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啊這啊這?
比企谷傻了眼。
他忍不住再看一眼那個男人的模樣,他甚至懷疑在真物加持下的自己是否也會看錯。
男人即使蹲下來潛伏,比企谷也能大概辨認地出,他有一米七左右的身段。
身材很瘦,神色和五官都很平平無奇,給人的感覺是這個人既不具備攻擊性又沒有吸引力。
還有那副樂觀生活偏偏透漏窮酸的平凡味道,比企谷到現在都沒忘記。
啊……我早該想到的!
在比企谷的腦海裡面,萊默的身形和早市怪人的身形漸漸重合。
他只顧著尋找早市裡身形相似的人,聯絡上黑鬍子和早市怪人,怎麼忘了聯絡上早市怪人和萊默?
記憶裡的萊默,根本也是那種體型!
早市怪人?黑鬍子?小偷萊默?
從一開始,就是同一個人的不同偽裝!
即使是氣的牙癢癢的比企谷,這會兒也沒辦法不驚歎了。
……大概,誰都想象不到,伊拉克協會支部發布的兩份通緝令,通緝的竟然是同一個人吧?
至於下面那個人是誰?還能是誰啊?當然就是那個混蛋!
那個在飛機上健談的一塌糊塗的話癆、招來守護者真教的罪魁禍首、先挺身而出可又逃之夭夭的膽小鬼,可謂混蛋中的痞子、王八蛋裡的蛋八王!
比企谷恨不得立刻就下去把手裡****的手槍塞進萊默的嘴裡,看看這次萊默還能不能給他來個逃之夭夭,聽聽他又能編出個甚麼樣的故事。
女朋友在等你?周遊世界的旅行家?我呸!我算是知道你滿嘴跑火車的本事了!
可是萊默怎麼會到這來?他怎麼知道這個地方?他來這裡是為了甚麼?
說實話,作為一個探員不應該帶有強烈的感官對待通緝犯……可比企谷實在沒辦法不厭惡這個男人,甚至就是他直接親手簽了通緝令在全國通緝這個男人。
雖然可能有點遷怒的意味,雖然知道那件事情其實不是他做到……可即便如此,那位空姐的死總歸和萊默有不可推脫的關係。
還有機場裡捧花的小女孩。
“大哥哥,我在找我姐姐,我要給她一個驚喜。”
“可是,我沒有看見她。所以我想問問大哥哥,你看到我姐姐了嗎?”
比企谷到現在都記得,那個小女孩在機場裡拿著鮮花天真無邪地問他話的樣子。
還有那個可可愛愛大腦袋的小飛機毛絨玩具,比企谷更忘不了貼在禮盒背面的紙條上的兩行字:
“很高興為您服務,旅途愉快呀(#^.^#)”
“——芳希”
比企谷受不了這個,他回憶都不敢回憶,可有些東西越是不回憶越是鑽出來在你腦子裡晃來晃去。
沒辦法,因為心意難平。
毛絨玩具越可愛,小女孩越天真,叫芳希的人曾經越好,比企谷就越耿耿於懷。
從一年多前,比企谷八幡就開始學著在身邊的不幸上找到與自己的聯絡,最後他從客觀的事實身上發現也許身邊的不幸真的來源於他。
——真不是他矯情,實在是因為那個時候的他實在是個徹頭徹尾的倒黴蛋,倒黴到他不得不懷疑,這些不幸是不是他帶來的,不然為甚麼他的身邊如此不幸,為甚麼只有他的身邊如此不幸。
就像如果一個人如果頻繁遇到糟心事,頻繁到一個月出現大大小小几十件糟心事的時候,他就沒辦法不懷疑是不是自己最近遇見了不乾淨的東西;
就像如果一個人從小就沒過過好日子,每當快要爬出重圍的時候總是會因為種種原因希望破碎,他大概就會懷疑是不是自己命不好。
所以那段時間的比企谷有那種感覺是合乎常理的事,後來這種感覺演變成只要一有不幸的事情發生,比企谷總會在自己身上找自己的原因。
再後來,進入詭秘改善生活以來,比企谷的這種負面感官漸漸被扭轉過來,整個人變得自信得多。可過去感官的影響總歸不可能那麼快就抹去——至少現在還沒有。
於是這種感官的影響結合被陽乃薩卡斯基言傳身教的探員責任感,成了十分別扭的奇怪模樣:在詭秘世界,如果在我的身邊出了事,那就是我的責任。
是我沒有做好,是我能力不夠,如果如果當時……
“如果當時我能早點出手,就能救下空姐。”
這幾天,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睡前、在夢裡,比企谷不止一次這樣埋怨自己。
而虛弱的無力會滋生憤怒,這種憤怒油然而生,在比企谷心裡不講理的野蠻生長。
也許芳希死的地方距離比企谷不超過二十步,鞋教徒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殺了人……當時他在幹甚麼來著?
