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嗡鳴宛若激昂的命運交響曲震盪在幽閉的空間,林立的灰白石柱沉默著,怪物們若有若無的嘶吼聲應和著。
在比企谷的心臟位置,那些破碎鏡片拼湊出的鏡子光芒大盛,白色的萬丈流光自心臟發出,從比企谷體內透體而出。
無量量光匹練光萬,無量量象徵真理的文職流轉於心,無量量深邃的力量環繞於比企谷的體內。
鏡子裡的文字瘋狂流轉,鐫刻於上的知識被莫名的聲音肅穆吟唱,像是來自悠久的古史,又像來自遙遠的虛空——
“安努那克之王,至大之安努,與決定國運之天地主宰恩利爾,授與埃亞之長子馬都克以統治全人類之權,表彰之於伊極極之中,以其莊嚴之名為巴比倫之名,使之成為萬方之最強大者,並在其中建立一個其根基與天地共始終的不朽王國!”
無量量光伴隨古典的唸誦綻放開來,不明語種也不明來歷的語音有點像是阿拉伯語言,但又在很多細節上有所不同。
聲調肅穆而莊重,威嚴且不容拒絕,好像世上的公理與秩序都蘊含其中,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信服並由衷敬畏。
幽閉的空間被光芒照破朦朧,比企谷不再持劍橫身,而是獨立漂浮在空中,渾身纏繞流轉的白光,散發深邃且守序的氣質,宛如司掌律法的神。
……某種程度上,現在的比企谷,竟然和對面名為巴比倫的女神有某種程度的相似。
“……”比企谷的眼神恢復靈動,他本以為自己要死了,可是現在?
我是誰?我在哪?
我不是放假休息了嗎?怎麼又活了?
……誰幹的?
……說真的,現在的比企谷真的沒覺得自己有甚麼不同,他感覺身上充滿了力量,可他握緊拳頭的時候卻又感覺還是從前的那些力度,體內充斥的力量一點也呼叫不出來。
他身上綻放無量量光,尤其是心臟的位置,簡直像是有一顆巨大的小太陽……可問題是他的身上雖然看著唬人,卻沒有半點實用的地方啊。
他的這些絢麗強大的特效,在比企谷的感知裡面,個個都有其特殊的功效,卻一個也調動不了。
他就像抬著一門高射炮的三歲小孩,空有強大的武力,不僅不會用,甚至連炮筒都抬不動。
“……”他打量自己全身上下,為自己懸空且光芒纏身的狀態困惑不已,抬頭時,迷茫的目光剛好撞上巴比倫探尋的目光。
看著現在的比企谷,女人的臉上第一次出現這麼多的情緒變化。
祂先是狐疑與不敢相信,再是皺眉思索,最後逐漸露出期待與開懷的笑意。
祂實在是太美了,所以祂的笑容讓整個幽閉的空間都明媚十倍,連下面理智不多的乾屍怪物們都沉醉其中,發狂發癲。
祂的笑意越來越濃,濃到最後終於輕聲開口,
“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弒神的愚者都有自己專屬的神器,你又怎麼能沒有呢?”
“很好,你真的取悅到我了,少年,我甚至開始期待你的奇蹟了。”
可是笑著笑著,女人的笑意越來越濃,濃到某個程度時,卻忽然轉悲。悲傷的氣氛淹沒整個幽閉的空間,幾乎凝結成實質的情緒讓人喘不過氣。
祂悲傷地看著比企谷,確切地說,是看著比企谷體內於鏡面流轉的文字:
“只是,為甚麼又是你呢?”
“甚麼?”比企谷皺眉。
祂沒有回答,只是騎坐於七頭十角怪物之上的腰背漸漸直起,悲傷的神態轉眼恢復嚴肅,好像從來沒有表現過那樣的情緒,身上的威嚴濃厚到凝結成實質,震盪空氣。
“——那麼,來吧,讓吾親自成為你的試煉。”
在比企谷越來越茫然的注視下——
祂厲喝,祂命令,祂降下鈞旨:
“來到我的身前,比企谷八幡!”
“禁錮我,懲戒我,然後,殺死我!”
