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用極其輕微極其輕微的動作手臂用力,在原地翻了個身,兩腳腳尖翻動,輕輕碰到地面,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比企谷的身體搭成橋似的弧形,身形再次一個翻動,打挺站起身恢復原樣。
比企谷低下頭,豎起耳朵,輕輕邁動腳步,走到拐角附近的地方。
泥土的腥臭味和眼前土牆縫裡爬過的醜陋的蚯蚓刺激比企谷的感官,泛著瑩白光芒的泥土告訴比企谷必須足夠緊張和小心。
……比企谷也的確足夠緊張和謹慎。畢竟胖瘦黑袍人已經差不多能確定是守護者真教的人——就算他們的各個據點在這個時候應該都被協會剿滅乾淨了,
可是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瘦死的馬、瘦死的牛、瘦死的羊、瘦死的狗、瘦死的猴、瘦死的驢、瘦死的雞鴨鵝都大。
守護者真教再怎麼沒落,也保不齊有甚麼後手,永遠都比伊拉克其他的鞋教更值得讓人警惕,也更值得比企谷警覺。
他甚至注意自己的影子,時刻調整自己身體的角度和姿勢,以讓自己的影子不因前傾超出拐角而被發現。
比企谷其實有點擔心,這樣狹窄且無法躲藏的隧道要怎麼隱藏身形,又怎麼樣才能既不跟丟也不被發現。
因為他心裡有數,即使最好的專業特工也很難在這樣寫狹窄無遮的隧道里尾隨目標。
然而萬幸的是,一路走來,地下隧道竟然總是彎彎繞繞,有不知道多少拐角和分叉,這方便了比企谷隱藏自己。
比萬幸更幸運的一萬零一幸是,胖子十分健談,一路上和瘦子說了很多話——儘管瘦子依然沉默少言。
胖子的聲音在狹窄的地下隧道里迴盪,比企谷甚至不用探頭不用緊跟,就能知道胖瘦兩個黑袍人的動向。
……也許,比企谷就是那個比最好的特工更好的特工。
畢竟除了過硬的技巧,運氣從來都是特工生涯裡不可或缺的一環。
就像那部電影,軍情七處的特工bean先生誤打誤撞偏偏所向披靡。
——也許他的職業水準不是那麼過硬,但誰又能說憨豆先生不是英國最好的特工呢?
……
“瘦子,你說,為甚麼教派要讓我們兩個過來?”
“不知道。”
……
一路上,比企谷默默地聽胖子說了很多話,瘦子的回答也總是簡單極了。
胖子:“論對主的信仰我們根本排不上號,甚至說句不中聽的話,反正現在也沒人管著了,我怕對主的信仰可能都沒信我自己信得多。”
瘦子:“鞋教徒,誰不是信自己?”
胖子:“其實我寧願留在那邊去死的,因為那樣我就可以和探員交戰,那可是探員啊!”
……比企谷的視線裡,胖子的影子手舞足蹈,
胖子:“雖然我成不了探員,但我可以做探員的敵人,大概也會很酷。”
瘦子:“不酷,很醜。”
胖子:“醜嗎?不過這樣也好,不留下我們還是會死,但我們就是真正的守護者了。”
瘦子:“嗯。”
胖子:“瘦子你知道嗎?我覺得那樣的我是和協會探員一樣偉大的人,唯一的區別是我的偉大沒人知道。”
瘦子:“我知道。”
胖子:“嘿嘿,也就是你了,沒想到啊,我英雄一世,臨了臨了,還是和你死在一塊了。”
瘦子:“狗熊。”
胖子:“這一路要走多遠?”
瘦子:“很遠。”
胖子:“有多遠?”
瘦子:“天高地遠。”
胖子:“那路的盡頭是甚麼?”
瘦子:“是死。”
胖子:“死?”
瘦子:“活不了!”
“那我們走這麼遠就為了送死?憑甚麼!憑他一句話?憑信仰?憑神翕裡的神?你信?”
“不信。”
“不信還去?”
“走投無路,只能去!”
這是瘦子說話最多的一次。
“……”
胖子沉默一會兒,這是他聊天以來第一次有沉默的間隙,他問:
“能跑嗎?”
瘦子:“能!但還是死。”
胖子:“所以你覺得這個死的更值?”
瘦子:“值!”
“行吧。”胖子撇起嘴:“只能走了。”
瘦子:“同去!”
……
就這樣,比企谷跟了一路,也聽了一路。
這樣的尾隨太刺激,有好幾次比企谷甚至不開真物也能清楚地聽見他們的呼吸聲,這樣近在咫尺的尾隨太考驗比企谷的職業水準,很多時候已經不僅僅是跟蹤技巧,還需要許多種技術配合使用。
如果不是當初比企谷用了整整三天半的時間學過情報蒐集技術、攝影、化裝技巧、偽裝術、職業掩護技術、跟蹤、監視、逃脫、越獄、反偵察與反情報技術、情報網的組織領導技術、解圍與危機自救技術、跳傘……等等雜七雜八一大堆技術的話,即使有運氣,也不一定能搞定。
天命和運氣不能掛鉤,因為天命由運氣和準備兩部分組成,只有運氣的人只能算是幸運兒,準備周全的人遇到運氣才能一躍而起。
現在,天命在比企谷。
也許是守護者真教最後的隱秘向比企谷緩緩敞開大門。
裡面的很多資訊都讓比企谷深思,不過比企谷來不及思考,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做。
當胖瘦兩個黑袍人差不多走到地下隧道盡頭的時候,他們停下腳步,也不再說話。
跟在後面的比企谷躲在他們身後的第一個拐角,小心隱藏自己,連個影子也沒露出來。
比企谷聽見胖瘦兩個黑袍人說:
“就是這了吧?”
