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一直都知道一個道理:
刀未必要一直在手裡,能殺人就好;武器未必要攥的太死,能回來就好。
於是比企谷丟擲手心的奇蹟長劍。
……說是拋也許不太恰當,用甩可能更貼切些。
“嗡——”
帶著斬破空氣的淒厲嗡鳴,迴旋的奇蹟長劍貼著地面一路迴旋,留下血色殘影,轉眼間呼嘯而來,旋進密密麻麻怪物之中。
它們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即使絕大部分都還在排隊等著,沒爬上來,這點地方也站的他們腳挨著腳……這方便了比企谷甩出的劍迴旋。
“轟轟轟!!!”連空氣都被甩的爆裂,絞肉機運作起來,肉末與血漿飛濺,填充整片空間。
淒厲的慘叫聲連續響起,頂在最前面的十幾個怪物突然一矮,腿全都少了一截,抱著大腿倒在地面,嘴裡痛苦的嘶嚎。
儘管這樣,那個奇蹟長劍依然去勢不減,追風逐電的速度迴旋過一個半圓形軌跡。
像是個迴旋的收割機一樣,割草似的隔斷一條條腿,、
最後,又旋轉著回來。
比企谷抬手,接劍。
衝鋒的速度沒有減弱半分。
一步兩步三步……
比企谷踩著哀嚎的怪物們的腦袋和身體飛身而過,他能夠清晰感覺到腳下怪物們的痛苦與敬畏,還有身後追過來的怪物們對他突然爆發的驚恐與猙獰。
距離斷崖越來越近了,比企谷已經可以透過人影的縫隙看見斷崖那邊陸陸續續爬上來怪物人影綽綽的景象了。
此刻,身邊帶著血腥味的風,格外醉人。
還有最後兩步——比企谷想。
這個過程中不是沒有怪物試圖阻攔,背後層出不窮飛刀就不說了,身前還有怪物試圖擋在他的前面。
——張牙舞爪的怪物們撲殺過來,比企谷迎頭趕上,奮力舉劍拼殺,腳步的節奏半點不停。
“乒乓乒乓!”
長劍與爪牙帶著火星交鋒,每一次野蠻的碰撞都竭盡全力。
“嗤嗤嗤——”
乾淨利落的長劍砍在肉上的聲音。
而後,“啪嗒、啪嗒、啪嗒。”
一個個變成兩半的乾屍摔在地上。
又是腰斬!全是腰斬!
“……”
比企谷踩在了斷崖的邊緣。
終於走到這裡了……比企谷心裡想。
前面已經沒有路了,再向前的話,就要直麵灰白石柱之上的神了。
他終於抵達自己的目的地了,短短的二十幾步路,卻像走過一個世紀,耗盡了他幾乎全部的力氣。
無論怎麼說,他,比企谷八幡,就像赫拉克勒斯一樣,透過了神明的試煉。
……他透過了巴比倫的神明給他的試煉,獎勵是死的體面一點的資格。
視線向下看,比企谷能看見數不盡的怪物,或是在下面匍匐,或是在牆壁上攀爬,場面非常壯觀。
相比於上面的“一小撮”,下面堆滿了廣闊空間的怪物們,其中有些怪物的身形龐大,氣息恐怖的一塌糊塗,連比企谷都感覺心驚肉跳……下面的那些才是真正的主力軍。
幾萬的怪物,能堆在上面平臺上來的,估計最多也就是一千左右。
如果在這裡繼續被圍攻下去,他除了死路一條,沒有別的出路。
……既然都是死,比企谷知道該怎麼選擇。
沒來由地,比企谷想起來萊默,順便回頭看了眼。
萊默還是站在門口發呆,嘴巴里不知道在喃喃自語些甚麼,怪物們都聚集在他這邊廝殺,沒誰去管一個瘋子。
以至於萊默一個失去反抗能力的瘋子,竟然活到了現在,甚至可能比比企谷活的時間都要長一點?
傻人有傻福,很難不羨慕。
“噗嗤噗嗤——”
……然而就這麼個分心的功夫,比企谷的身上又添了幾處傷口,怪物們發瘋似的衝過來一批又一批,飛刀鋪天蓋地墜落如雨,地面上不是猙獰的屍體碎段就是密實插在血流成河的地面的上刀子,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比企谷知道,不能再分心了,也不能再拖了,該行動起來了。
……比企谷深吸口氣,微微抬頭,卻不看女人,而是看向女人所在的灰白石柱,
“我來,我見。”
握緊手中的奇蹟長劍,比企谷彎腰、屈膝、爆發、空中邁步。
“巴比倫的神明,我來領死!”