“——吼——”
話音落下的瞬間,女人胯下七頭十角的惡獸仰天咆哮,女人手中的權杖揮舞流光,空間的概念在權杖的頂端扭曲旋轉,時間的概念在權杖的幾乎凝結。
龐大到凝結成實質的壓力從四面八方壓來,附近的一切空氣都被壓縮一空,比企谷這裡成了真空的環境。
“……”
“……”
“!!!”
比企谷甚至根本不知道這個叫巴比倫的女人做了甚麼,只知道她的權杖一揮,體內就自然而然的起了反應,心臟裡散發更多的光。
好像是因為體表流轉的流光的緣故,比企谷沒有因為環境變成真空而窒息死亡,反而正常呼吸,像個平常人似的……可是他也知道,這樣的真空環境只是女人揮動權杖的自然反應,絕非女人的攻擊手段。
忍不住痛撥出聲,比企谷只覺得渾身的肌肉開始不由自主的痙攣抽搐,渾身上下的細胞在那個瞬間不堪恐怖的重負自我壞死,又在白光裡重新復甦。
……至於神明真正的攻擊到底是甚麼,比企谷根本無法理解,在他眼裡的巴比倫,就只是抬起黃金鑄成的華麗權杖,除此之外甚麼都沒做。
可是就實際的結果而言,如果沒有身上白光的存在,比企谷知道自己一定已經死了一萬次了。
祂似乎對比企谷的“安然無恙”既驚訝又覺得情理之中:
“很好,你已經可以正面免疫吾隨手試探的詛咒,你再次向吾證明了你的資質。”
“所以,還愣在原地做甚麼?為甚麼只是被動的承受一切,卻不對主動進攻?你是在蔑視吾麼?”
女人說話的內容是在向比企谷表達困惑和不滿,但是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無波瀾的平靜。
“你已經有了足夠的力量,你掌握的神器足夠你向吾發起對吾有威脅的挑戰,
所以就像我說的那樣,來吧,如同神話中你的愚者前輩們一般,來到我的近前,然後禁錮我、懲戒我、殺死我!”
巴比倫肅穆的聲音越加高昂,看得出來祂將這次的決鬥視為神聖。
……可比企谷只是沉默,沉沒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比企谷不知道該說甚麼,他立在虛空,威勢如神似魔,看起來絲毫不亞於身前的惡獸,可他的內心卻和外表一點都不一樣。
他完全不懂得如何運用這身力量,他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厲害,甚至直到現在為止他都很懵,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畢竟就在前一秒鐘,比企谷的意識還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下沉與隨風遠去,他清清楚楚地體會到自己已經死了……然後又活了。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他能夠看見自己體內的景象——雖然只限於心臟裡的那面鏡子,還有鏡子上流轉的無窮無盡的文字
……那好像是安倍晴明留給他的鏡子的碎片,比企谷沒想到它們會在這裡,更沒想到它們自己臨時拼成了面還算完整的鏡子。上面燒錄的是《死靈之書》的內容,似乎就是這個造成了他的現狀……可是該怎麼主動地運用它,比企谷完全不知道。
說趕鴨子上架都是好的,比企谷現在茫然的一塌糊塗,怎麼可能應對巴比倫對戰鬥的邀約。
他嘗試在心裡想了各種東西,默唸了諸如“芝麻開門”、“順我心意,快快顯靈”、“吾乃比企谷八幡”之類的臺詞,做了各種努力,可體內的鏡子與體外的白光就是死活沒有半點響應。
可是現在再茫然也沒辦法了,就像他之前沒有時間接受死亡似的,現在他也沒時間思考現狀……他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他先是嘗試著在虛空邁步。
腳下明明是空氣,他卻感覺自己踩在實地上一樣,他小心翼翼地嘗試邁開步子,發現下一步確實結結實實地踩在空中,如同踩在地上。
……福至心靈的,他覺得自己不用邁步也能夠飛行,於是心裡一動,想像自己的飛行的樣子與方向。
"嗡!!!"比企谷身形閃動,劃過天空,第一次飛翔的比企谷沒控制好速度,徑直朝巴比倫飛來。
這被巴比倫視為比企谷對巴比倫主動發起攻擊的象徵。
“很好。”
祂說,“讓吾我見證你的奇蹟!”
