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噴泉似的血花充斥比企谷的視線,比企谷的大腦一片空白。
天花板的灰白牆面無邊無際的充滿昏暗的光芒,使整個空間既清楚又模糊,就像是站在珠峰上俯瞰海上陽光照射的迷霧似的。
在比企谷的身後是低矮的又狹窄的漆黑長廊,在他的面前則是一片沒有盡頭的乾屍狂潮。
嘶啞咆哮此起彼伏,摩擦聲音沙沙作響,無論是不是密恐患者,見到這一幕或是聽到這裡的聲音都會如墮冰窟,雞皮疙瘩密密麻麻地炸開,有直面地獄的駭然與驚悚。
……這和比企谷想象的不一樣,為甚麼這兩個人會被殺,為甚麼他們又要高呼自己和萊默有罪?而且為甚麼這些怪物好似超出了兩個鞋教徒的認知,彷彿眼前的一切不是他們做的似的。
——不是兩個鞋教徒做的,難道還能是他和萊默做的不成?
“沙沙沙——”
“NYHHHH——”
那洶湧的嘶啞咆哮得猶如來自地獄的魔鬼,猶如來自深淵的邪靈。而在永恆荒蕪的幽閉空間中,其聲音更是令人毛骨悚然。而現在這些紛亂嘈雜的聲音在萊默那早就已經被徹底擊潰的大腦裡迴旋,分不清其來源和方向,只是清晰依舊。
比企谷有真物在身,再加上心智足夠堅定,即使面對面前潮湧般擁擠起伏的爬蟲動物,也能夠保持足夠的冷靜運轉大腦保持思考。因為思考是上帝賜予人類最好的禮物,也是人類賴以存身的基礎能力與最強能力。
可是即便如此,面對這些怪物們晃動的爬行身影也需要無窮大的毅力,因為直面他們不只需要心靈上擁有強大的定力,而且這些怪物的身形和嘴裡發出的褻瀆的聲音都帶有汙染的能力,從詭秘意義上悄無聲息的侵蝕人的精神,震撼人的意志。
只有那些嚴酷陰鬱的沙漠神明才會知道比企谷的身上發生了甚麼,只有它們才會知道比企谷在黑暗中經歷了怎樣難以言表的掙扎與攀爬,也只有祂們才知道是甚麼魔鬼指引他在這個閃電般的瞬間重獲幾百次新生。
在消亡或者其他更糟的東西帶走比企谷之前,他的真物起了作用,讓他得以從汙染的泥沼裡回過神來,他理所當然地會永遠記得這一切,
如果換成一個不像比企谷這樣經歷過幾次邪神時間的探員過來,今天的經歷足夠他在以後夜晚的風中每每想起都戰慄顫抖。畢竟這一切可怕的、違反常理的、令人驚異的事情全都超越了人類的想象,讓人難以置信。
一個人,一個不那麼瘋狂的人類,也只有在清晨那無法入睡的一小段該死的寂靜時才會相信這樣的荒誕。
……在這個瞬間,比企谷終於揭開了一個困擾了協會很久很久的謎團……他終於在和亞里巴哈與阿沙路克的對視中、在目睹到幾個早已破碎的空棺後,明白了守護者真教一直死灰復燃、無法消滅的真相。
在最開始那個怪物要爬出的棺材旁邊,比企谷發現還有幾個類似的玻璃破碎的棺材,這幾個棺材所在的灰白石柱互相靠近,不算眼前這個還有七個空棺,裡面全都空空如也。
這個數字,和比企谷之前見過的歷代黑袍人的畫像數目完全吻合,也和守護者真教在歷史長河中死灰復燃的次數完美契合。
如果仔細推算一下每個人做教宗的大致年齡,那大概每代黑袍人所在的年代,應該和每次守護者真教死灰復燃所在的年代差不多才是。
這種現象已經差不多可以得出一個大膽的猜測……每代守護者真教死而復生的那個時代的教主,乃至守護者真教的第一位教主,也就是創始人,都是這些怪物。
這也就解釋了為甚麼其他教主的畫像都穿著不同的華麗衣服,彰顯自己的個性,他們卻穿著黑袍,看不見本來面目。
因為他們不是人,所以,才不能見人!