他竟然!在喝紅酒!
怒,怒誰?就是怒自己!
這份怒火無從宣洩,比企谷就沒辦法不想起一切的罪魁禍首,逃之夭夭溜之大吉的懦夫,萊默。
“如果他沒有上飛機……至少,如果他早一點告訴我他的異常,我本可以阻止一切。”
他不恨萊默,因為沒有立場恨,嚴格來說他恨得是不中用的自己。
他也不討厭萊默,因為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只是被動的招來了敵人,他只是隱藏了自己的身份,他只是為了保全自己,在明知飛機上的乘客們都會死的情況下溜之大吉。
他甚至還曾經為大家站出來過,他不是沒有努力過。
……但這不妨礙比企谷看不慣萊默。
總之比企谷不是煩萊默,也不是恨萊默甚至不是討厭萊默,可不妨礙比企谷看不慣萊默的行徑,也不妨礙比企谷站在客觀的角度說上一句:萊默是錯的,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更不妨礙比企谷順從自己心裡的怒火,對萊默做點可能不太人道的事情。
作為伊拉克協會支部總長,他應該有這個資格,把槍管子塞進萊默的嘴裡,深入攪拌到他的喉嚨深處,填滿他的喉腔吧?
至於道理?至於這是不是比企谷的無能遷怒?可拉倒吧。
——我就是做了,你能怎樣?
“……”
月亮之下,廢棄大院裡,房頂之上,比企谷蹲在角落,看著地面小心潛伏的“平凡男人”,冰冷而攜帶鋒芒的目光閃爍。
站在比企谷的角度上去看,萊默的行為可以理解,甚至放以前的比企谷可能還不如萊默。
可是錯誤的事情,就是對不了。而如果你的錯誤讓我心意不順,那你起碼得負責讓我順了這口氣。
——這和如從前的比企谷那般冷漠自私的人可以無法理解,但一定無法否認英雄的行徑差不多。
……不過,現在還不是比企谷出手的時候,即使比企谷的心裡怒火升騰,他也還是得忍。
忍!必須忍!小不忍,則亂大謀!
他是比企谷探員,到底不是被情感支配行為的莽夫。
他知道他現在的首要任務是倉庫裡面那一胖一瘦兩個黑袍人,至於外面的這個萊默……
萊默在這個時候來到這裡,又鬼鬼祟祟的潛伏起來,還能是因為甚麼?目的不是傻子都能明白?
萊默一定也必然是為了裡面的胖瘦兩個黑袍人,畢竟那是守護者真教的人。
而且還疑似守護者真教最後的種子。
而萊默又和守護者真教有不可告人卻密切至極的關係,之前協會的調查報告不也說了?萊默這個人,很可能以前就是鞋教的成員,甚至直接就是守護者真教的成員!
是甚麼讓一個鞋教成員做了叛徒,又是甚麼讓鞋教近乎喪失理智地追殺一個叛徒,最後,又是甚麼讓這個叛徒躲過鞋教徒如此之久?
因此現在萊默的到來其實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看似突然其實合乎邏輯。
一條清清楚楚的脈絡和關係網在比企谷的腦海構建完畢。
現在比企谷已經再沒有半點懷疑——
守護者真教必定有秘密,而萊默也有秘密,這兩個秘密之間很可能有甚麼聯絡。
而萊默知道的恐怕比比企谷想像的還要多。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只要比企谷順著眼前的線摸下去,萊默、胖瘦兩個黑袍人,他全都能一網打盡!
小孩子才做選擇題,大人知道沒得選,而探員?
探員全都要!
……不過,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該怎麼在不驚動下面萊默的情況下,看見裡面的風景?