“轟”的一聲,比企谷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他穿過重重灰白石柱的陰影,抬腳迴旋蹬在那根石柱上借力一踩,於這根石柱上向上狂奔,一頭衝進籠罩於石柱低端的朦朧迷霧之中。
接近女人的時候,比企谷提前閉上眼睛,以防不測。
不用睜眼看也能知道對方在哪,他舉起鐫刻花紋的奇蹟長劍,飛身而上,跳到女人的頭頂,抬劍劈砍,
凡人向神明揮劍,以下克上,雖然有死無生,可卻身有榮光。
這是愚蠢的奇蹟,是當之無愧的“MAGIC。”
“斬!”
……
“……”
名喚巴比倫大淫婦、跨坐在七頭十角的惡獸之上的女人抬起祂的頭顱,對身前這個連看都不敢看祂、卻膽敢向祂揮劍的凡人投以注視的目光。
祂看見,沐浴鮮血的長劍上折射出“MAGIC”的字樣。
“這的確是一次奇蹟。”
祂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欣賞的光彩,對比企谷愚者的行為予以認同。
這個男人因為接近他而身體出現了異變,種種不可名狀的變化出現在他的身上。
他的腦袋膨脹變成詭異的大頭,本來臉上有一雙閉上的眼睛,現在變成兩對四隻;每一根頭髮都自發生長,在空中打著旋扭曲,像極了一根根鮮活的觸手。
他的背後長出黑色粗大的六根觸手,眼睛和胳膊上產生一雙雙褻瀆而混亂的眼睛,耳朵扭曲成腐爛蝴蝶的形狀。
這樣的變化是不可逆的,現在的比企谷即使僥倖在神的手下逃脫,也活不了幾分鐘了。
閉上眼睛的比企谷雖然渾然不覺,絲毫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變成這種可怖的鬼樣子,可他即使知道了也不會慌忙,畢竟他本來就是來送死的,他知道這一劍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劍。
人們都說死中求活向死而生……可他在試煉之前就明白了自己的死局絕境,他甚至沒有足夠的時間去理解接受,就不得不選擇自己死亡的方式。
他早知道自己會死,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沒辦法活,所以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我來領死。”
……然而這個將死的男人無論再怎麼狼狽,依然有璀璨的榮光沐浴在他的身上。
儘管這個男人像個恐怖的怪物,滿身都是鮮血,肋骨斷了4根,胸骨凹陷,左右手不同程度骨裂,左肩膀脫臼,右腿骨折,左腳粉碎性骨折,脾出血胃出血肝出血,內臟器官破損。
……可是即便如此,他的光芒仍令神明側目。在那位兼具霸氣、魅惑與褻瀆氣質的女神眼中,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這麼帥氣的凡人了。
需要強調的是,雖然螞蟻幼稚的思考的確會讓上帝發笑,可是神並非不會為了凡人的作為而動容。
在歷史的長河中,祂見過這樣的人,他們都以可笑的力量做出可敬的言行,以凡人之身,在傳說中留下不輸於神的光彩。
斬殺神牛的吉爾伽美什、邁過十二試煉的赫拉克勒斯、大鬧天界的巴特拉斯……他們身上的的光輝,即使在不同的地區不同的神系依然不會褪色,
比企谷現在的勇氣,真的遜色於他們嗎?祂覺得並不。
——不過遺憾的是,比企谷並不能像神話傳說中的那樣,成為弒神成功的勇者,因為祂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當初,身為凡人的雪之下陽乃窮盡燃燒一切的那記大太刀堪稱她一生中最驚豔的高光時刻,令七十二柱魔神之一的volac主動降低身邊的時間流速,只為了多欣賞片刻這一刀的風華。
而現在,比企谷的這一劍極盡昇華,抱著這是生命中最後一劍的覺悟,他窮極一生所學,將他曾與邪神為敵的經歷、在詭秘的種種收穫盡數融在一劍之中,足以留名於貫穿歷史長河的神話史詩。
比企谷雖然閉著眼,卻格外清晰地感知到對面龐大無比又不可名狀的存在,精準的劍芒鎖定,衝刺,推進!