作為回擊,巴比倫揮動黃金鑄成的華麗權杖,向比企谷壓過來,氣勢浩蕩如天幕,流轉縱橫壓垮空間。
這一權杖明明距離比企谷還有些距離,卻在剛一揮舞的瞬間就轉瞬即止。祂只是平平無奇的那麼一揮,中間的空間就被詭異的無限壓縮成一點,使權杖抵達比企谷的頭頂,劈頭蓋臉地鎮壓過來。
權杖的質量看著一般,卻讓比企谷徹底窒息,也讓空氣壓成真空,空間隱約扭曲,附近重力突然提高十幾倍,各種物理引數都發生莫名的變化。
有一種感覺說不清從何而來,卻讓他覺得一定是真的:他感到那個權杖的重量堪比一個小行星!
面對這樣不可思議的攻擊,他應該怎麼做?
比企谷的大腦在行星的衝擊下自然而然地停止思考……倒不如說這個時候只有同樣是神明的人才能保持思考。
認真起來的神明,他們的手段絕對不是凡人可以想像的,最起碼不會是還在第四階段的比企谷八幡。
最直觀的體現,就是,如果沒有巴比倫的認可與恩賜,比企谷只是直視祂就會發生不可逆的恐怖變化。
“嗡!!!”比企谷的體內有了劇烈的響應,面對強烈的危機,比企谷怎麼做都使喚不動的體內鏡片和體外白光有了變化。
浩大的類阿拉伯語言的肅穆古語在比企谷的周邊迴響,像是有十幾個音響一起在他身邊播放一樣。
“當馬都克命我統治萬民並使國家獲得福祉之時,使我公道與正義流傳國境,併為人民造福.自今而後——”
“倘自由民損毀任何自由民之子之眼,則應毀其眼;倘彼折斷自由民[之子]之骨,則應折其骨;倘彼損毀穆什欽努之眼或折斷穆什欽努之骨,則應賠銀一名那;倘彼損毀自由民之奴隸之眼,或折斷自由民之奴隸之骨,則應賠償其實價之一半!”
比企谷甚麼都沒做,心思莫名放空,身邊彷彿來自遙遠古史的威嚴聲音每誦唸一句,身上的白光就越濃烈一分,最後達到熾烈的極盛。
“倘自由民擊落與之同等之自由民之齒,則應擊落其齒倘自由民打地位較高者之頰,則應於集會中以牛皮鞭之六十下;倘自由民之子打與之同等的自由民之子,則應賠銀一名那!”
“咚!!!”聲音像極了莊嚴的銅錘敲在擁有特殊意味的桌子上的聲音,清澈悠揚,震盪時空,盪滌邪魔。
那聲音如同宣告罪責的大法官,在宣判的最後一錘定音。
“——七罪並罰,降罪你身!”
——於是,在比企谷的身邊出現了七道巨大的白色虹光,象徵公道與正義,在比企谷的身邊構建一道長橋,上升迎向巴比倫的權杖。
“轟!!!”伴隨讓整個幽閉空間震盪的無形波動,時空生滅,空間塌陷出現漆黑的裂縫,漆黑的裂縫又被新的波動壓得迅速縫合。
巴比倫縮手收回權杖,看見七道匹練長虹的目光幽幽,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七道象徵公道與正義的七條法令成功阻止了黃金權杖的砸落,捍衛了比企谷不可侵犯的權利。
然而這力量不僅是捍衛,擊退了權杖之後,這股力量拼成的長橋竟然又悍然砸向對面的巴比倫。
在巴比倫的身邊有“無限之蛇”的防禦機制,要想傷害到她就先先跨越“摺疊103次的紙的距離”——然而公道與正義可以跨越任何距離與阻隔。
巴比倫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申請,將身邊的無限之蛇調整成第二種表現形式。
不再是“摺疊103次的紙的距離”,而是“歷經103的削弱”。
要想傷害到巴比倫,就要跨越這103次且一次比一次厲害的削弱。
白色長橋在接近巴比倫的過程中不斷縮小體型,層層削弱,最後被削的成了只有一兩厘米的微雕,不可阻擋的倏然鑽進巴比倫的體內。
“……!!!”比企谷緊張地盯著眼前的一幕,死死地注視巴比倫,眼睛一眨不眨。
這一擊雖然來得莫名其妙,可它能起到怎麼樣的效果,比企谷非常關注。
在比企谷的注視下,巴比倫悶哼一聲,拿著黃金權杖的手輕輕顫了一下,嘴角溢位幾滴彩色的液體。
神,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