似乎是資料裡說過的,萊默前後種下的那顆……大概長青的黃楊以後是要陪她一起生活。
她的目光看向遠方,抬起頭沐浴陽光。
那他們這些對她來說屬於“過去”的人,真的還有必要過去找她嗎?
……就算上樓見到了,他們又能說甚麼?
當面告知人家早就知道的死訊?說一句抱歉是我當時帶著萊默去的前線?
考慮到最後一次《分離》進行的時候,比企谷已經告知了女孩萊默的死訊,
……似乎現在再來當面說一次的唯一意義就是讓道歉的比企谷本人在難過的同時心裡釋然一點,而對女孩來說,這些話根本沒有半點用處,除了把她的傷疤揭開來再撒一遍鹽。
“要不,”比企谷遲疑地說,“那些東西,就讓我們揹負吧。”
雪乃深深地看了眼陽臺上的女孩,她的氣質一如既往的乾淨單純,甚至比以前更多了點脫俗的意味,
雪乃苦惱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嘗試把自己想象成哈克耶,想像如果她是哈克耶,這個時候的心情會是怎樣。
然後她發現,無論此時的哈克耶的心情是怎麼樣,以她站在陽臺上那樣的姿態,都應該不太會想再見到詭秘的人,尤其是之前在協會里見過的比企谷與雪乃。
於是雪乃點點頭,“我們確實該和這樣純淨的人分割開了。”
“那就不去見她了吧。”
從巴格達到邊陲小城,又再次穿過三個城市,跋涉了半個國家的距離,終於見到人以後,比企谷和雪乃卻在門口很快達成這樣的共識,
“如果萊默還活著,故事也許會是另一個模樣……可現在萊默已經死了,他一死,所有的罪孽就都一筆勾銷,甚至他還是我們都承認的英雄。”
比企谷聲音低沉地說出他們在這裡躊躇的原因,
“而作為萊默至死都心心念念不忘的女人,她的身上承載了我們所有人對萊默的愧疚與感激……那就讓詭秘的故事到我們這裡戛然而止吧,她從此作為一個普通的女孩子,成長、生活、相愛、老去。”
“我想這正是她所期盼的,也是萊默向我託付過的。”
"……"雪乃輕輕點頭,抿抿嘴唇,“嗯,我覺得可以。”
“那就走吧。”比企谷驅動引擎。
賓士車漸漸啟動。
“再最後看一眼陽光下的那個女孩吧。”雪乃輕聲道,“然後說再見。”
“嗯。”
比企谷轉頭,隔著雪乃那邊的車玻璃看向陽臺上正溫柔撫弄盆栽的哈克耶,
比企谷本來有一點點惆悵的心情莫名其妙陰轉晴,
人家都要開始新的生活了,而且現在看起來並沒有太消沉……這是好事啊。
我又惆悵個甚麼勁呢?
難道是為萊默感到惆悵嗎?可現在的這一幕,相信即使是死去的萊默看見也會露出滿意的微笑
畢竟萊默不惜做下那麼多錯事,乃至於最後犧牲自己化身拯救世界的正21面體,歸根結底都是為了治好煩惱哈克耶的老毛病,讓她能像個正常女孩那樣,不必痛苦也不必站在鞋教陰暗的角落,沒缺失感情還能體驗人間酸甜苦辣,漸漸康康光明正大地活在陽光下。
過去的,就讓她過去了吧。
她要有新的生活,新的生活裡再沒有詭秘世界的影子。
“再見了,盆栽女孩。”
比企谷嘴角勾起輕淺的弧度。
雪乃“唰拉”一下扯過安全帶扣上。
腳踩油門,賓士車啟動朝前走,絕塵而去。
午後的陽光照下來。
今天的陽光很好,天空很藍,夏天的下午卻沒多燥熱,恰到好處的風微涼且聲音不燥。
可車外的風光,與車裡的兩人沒有關係。
一如沐浴在陽光下的乾淨女孩,與車裡處於陰暗光線裡的比企谷和雪乃不再相干。
從此在比企谷的看護下,哈克耶,這個守護者鞋教的鞋教聖女,鞋神信徒,就會作為一個非常普通的少女而活著,獨立乾淨、而且漸漸康康地活著。
至於那些關於守護者鞋教、關於詭秘世界,也關於萊默的陰暗面的罪孽與黑暗,都被比企谷與雪乃帶走。
留給哈克耶的,是午後的陽光,生機勃勃的盆栽,還有屬於萊默光明一面的回憶。
在路上的時候,比企谷和雪乃說,
“幫我撥通伊拉克協會支部的電話。”
雪乃一邊低頭在手機的通訊錄上找伊拉克協會支部,一邊問:“做甚麼?”