“嗡——”的一聲,寒光劃破長空,劍氣驅散朦朧。
流星劃過天空的光芒很美,他割破黑暗時所發生的光芒,比飛蛾撲火更悽美、比以卵擊石更壯烈。
但就連那樣流星的光芒也無法和這一閃的劍芒比擬。
“凡人,你的勇氣,你的意志,你的從容,還有你的覺悟……吾都收到了。”
女人幽幽嘆了口氣,
祂甚至有這個閒情逸致,把比企谷的身體改造回來。
“如此的勇者,不應該是這幅醜陋的儀容。”
祂如此說了,除此之外甚麼也沒做。
祂的話如上帝於神國降下喻令,言出法隨,比企谷身上的種種不可逆轉的變化全都開始奇蹟般的逆轉,剛才的怪物變成正常的比企谷的模樣,甚至連血跡都沒有,模樣看著好看的多。
——這也是一個奇蹟。在祂看來,創造奇蹟的人值得擁有一個奇蹟。
比企谷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變化,不過知道了也沒差別,反正都是死,只是死的更加體面了。
他本以為他的劍會遇到阻礙,沒想到能推進的這麼順利,一直等待的阻力或是能將他碾死的反擊遲遲沒有到來,經歷漫長的百分之一秒後,比企谷融會貫通的一劍刺中女人的眉心。
……至少看起來,比企谷應該是刺中了的。
比企谷奇蹟長劍的劍尖距離女人的眉心看起來已經沒有距離了,可問題是,比企谷的劍沒有給女人帶來一絲傷害,甚至比企谷的劍和人都卡在那裡,一動不動。
比企谷閉著眼睛,保持奮力推進的架勢,微微顫動的眉毛證明他不是被凝固了時空,也沒有被定住身形。
——在比企谷的感受裡,他還在推進他的劍,並且絲毫沒有感受到阻力;在他的預判裡,他應該就快要刺中女人所在的位置了。
——然而在現實,比企谷推動的劍光,甚至連用裹挾來的劍風帶起女人的一根頭髮都做不到。
……就好像他們兩個處在不同的空間似的。
女人的眼神從容且平靜,帶幾分欣賞,慢慢開口,聲音緩慢而雍容:
“你不僅透過了試煉,你甚至讓我感到驚豔。”
聲調不大的聲音傳到比企谷的耳朵裡,卻好似驚雷一般,唬地他下意識睜開眼睛——不對勁,為甚麼她說話的聲音這麼近又這麼從容?
睜開眼的瞬間,比企谷就後悔了,他心裡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又要重蹈覆轍了。
——可是這一次他並沒有出問題,不知道甚麼原因,他能夠直視女人了。
當然,這是女人給予透過試煉之勇者的特權。凡人不能直視神明,但是比企谷可以。
比企谷一看就愣住了,他看見自己劍的盡頭幾乎接觸到女人眉心的肌膚,可長劍連帶自己整個人都卡在半空。
然而比企谷真的沒有感覺到阻礙或者凝滯,在他的感知裡,自己的劍的的確確在一直推進!即使是現在也是這樣,他甚至聽的到自己身邊的因高速運動而產生的的呼呼風聲!
視覺和其他五感完全衝突,比企谷眼睜睜看著自己卡在半空,看見女人平靜而從容的與他對視。
“摺疊103次的一紙之隔,表面看上去只有一張紙的距離,實質上是一張紙摺疊一百零三次的空間,就存在於吾和這個世界之間,如果你想要接觸到吾,就要先跨越紙張摺疊103次的距離。”
女人耐心的向比企谷解釋。
比企谷傻了眼,開啟真物的大腦一瞬間就算出這個距離。
一張a4紙的厚度大概是,摺疊103次就是×2^103=×10^30mm,換算成km就是×10^24km,地球直徑是×10^4km,那麼一張紙摺疊103次的厚度大約為7千億億個地球直徑。
……可是,怎麼可能!
“它還有一個名字,叫做無限之蛇,這是一種只存在於理論上的權能,吾對它的應用當然也不曾達到他的極限……但至少,是你無法跨越的鴻溝。”
——不用女人說比企谷也知道,他的劍頂端距離女人的眉心只有一張紙的距離,可是實際上他正穿梭在肉眼看不見的無盡空間裡……這個空間,根本不是現在的他能越過的!