由此推斷,比企谷差不多能夠推斷出來守護者真教隱藏在重重歷史迷霧後的詭譎真相——
每代守護者真教都會選出自己年代的所謂“火種人”,至於火種人的選定條件是甚麼,這個還不得而知。
而如果這個年代的守護者真教沒有出現甚麼問題,那“火種人”就不會起到應有的作用;如果這個年代的守護者真教出了問題,面臨覆亡的危機時,他們就會作為最後的火種,潛出總部。
然而這最後的火種卻不是作為最後的真教人另起爐灶,而是人如其名,燃燒自己,照亮真教。
——他們從被選中的那刻起,就註定走向犧牲。
他們會來到這個地方,這座“永不蘇生的大神殿”裡,從千千萬萬個怪物乾屍裡,以獻祭自己為代價喚醒其中一位乾屍。
弱者不能夠長生,乾屍卻可以,因為他們已沒有生死的概念,至少在這座神殿裡沒有;弱者不能從零開始重振真教,這些怪物卻能夠憑藉自己強大的實力、豐富的閱歷、不同於現實的古老知識重新建造。
畢竟歸根結底,他們和守護者真教的第一代教主,都是同代的同齡人,有相同的地位和相同的知識。
所以,按照正常走向來說,亞里巴哈和阿沙路克兩個屬於本時代的火種人在此獻祭了自己,會喚醒一位怪物於“永不蘇生的大神殿”裡蘇生;這個怪物也許會因為風頭正緊而留在這座神殿裡,滯留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後再出去,於嶄新的土地上,重新散佈守護者真教的教義。
——值得一提的是,比企谷分明清清楚楚地聽見,亞里巴哈和阿沙路克分明將這個怪物稱呼為“守護者”!守護者真教的守護者!這無疑更證實了比企谷的推斷,他們才是守護者真教創立乃至歷次中興的真正幕後推手。
另外,比企谷還推測,也許這座神殿裡擁有特殊的力量,可以讓怪物在其中長生不死,因而他們甦醒之後可以在這裡停留一段不短的時間,可這些怪物一旦出去,就會受到時間公平無差別的影響,以正常人類的壽命漸漸衰老並死亡
……又或者還有一個讓人不寒而慄的恐怖可能,他們一直長生不死,那七個黑袍怪物只是假死,他們一直在黑暗的角落注視這個世界,從未離開。
總之,就是因為這樣的真相,守護者真教才總是能夠死灰復燃,在歷史的長河裡長盛不衰,使這片中東的土地上永遠流傳守護者真教的名字。
……這樣的推測讓比企谷不寒而慄,因為這個猜測為真的話。就意味著比企谷之前對怪物是被古文明信仰的動物圖騰一說被徹底推翻,他們就是古文明的唯一成員,或者說,這些戴著華貴黃金首飾,穿著絲質衣服爬行在地上的矮小乾屍,就是締造那個燦爛輝煌文明的智慧生物!
比企谷連忙去拉身邊的萊默,聲音低沉又帶幾分急促,“我們得做點甚麼!”
可是萊默好像早就瘋了,他面色呆板又走神,嘴巴張開留著口水,嘴巴里含混地重複一些模糊的語言。
這些模糊的語言被翻來覆去地說,但偏偏又說的很快,所以不容易聽清,比企谷也廢了不少功夫才聽清:
“怎麼回事呢?怎麼會這樣呢?嘿、嘿嘿嘿!”
“沒有用的啊,都沒有用的啊!感應不到,我根本感應不到啊!我挖空了36座塔都沒有的東西,在最後一座塔裡,怎麼也沒有啊!”
“說好的正21面體呢?我佈置的這一切都算甚麼啊!我把協會和守護者真教都玩弄的團團轉,守護者真教在我的設計下都覆滅了……可是,這一切又有甚麼用呢?”
萊默又哭又笑,語調時而高時而低,情緒時而得意時而低迷,重複的話裡卻蘊含了太多讓比企谷心神震動的資訊量。
這傢伙……這個萊默……
“所以說,沒有正21面體的話!根本救不了她啊!!!”
——每一次,萊默的話都會以這句話收尾,然後重新說第一句,如此迴圈往復。
然而萊默嘴裡的話救了他自己的命,比企谷因為這幾句話裡蘊含的豐富資訊量而決心救下他的性命,他現在恐怕沒有辦法簡單的放棄萊默,把他丟在這裡,因為比企谷還要看看還能不能在事後從他的身上得到甚麼有用的東西。
……如果還有事後的話。
“沙沙沙……”怪物們更近了,最近的怪物已經成群結對的爬上平臺,圍在亞里巴哈和阿沙巴克的無頭屍體旁邊洶湧翻滾,貪婪的大口咀嚼撕咬他們的遺體,這兩具屍體牽制了怪物們的注意,讓他們暫時還扎堆在平臺靠近斷崖的地方,沒有靠過來。
比企谷驚畏地看著眼前宛如人間煉獄的一切,他發現似乎一群群跳躍著的人形在昏暗的白光裡下翻湧如蟲,在天花板和蒼白石柱之林投下扭曲的怪影裡,比企谷被這壯麗的景觀驚呆了,幾乎無法思考。
現在,為了還能夠有“事後”,比企谷確信自己得做點甚麼了。
他先是把痴傻萊默強硬地一把拉到身後去,用警惕的目光掃視身前,眯起眼睛,森冷的目光迅速鎖定前面的石臺。
排除至今還有許多幹屍往外爬的棺材石林,整個幽閉空間裡,唯一不算空蕩的地方就是這裡。
在這個靠近斷層的地方,這個半人高的黑色石臺上有本和石臺連載一起的、用石頭雕刻出的書本。
雖然這個石臺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是它能出現在這裡,並且成為平臺上唯一存在的“裝飾物”,一定有他的道理。
比企谷現在可以掉頭就跑,但是看著這東西就在眼前而不研究一下的話……比企谷有種直覺,如果這個時候他轉頭就逃,一定會後悔。
“第三不必抗拒內心的選擇;第四留心身邊平平無常的生活細節。”
……想起艾麗的提醒,比企谷決心順從自己的直覺,肌肉繃緊,真物開啟。
“真物:通曉。”
“真武!”