比企谷聳聳肩,一邊兩手把控在方向盤上,一邊認認真真地說,
“趁我還是伊拉克協會的支部長,我打算告訴伊拉克協會支部以後在暗中照顧與保護她
……至少我可以保證,協會支部也可以保證,她以後的生活無論如何都一定不會差。”
“嗯,好。”
電話撥通了,雪乃拿給比企谷。
比企谷仔細交代給伊拉克協會這一任務。
以他這個時候在伊拉克協會支部的威望,他佈置的任務馬上就被一絲不苟的執行下去。
從此哈克耶的所有賬戶、保險、通訊記錄都會被系統監控,那個城市的協會支部裡,兩家文職的家會在不久以後搬到她那個小區住下。
這些所有的佈置都不會干擾到哈克耶的日常,文職也不會對她的日常做甚麼監控……但文職住的地方距離她那麼近畢竟是個照應,而當她各方面遇到困難的時候,這些佈置才會起到作用。
——這是非常非常隱晦的溫柔,而且絕不干涉到隱私的那種。
這是協會的探員英雄壯烈犧牲後,對詭秘世界毫不知情的家人才有的待遇。
算是比企谷力所能及做的一點事情吧,並肩作戰一場,曾經親手通緝萊默的比企谷對萊默多了幾分愧疚,而對於本來就沒甚麼罪過、更完全承載了萊默功勞的哈克耶,這點安排並不算超出規矩的事情。
總而言之,做完這些以後的比企谷,心裡踏實多了。
……
樓上,哈克耶停下手裡輕撫黃楊盆栽的動作,嘆了口氣,目光遠遠看向遠去的賓士轎車。
女孩其實早就發現了比企谷的到來。
這個小區沒多富裕,現在又都是上班的時間,突然駛入一輛賓士是很顯眼的。
而這輛賓士和之前比企谷開著去咖啡館找她的那輛相比,雖然車牌號不一樣,可樣式沒有區別。
這輛車就停在女孩樓下,卻遲遲下不來人,哈克耶又怎麼可能猜不到來人是誰。
……可她還是當沒看見。
她看著揚長而去的黑色賓士,抿抿嘴唇,輕聲說道:
“謝謝你,比企谷探員。”
“還有……抱歉吶。”
說謝謝當然是因為哈克耶曾在第三次《分離》的時候,清清楚楚地聽見比企谷的聲音。
說抱歉的原因是她不願意再和比企谷相見。
——就像比企谷想到的那樣,她已經和過去分割,與過去相關的詭秘世界的人她都不想再見到。
她要帶著那盆盆栽,像帶著他一樣,迎接嶄新而健康的生活。
哈克耶的目光幽幽:
【我與萊默麻煩您許多……此去路遠,山高水長,祝您順遂平安。】
……
黑色賓士走在路上,碾過馬路石子的聲音很好認。
比企谷安靜地把控方向盤,手裡方向盤不停地輕輕轉動。
他們要從這座小城市重新趕回巴格達去。
“所以繞了這麼大半天,甚麼事情都沒做成就回來了?”雪乃撇撇嘴,“有一點點窩囊了。”
“也還好,就當自駕遊壓馬路了。”比企谷聳聳肩,“說真的,我還挺喜歡壓馬路的,上國中的時候的時候我經常這麼幹。”
雪乃翻了個白眼:“國中二年級嗎?”
比企谷訕訕一笑。
……
車繼續往前開,很快駛出那個城市,在高速路上朝首都巴格達進發。
先回巴格達,然後收拾收拾行李,喊上大傢伙,就可以準備回國了。
車裡,雪乃閒得無聊,索性右手託在窗邊,轉頭朝比企谷看。
清冽的眼神柔和帶一點點笑意,看著比企谷默不作聲。
車裡只能聽見發動機引擎的聲音。
比企谷本來專心致志地開車,可是奇怪車裡一直沒有動靜,於是就忍不住轉頭看向副駕駛座上的雪乃。
……於是比企谷這才發現,雪乃正扭頭這樣看著他,一言不發。
“……”
比企谷默默收回視線,繼續開車。
雖然不知道雪乃這樣做的意義是甚麼,不過無所謂了,她想做甚麼就做甚麼,比企谷只管開車。
雪乃繼續扭著頭看比企谷,俏皮的眼睛眨呀眨。
也不知道她在看些甚麼,好像從比企谷的身上能看出花似的,眉眼的笑意越來越多。
“……”
比企谷有點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啊,好煩啊這個人……
哦!他明白了!
比企谷完全明白了——
他明白雪乃剛才那麼做的意思了,她一定是為了讓比企谷覺得尷尬和臉紅而出糗吧!
真是用心險惡的女人啊。
於是比企谷忍不住發作。
他咬著牙齒轉過頭,兇狠地表情朝向雪乃,不耐煩地說:
——“你看我幹嘛?”
雪乃眨眨眼睛,理直氣壯地回答:
“就看看啊。”
“……”比企谷要忙著開車,不能一直轉頭,這會兒剛把頭轉過去看前面,嘴裡忍不住吐槽雪乃的行為——
“……神經病!”
——有一說一,這個吐槽真的沒甚麼威力,甚至像小孩子的唾罵。
“好吧。”於是雪乃也語氣輕柔地像是哄孩子一樣,“好了好了,我不看了總行了吧。”
話是這麼說,轉過頭的雪乃目光斜著撇過來,似乎正笑嘻嘻地偷看。
“……”比企谷目視前面不斷延伸的道路,不耐煩地冷哼一聲,這才沒再說甚麼。
甚麼人啊這是!
比企谷心裡莫名有點不爽……以捉弄人為樂趣的傢伙還真是惡趣味。
知不知道在狹窄的空間裡這麼看人會讓人誤會啊?
整得跟含情脈脈似的,幸虧他和雪乃熟悉了這麼久不會誤會。
不過說實話,雖然比企谷不耐煩地撇嘴咬牙,心裡卻有點怪怪的。
莫名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像是喝醉了;臉也有點燒;身上似乎也有一點點燥……比企谷也說不上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無論怎麼說,總而言之,比企谷可以確信地是——
這個雪乃怪討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