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萊默一時之間愣在原地,看著手裡的藥劑不知所措。
透明的試劑瓶裡,紅色的和藍色的液體都近乎透明,清澈亮麗,彷彿瑰寶。
——哪怕單從外觀來看,都能讓人知道這樣的純度遠不是萊默製作的那種粗糙燃料似的藥劑能夠比擬的。
萊默呆愣的原因有很多,比如為甚麼比企谷會有品質這麼好的藥劑,比如比企谷為甚麼要把這樣的藥劑給他這個熟悉的陌生人。
……許許多多的疑惑最後都在萊默的大腦裡匯聚成一行大字:
我被套路了。
比企谷手裡有滿足條件的藥劑卻不用,就是為了從他嘴裡套話吧。
……這個時候,比企谷的聲音起到好處地傳來:
“紅色的藥劑是用來治療身體的,藍色的是用來驅邪的,也就是可以拿來取出詛咒的。”
“東西是我之前救飛機有功,協會給我發的獎勵,可惜當時還沒有你的通緝令。”
比企谷的聲音低沉,裡面也聽不出甚麼感情,至於關心擔憂這類的萊默還以為會有的感情,更是半點也沒有。
……可是,比企谷這樣做又這麼說了以後,萊默反而自己想通了。
——嘛,算了,都事到如今了,知道就知道吧。
無論怎麼說,都是多虧了眼前的這個比企谷少年,自己才被救下來了。
“自己的事情就自己去做。你自己的女孩,當然要你自己來照顧。”
……真是溫柔啊,比企谷少年。
原來,嘴上自稱最怕麻煩的少年,其實是最溫柔的人啊。
萊默艱難的抬起變性的兩條手臂,痛苦地拔掉塞子,渾身大汗淋漓咬牙切齒地像是在拉動一輛卡在山縫裡的火車。
——就是這麼做了以後,萊默才得以將兩瓶試劑一飲而下。
——至於他為甚麼能喝的這麼豪爽這麼放心,當然是因為現在狼狽不堪的他,根本不需要比企谷下毒這麼大費周章。
喝的時候,萊默想了很多,
嘴巴和喉嚨一直咕咚咕咚,身體許是升起一股暖流,整個人的感覺都煥然一新。
得益於此,萊默終於得以思考和分析。
萊默這傢伙曾經對比企谷說,他是為了一個女孩才結束了周遊世界的旅途,回到一切的源頭伊拉克……這話是真的。
“我到處旅行,到了覺得舒服的地方就停下來住一段時間,剛在日本大阪住了大概兩個月的時間……不得不說日本氣候真不錯。”
“不,這次不是旅行了。”
“我要結婚了,伊拉克有個女孩在等我,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以後都不會再四處跑了。”
——這是萊默在飛機上對比企谷說的原話,比企谷記得很清楚,不過後來因為種種原因,比企谷早就不相信萊默的說法了,一個字也沒信。
可是實際上,真的有一個女孩一直都在伊拉克安安靜靜地等他。
因為某些原因,萊默為了那個女孩周遊世界,又在最後為了那個女孩回到這裡。
可是即便這樣,他回來之後卻沒有見到過女孩,在巴格達呆了兩天,就跟著來到了這片沒有星空的沙漠,陷入瀕死的絕境。
他和她的故事說起來也很簡單,只是一個喜歡的人與被喜歡的人之間的故事。
唯一遺憾的是,他和女孩之間,不能在兩個人私奔後開始一段嶄新而溫暖的故事。
……倒不是他和女孩之間不夠相愛,而是因為女孩神眷者的身份給女孩帶來很多困擾,這種困擾不會因為兩個人的私奔而消散,所以萊默不得不做點甚麼。
“她是神眷者,是守護者真教的聖女,她的體內,有邪神種下的印記……有這個印記在,她會受到很多很多的困擾。”
提起女孩的時候,萊默的眼神裡有溫暖的光。
“我嘗試過無數辦法,可是幾乎沒有辦法能夠剝離出邪神的印記,所以我翻遍了所有典籍,走遍了許多地方,最終總算是讓我找到一個辦法。”
“只要舉辦某種不可思議的儀式,就是能分離出來那份邪神的印記,恢復她良好的身體狀態。”
“而我差的最後一份材料,就是正21面體。”
“如果能夠佈置出正21面體,解決了她的身體問題,哪怕讓我立刻去死也沒有關係。”
萊默的話語裡是遮掩不住的洶湧的情感,這份情感,比企谷還從來沒有在萊默的身上見到過。
“現在的你,可真是一點也不像你。”
比企谷感慨道,
“不過,我更喜歡現在的你,顯得更真實。”
……
喝完藥劑之後,體內的詛咒漸漸消失,身體上劈啪作響,通體變形了一半,萊默總算是用了十分鐘的時間恢復過來,
“所以現在,我們又應該去哪呢?”