比企谷蹲在房頂,撓了撓頭,輕輕吸了口帶著土腥味和灰塵味道的空氣……現在的情況,好像有點麻煩。
下面就是萊默,一個肯定是詭秘人的萊默,而且能躲過守護者真教這麼久瘋狗似的追殺,萊默的詭秘階段恐怕不低,沒有第四階段也得是第三階段的佼佼者。
他就這麼跳下去,一定會驚動下面的萊默,讓他發現,接下來會發生甚麼,很難講。
可要是不下去?比企谷就甚麼也看不見。
擺在比企谷眼前的首要任務是胖瘦兩個黑袍人,他肯定不可能在這裡甚麼也不做。
這一下子,比企谷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就面臨一個十分尷尬的現狀:
他好像、大概、可能被困在這裡了。
真物運轉下,比企谷用了兩秒的時間得出一個姑且可行的計劃……雖然那樣極其危險,有滿盤皆輸的可能。
可根據比企谷對萊默性格的形象解析,再加上他認定萊默身上關於守護者真教的秘密足夠大,還有萊默不知道他的身份這三個因素三重保險……比企谷決定試試這一看似兇險、實際上可施行機率高達90%的行動計劃。
他探出舌頭舔舔乾涸的嘴唇,眼睛灼灼地盯著下面,盤算該怎麼更好的把計劃付諸實踐。
從之前出任務開始他還沒喝過一滴水,雖然因為保持緊張而不覺得渴,可喉嚨和嘴唇包括舌腔已經開始乾燥。
從懷裡取出一個手槍彈匣,從手槍彈匣裡悄悄退出顆最為普普通通的附魔子彈,手指用力退出顆子彈。
收起彈匣,比企谷捏著這顆子彈,手上用力,把彈殼捏的變形。
未經手槍激發附魔效果的子彈在比企谷的手中破裂,彈頭和彈殼分離,比企谷取下那個空空如也的黃銅彈頭,中指彎曲,大拇指與中指的中間夾著粒彈頭,不那麼用力地一彈——
砰!
非常非常輕微的響動,彈殼精準的被彈到草叢角落裡隱藏的萊默臉邊,砸出一個土坑,濺起幾粒泥土。
……下面,萊默正看倉庫裡的畫面看的津津有味,瞳孔裡倒映倉庫裡胖瘦兩個人脫去黑袍赤身裸體的模樣。
在一胖一瘦兩個黑袍人的背後,有幾乎覆蓋一背的紋身栩栩如生,鮮活的一塌糊塗,好像剛紋上去的似的。
至於圖案,當然還是那個:
一頭硃紅色的獸.獸有七頭十角、遍體有褻瀆的名號。
“噗通!!”彈殼在萊默的身邊落下,萊默猛地一個激靈。
他瞪大雙眼,渾身肌肉繃緊,幾乎戒備到極致。
他張目四望,目光倉皇。
甚麼人!
誰發現了他?
這是守護者真教的陷阱!!!
這個瞬間,萊默幾乎要被駭的原地起跳,奪牆而逃。
可是張目四望的時候,萊默的眼角餘光看見,房頂上面似乎有個巨大的黑影。
甚麼東西?
一個激靈,一陣涼氣從天靈蓋灌向四肢百骸,又從脊柱骨重回天靈蓋,萊默定睛去看——
房頂上,一個人型黑影正站在那裡,對萊默燦爛的扯開笑容,露出潔白的壓制,
他甚至還比劃個大拇指豎在胸前,一副毫不掩飾甚至故意要被發現的姿態。
這個男人毫無敵意,甚至還有點驚喜。
——他站在房頂,像深更半夜立在房頂的恐怖夜梟。
見到萊默看見了他,他就衝萊用力點頭。
那種點頭是認同的點頭,像極了善良的沙福林對後輩奧特曼的點頭。
點頭完,他張開雙臂,竟然當著萊默的面悄無聲息地落在地面。
因為對方提前給萊默通了氣,所以萊默沒有喊出聲。
對方落地後,距離更近了,接著一點倉庫鑽出來的光線,萊默再定睛一看來人的樣貌:
小帥的面孔、死魚眼,還有非常和善毫無敵意的笑容。
萊默渾身一顫,如遭雷擊:???
!!!
好嘛!
那個瞬間,萊默的反應就像見了鬼,表情又像老鼠見了貓。
萊默深吸口氣,目眥欲裂,嘴巴不由自主地長大,土腥味充斥鼻腔。
不可思議、匪夷所思,還有不由自主的心虛。
老天爺!真主!守護者!
比企谷!
他怎麼會在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