“轟!!!!”比企谷的身形消失在原地,橫身掃過空氣的瞬間,捲起層層音爆的轟鳴。
有四五頭乾屍怪物就在石臺的旁邊爬來爬去,比企谷徑直而來,一拳朝著一頭怪物的乾屍打去,帶起強大的風雅。
“咔嚓!轟!!!”
比企谷拳頭感覺到明顯的阻礙感,繼而擋在拳前的骨頭破碎,紅的白的迸濺而出,一顆扁平的小西瓜爆裂開來。
糟糕!
初戰告捷,可比企谷的心情卻更糟糕了,因為這個怪物的腦袋好硬,硬的遠超他以前遇到過的第三階段以身體著稱的喰種!
換而言之,這些怪物的身體強度,很可能已經都統統達到超越第三階段、接近第四階段的強度!
每一個單獨拎出來都比亞里巴哈與阿沙路克厲害,都至少相當於日本協會里坐鎮縣級支部的小高層……可是這樣的怪物的數量,分明是、無窮無盡啊!
面對這樣的困境,即使是比企谷也在心裡升起一陣無力。
絕對不能讓他們出去!
這一刻,比企谷終於意識到了,這些怪物們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他們幾萬甚至更多,無窮無盡的數量!
如果放任他們出去,伊拉克支部絕對抵擋不住,這將是一場,席捲整個中東,且註定危及普通人世界的浩劫!
這已經不是挑戰,而是戰爭!一場真真正正的,數量與規模都極其龐大的戰爭!
所以,再說一次吧:
絕對,絕對不能讓他們出去!
從心底的無力到內心再一次下定決心,因為責任的催動,比企谷只用了兩次出拳的時間。
——而這兩拳攜帶的力度也分明不同,心底無力時出拳的力度,竟然沒有一次打爆敵人的腦袋,至於第二次卻乾淨利落,連渣滓都沒有剩下。
幾下錘爆並撕裂面前的四具乾屍以後,身上沐浴綠色的、紅色的血液,比企谷既狼狽又狂野的走進黑色石臺。
在更多的乾屍向這邊湧來之前,比企谷看向石臺上用石頭雕成的書。
黑色石頭書被雕成合起的模樣,書的封面是也是黑色,上面刻有許多圓,圓裡又有許許多多重重疊疊的三角形,這些圖案不明意義,可比企谷好像就是能夠知道——
這是代表著死者誡命的圖案。
圖案的下面,本應該有書名的封面中央,卻空空如也,讓比企谷心裡奇怪。
至於作者,作者的名字就在封面的右上角,是比企谷熟悉的名字,它在比企谷的心裡掀起驚雷:
阿卜杜拉·阿爾哈薩德()。
看著這個石頭雕刻出來的書籍,莫名的情緒交織在心裡翻湧。
比企谷的心裡莫名其妙升起某種渴望,這些渴望在比企谷的心裡醞釀並膨脹……對書的渴望。
像這種勾引,如果是以前,比企谷一定會壓抑內心的渴望,甚至遠遠避開,可是這次……
“第三不必抗拒內心的選擇”
想起這句話,比企谷帶著複雜的表情,既期盼又畏懼地抬起手,順從內心的渴望,小心翼翼地觸碰石頭書。
“轟!!!”
宇宙大爆炸一定是這種程度的爆炸,世界離比企谷遠去,耳邊絕對空明,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個瞬間,無窮無盡的知識湧入比企谷的腦海,讓比企谷的大腦幾乎要立刻壞掉。
最後,這些資訊的洪流似乎只是在比企谷的大腦路過,使他好像甚麼也沒記住,只有一些極其零碎且大概沒有實際意義的話語在比企谷的腦海裡出現。
……
“那永久的存在不會死去,而在怪異的永恆中連死亡也會死去。”
……
“我們在海中的克蘇魯,願你的名受顯揚,願你的國來臨,願你的旨意奉行在拉萊耶,如同在伊哈·恩斯雷。”
……
“不要認為人類是地球上最古老和最後的支配者,也不要認為在地球上行走的全是尋常可見的生命和形體。舊日支配者(TheOldOnes)過去存在、現在存在,未來也會存在。”
……
……最後,這些怪誕不羈的瑣碎內容的資訊洪流匯聚成一條小河奔湧。
比企谷的意識下沉回歸現實,耳邊的怪物們愈加激動的嘶吼聲漸漸清晰;他發現資訊的洪流朝眼前奔去,最後凝聚在他的眼前成型。
眼前的視線從模糊漸漸清晰,這一次,比企谷看見——
原本空空如也黑色石頭書的封面中央,一個名字緩緩浮現在他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