“你剛才說我們的合作還沒結束……可是我們好像已經把目標跟丟了,天上的馬車也沒了。”
萊默指指天上,那裡一片黑暗,曾經停留在過天上的無頭馬車消失不見了,看樣子是在剛才的衝擊波裡被毀掉,不知道墜落到那裡去了。
周圍伸手不見手指,連近在咫尺的萊默都看不清面孔,這樣走在安靜的沙子上咯吱作響,每一步都是點打碎這裡的寂靜,每一步都好像會驚醒黑暗裡行走的幽靈和沉眠的怪異。
黑夜裡的比企谷大腦格外活躍,他眨眨眼睛,沒有說話,而是轉頭看向遠方,
他抬起手,指向一條方向,一條沙漠裡突然出現的路,
“我想,我不用回答。”
"……"萊默順著比企谷抬起的手指,眺望遠方。
於是,他看見——
金光照亮,霞光萬千,一顆小太陽憑空升起,照亮各個方向。
——之所以說是小太陽,是因為它絕不是真正的太陽,他只是懸掛在幾百米上空、類似太陽模樣的光球,向沙漠播撒自己的光和熱。
更奇怪的是,那個小太陽只照亮那一個方向周圍的兩畝地,不像是真正的太陽,倒像是那個地方甚麼異象似的。
——在這麼黑暗詭異的地方,突然出現這一個亮起來的世界,怎麼看都怪的可以,裡面必有蹊蹺。
“就是那裡了。”比企谷指向那個方向,“我們這就過去!”
“怎麼去?”
萊默的意思是沒車了怎麼辦,這麼可怕的環境,難道要步行嗎?
“當然是走著去啊!”比企谷理所當然地說道,就像在說山就在那裡一樣。
比企谷做事向來雷厲風行不拖泥帶水,話音還沒落下的時候人就已經動起來了,眨眼間來到萊默身邊,拉著萊默的隔壁開始一路狂奔。
萊默一開始不適應這個速度和節奏,慢慢地才習慣過來,開始主動跑步,並甩開比企谷的手。
那處閃著光的地方,比一切羅盤指南針和地圖都更管用,就像深夜油輪看見的燈塔,這樣的地方就是整個無星的沙漠世界最醒目的地方,是最大的活靶子。
比企谷和萊默根本不用辨別方向,在黑暗裡跑起來,不顧腳下,直接朝著被小太陽照亮的地方瘋狂前進。
期間偶爾也有幾次,因為沙漠的沙面不平坦,而讓比企谷差點跌倒,又讓萊默跌倒四次。
沒多久,比企谷和萊默趕到了了事發現場。
小太陽的光,久違地照在比企谷和萊默的身上,讓比企谷和萊默紛紛震撼地陷入沉默,停留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是,甚麼啊。”
比企谷的喉嚨有點乾燥。
快要渴死的人見到大海的感動是甚麼樣的呢?在窮鄉僻野的鄉下後山裡發現樂山大佛是怎麼樣的震撼?
大概那種震撼,還要比現在的比企谷要差上一點。
明明是完全黑暗的沙漠,明明是不值一提的荒漠深處……
可是,比企谷入眼所見的一切卻都是浩大而聖潔的——
在吞噬光的黑暗、無光之海、沒有繁星與月亮的夜空之下,沙塵暴在古老的巨石間肆虐,這時夜空依舊澄澈純黑,沙漠廣袤的邊緣依舊清晰。突然間,在天與沙漠相連的地方,一輪金裡透紅的日漏出了燃燒著的邊緣,穿過已經消逝的輕微的沙塵出現在天上。
一個熾烈的圓盤跳出黑暗,成為這裡的太陽。就在這熾烈圓盤化作的太陽之下,光線肆無忌憚沒有半點遮擋地炙烤空氣,令空氣都好像扭曲;在這樣的溫度和光線裡,整個天色從金轉變泛起灰白,灰白又轉而變成鑲著金邊的玫瑰色光暈,看著怪異且荒誕。
冥冥之中傳來古老亡者的引吭高歌,歌聲莫名激昂,使比企谷的細胞逐漸活躍。
活躍的大腦因此格外清晰地感覺到從地表深處傳來了音樂般的金屬撞擊聲,還有天空中悠遠如史詩卻響聲如雷鳴的駝鈴聲,它們一起在天空歡呼著迎接熾烈的圓盤,就像門農在尼羅河畔像致敬朝陽。那聲音不斷在比企谷的耳畔中迴響,讓他的想象力沸騰。
……比企谷打量著,這是一座亙古而悠久的風肆虐沉積的沙漠,黃沙埋沒大半截被風侵蝕的城牆樣式的黃泥遺蹟,洶湧的狂風大作,聲音暴怒得猶如來自地獄的魔鬼,又如來自深淵的邪靈,紛亂嘈雜又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橫在比企谷眼前的,是一條幹枯龜裂而古老恐怖的可怕河谷,隔著河谷與漫天黃沙,還有扭曲的炎熱空氣,比企谷遠遠眺望,就遙遙看到一座神秘的金字塔匍匐於單調且一成不變的黃沙之上。
"在吞噬光的黑暗、無光之海、沒有繁星與月亮的夜空之下,古老的亡者引吭高歌,悠遠的駝鈴如雷轟鳴,在最深處的金色的大地上,坐落脫胎自黑暗群星的巨大可怖的形體,36座通天徹地的塔守護著它,其名為永不蘇生的大神殿。”
萊默聲音顫抖著,唸誦出那句流傳於守護者真教的古老傳說,語調莊重緊張又顫抖。
“是這裡。”
萊默嚥了口唾沫。
“永不蘇生的大神殿,我們到了!”