這就是完整的神嗎……比企谷的心裡非常苦澀。
根本不需要親自動手,站在那裡就是無敵,
祂和以前的volac、八岐大蛇完全不一樣,祂向比企谷真正的展現了甚麼叫神與人的間隔,還有凡人面對神明時應有的無力。
“感謝你精彩的表現,讓我可以慢慢回味幾百年。”
女人的語氣還是很平靜,
“如果你還有別的精彩的表現,吾可以給你機會。”
“如果沒有……”
比企谷沉默的面容還有手中漸漸無力的奇蹟長劍回答了女人。
女人嘆了口氣,幽幽的嘆息迴盪於幽閉的空氣,讓每個聽見的人都感同身受的悲傷,卻又有莫名肅穆的感覺。
女人朝眼前“懸浮”在空中的比企谷伸出一根右手的食指。
纖纖玉指跨越時空,緩慢、悠哉,卻不可阻擋,伴隨神明的低語:
“你的死不同尋常,神賜的死伴你安眠。”
“願你的靈魂得到永久的安息,有吾的口諭,你的靈魂將被安努庇佑,不被木圖收割。”
在比企谷遺憾,絕望、不甘、最後統統化為接受的釋懷中,那根纖纖玉指威嚴浩蕩:
“記住吾名,管轄眾王的王,奧秘哉,大巴比倫——吾亦會記住汝名,比企谷八幡!”
“化風歸去吧,少年——”
比企谷眼前的世界漸漸陷入黑暗,只剩下一根巨大的手指通天徹地,要來碾碎他的靈魂。
“……要死了。”比企谷知道,並已經不再掙扎了。"這次是真的,更改不了了。"
他終於放下劍,不再做無用功的努力。
一張紙的距離,成為他不可逾越的鴻溝……這就是神明,並非殘缺也並非附身,就只是一尊神明。
鐫刻花紋的“MAGIC”長劍沒能創造奇蹟,他也沒能完成最後的魔術。
這次出事太突然,連做好思想準備迎接死亡的時間都沒給,就要死了。
這個時間流轉的瞬間,比企谷覺得自己會想到很多,但這麼痛痛快快的殺了一通之後,似乎該不甘的該怨恨的早就過去了。
最後化作兩句話:
第一:死的太突然,心裡有點難受,最難過的是她們知道自己死了會傷心。
第二:……但總歸還算死的體面,是他,探員比企谷應該有的死法。
畢竟,我是探員比企谷啊,探員,比企谷。
——女人的手指抵達,走馬燈結束。
如同之前比企谷刺向巴比倫的那一劍,這一根神明的手指點在比企谷的眉心之上。
“咔巴——咔巴——咔巴!!!”
明明表面看起來,比企谷的身體沒有出現新的傷勢,可就是有清脆如琉璃破碎的聲音迴響震盪。
這是比企谷的靈魂在發出求救痛呼,可是沒人來救。
比企谷意識開始上升,身上傷勢帶來的疼痛與聽覺與感官都漸漸遠去,他感覺到自己像風一樣,回歸死亡的懷抱。
好久以來,一直疲憊勞累比企谷還從沒有體會過像現在這樣的輕鬆與舒適,安逸與自在。
原來死亡是這般模樣,好像也還不賴……比企谷心裡想。
女人垂下眸子,看著身前眼神不再靈動的比企谷,緩緩放下手指。
“嗡嗡嗡!!!”猝不及防地,莫名的嗡鳴像一百隻蜜蜂在比企谷心臟的位置淒厲嘶吼,明目張膽地響在女人面前。
“……”確切地感受到那股氣息以後,女人感覺到,這股氣息好熟悉又好遙遠。
是甚麼?
……化風歸去的少年確實已經認命——人都死了,不認也不行了。
可就像已經被雪人怪獸大卸八塊的雷歐奧特曼一樣,救世主好不容易能休息了,不用再奔波忙碌著拯救世界了,卻還要被一個小孩子衝著屍體喊“站起來加油”。
——然後真的就有奧特之王復活了雷歐,讓他為拯救這個悲慘的世界繼續加班996.
坦白講,化風歸去的少年覺得死了還不賴,可是就是有人或者說物不想讓比企谷死去。
心臟處傳來的波動越來越強,化作風的靈魂忽然發現自己不能動了,本來自由自在遠去的靈魂怎麼開始莫名其妙的倒退回去了?
——於是啊,
化風歸去的少年哦,又回來了。
回來繼續做救世主,做弒神的愚者。
這也是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