比企穀神色驚悚,有點頭皮發麻的感覺。
這樣的環境和這樣的變化無不說明它們的神秘程度遠遠不是一個區區鞋教能夠高攀的,這恐怕已經超出了第四階段所能解決的問題。
他這才意識到守護者真教的來歷也許從來沒人曾真正的勘破。
……如果有人質疑比企谷的認定,那就請睜眼仔細瞧瞧眼前的這座,所謂的“永不速生的大神殿”吧!
這金字塔長在黃沙上,大半又被黃沙淹沒,只露出上面的半截,因此到不覺得壯觀,只覺得像是從荒蕪的墓地中露出的屍體殘肢,又像是大洪水時期古老的倖存者,古老得足以成為歷史最悠久的金字塔的曾祖母。
荒漠深處的這座金字塔殘缺破敗,被死寂所籠罩,低矮而斑駁的的圍牆幾乎被歲月的風沙所遮蓋,可在低矮而斑駁的的圍牆之後,又確實雄偉壯觀的一塌糊塗的堪稱浩瀚的巨大金字塔。
——它高二百多米,底長四百多米,共用320萬塊平均每塊2.5噸的石塊砌成,佔地平方公尺。石塊之間沒有任何黏著物,單純只靠石塊的相互疊壓和咬合壘成。
……比企谷不得不為金字塔的雄偉和古老而深受震撼,因為哪怕是埃及最大的金字塔,胡夫金字塔也遠遠不如眼前的金字塔雄偉壯觀,大小上更是遠遠不如。
金字塔的每一塊石頭都很簡單,可金字塔卻是宏偉而永恆的。這裡的每一塊巨石都滲透著建造者的血汗;透過這座矗立於沙海荒漠深處的蒼涼雄渾的金字塔,比企谷似乎聽到真主安拉拯救人類靈魂的聲音。
這座神秘不知來歷的金字塔匍匐於黃沙之上,就像是從荒蕪的墓地中露出的屍體殘肢。單看石頭的年齡,這座金字塔只怕是大洪水時期古老的倖存者,古老得足以成為歷史最悠久的金字塔的曾祖母。
在那些長年累月被磨蝕的石塊中,比企谷感到恐懼那是一種無法言喻而不可名狀的恐懼,就像身邊寂靜又扭曲的空氣一樣,這座黃沙裡死寂的城市像是某種沉默的怪物,朝比企谷張開恐怖的血盆大口。
——比企谷可以肯定的是,早在孟菲斯城奠定基石之前,早在修築巴比倫城的磚石尚未被烘烤成塊之前,它就已經矗立在這裡了。
沒有一個傳說老得足以追溯它的名字,也沒有一個傳說記載過它生機盎然時的光景。但在營火旁的竊竊私語中有它的身影,酋長帳篷中祖輩們的喃喃低語會讓人記得它的存在,所有的部落都在沒有完全明瞭原因的情況下對它的存在緘口不言。
試問,這樣一座古老到簡直要追溯到史前的金字塔,真的是守護者真教所能夠接觸的了的嗎?
如果是,掌握這樣一座大神殿的守護者真教,到底有怎樣的來歷和底蘊?
一個帶有驚天的謎團的神秘畫卷,帶著歷史時光斑駁的印記,直到現在,才終於展開在比企谷的眼前。
“……不對!”比企谷沒來由地心頭一抖,眼前的場景明明陌生,卻讓他帶有一種強烈至極的既視感。
是甚麼?到底是為甚麼?
我來過這裡嗎?
比企谷的大腦瘋狂運轉,努力回想,卻甚麼都沒想起來。
他不經意的抬頭時,看見天上紅而金的圓盤。
猛地瞪大雙眼,比企谷如遭雷擊,渾身一顫後呆若木雞立在原地。
“啊,是夢啊!”
雖然不是城市是金字塔,但是,他的的確確是曾來過這個地方的!
……恰在此時,不知甚麼地方飛來了一片淡紅色的雲彩,它猛地摔在地上,像破碎的陶瓷又像炸開的水團,沙漠馬上鋪展開了一地金色的霞光。
風,突然沒有了聲音,比企谷漸漸地甚麼也看不見,世界的景象在身邊倒退,天空傳來巨大的回聲,像雷鳴似的向我罩下來。
世界轉換,比企谷彷彿看見那個曾經去過的世界,看見曾經加過的景象。
這樣停頓了三秒之後,世界回歸,天空與地面漸漸回覆之前的景象,雖然有很多不同,可記憶裡的畫面還是與眼前的畫面逐漸重合。
“鐺——”
某種鐘鳴般的金屬聲響震盪在腦海,比企谷將過去夢中的畫面帶入到現實。
古老的語言幽幽響起,難以言明的詩句迴盪在比企谷的腦海——
“那長眠不朽的並非逝者,亙古中連死亡也會湮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