“嗯。”
“走吧,上去。”
“嗯。”
上面就是他們的目的地了嗎!
比企谷屏住呼吸,大腦裡忍不住想上面到底有甚麼。
是被封印的怪異、豢養的怪物、還是一倉庫的附魔軍火?
到底是甚麼樣的地方,需要讓守護者真教費這麼大的勁,在明知必死的情況、用全教的高層和主力的犧牲吸引走協會的視線,只為了讓這兩個人拐了好幾個地道來到上面?
比企谷不會天真的以為胖瘦兩個黑袍人有這麼高的價值,那麼就只能是他們要去的地方、或者說要做的事,比整個守護者真教的人上下加起來都重要。
甚至,再大膽些想,會不會那裡面,就是守護者真教千年以來覆滅六次又代代死灰復燃的關鍵?
……只能說這種推測不是不合乎邏輯。
比企谷在這裡用了雙重否定,雙重否定表示強調肯定。
……又到了瘦子的專場。
比企谷之前就懷疑這個瘦子的能力很可能就是關於土的,而現在,他再次展現這種能力。
瘦子再次抬起右手打個響指,趁著這個功夫,比企谷悄**地露出一隻眼睛偷窺。
比企谷看見瘦子頭頂的堅實泥土“轟隆”一聲裂開出來好幾條縫,許多泥土顆粒漱漱地掉下來,“啪嗒啪嗒”打在胖瘦兩個黑袍人的肩膀上、兜帽上。
可胖瘦兩個黑袍人並不在意,比企谷又看見他們身上的黑色長袍泛起扭動空氣的漣漪,自動彈落了上面的泥土顆粒,恢復清潔如初。
(這倆人在鞋教的地位恐怕不低,比企谷分析兩個人的情況,(因為只有地位比較高些的鞋教成員,才配擁有具備特殊功用的黑袍。)
可比企谷一點也不羨慕,因為這種黑袍有的功能,探員的風衣全都有,而且遠比那個更不著痕跡。
只能說,不出協會就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以前是他比企谷坐井觀天了,
——出來走走才能知道,協會以外的人到底能有多土鱉。
……瘦子頭頂的土裂開好幾條縫,很快裂縫“砰”地一聲炸開,炸出一條一米的洞口,外面的燈光向這裡傾灑光線,地下隧道的白色熒光隨之熄滅,陷入漆黑。
“走。”瘦子說。
胖子應道:“來了來了。”
倆人都是級別不低的詭秘人,行動起來敏捷地像個猴子。三米高的地洞即使沒有攀爬的借力點也攔不住他們,
兩個起落的事兒,三米的地洞就翻了上去,擱表面世界這倆人不是跑酷大師就是都市兵王。
比企谷正要跟上去,可是零點一秒之後,比企谷沒有這麼做,他硬生生止住自己身體的衝動。
……比企谷抬起頭,看向洞口的方向。
因為瘦黑袍人沒走,他就站在洞口。
黑袍人沉默著,只有影子順著灑落的光線拉長扭曲延伸下來。
他一言不發地低頭,目光平靜地盯著洞口裡的黑暗,就像是站在洞口兩側,安靜地等誰一樣。
洞口在緩緩地翻湧,自動地癒合。
氣氛莫名變得壓抑。
比企谷心裡一沉,連勝屏息,眼睛在黑暗裡瞪大。
他覺得自己應該沒有被發現,可黑袍人就站在那裡,無論他們發沒發現,那個洞口都在他們的視線裡翻湧癒合。
剛才一米的洞口,這會兒已經變得只剩五十厘米,而且還在更小,眼看就要徹底堵上。
這個時候,比企谷如果衝過去,是可以跳出去的。
可是那樣就直接跳到胖瘦黑袍人的臉上。
比企谷未必就打不過他們,或者說比企谷的贏面偏大;可如果只是為了抓住這兩個人,他早就可以動手,根本不用等到現在。
——可要是再不行動起來,那個洞口馬上就會封鎖。
接下來會發生甚麼,比企谷不知道。
最好的結果是跟丟目標,最壞的結果是不僅跟丟目標。比企谷還要被活埋!
比企谷再次面臨嚴峻而緊張的選擇。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啊比企谷!
看著不遠處頭頂的洞口,還有洞口邊的瘦長而沉默的影子,比企谷在心裡問自己,催促自己快點做出抉擇。
高度的緊張和極端的冷靜在比企谷的身上同時出現。
一厘米、兩厘米、三厘米、十厘米、十五厘米……
比企谷的心越來越緊張,胸口的一口氣也從胸口的位置一點點上升的嗓子眼。
“瘦子,你怎麼還站在那?”胖子的聲音傳過來。
“……”洞口邊,瘦子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應,
“瘦子快來啊!你在幹嘛呢?”
"……"深深看了眼馬上就要徹底封鎖的洞口,瘦子黑袍人終於轉身,離開了。
“有甚麼事嗎?”
“沒有,是錯覺。”
好機會!
那個瞬間,僅剩三十度厘米、再小就不能過人的洞口,有個黑影一閃而逝。
那黑影明明飛身而上的速度快的驚人,卻連衣袂翻飛的動靜都沒有,一下子就上了旁邊的房頂。
快的像蝙蝠,動作像夜鷹,卻遠比前兩者都更加悄無聲息。
連落在房頂的動作,也渾然像是整個人都沒有重量,沒發出半點聲響。
落到平坦的房頂以後,比企谷再去看地面的時候,地面上已經沒有洞口了……它徹底封閉了。
比企谷一陣後怕,後背的冷汗一瞬間就密密麻麻涌現。
謝天謝地,感謝胖子。
比企谷抬手擦了把額頭的冷汗,低頭小心地打量地面。
這好像是個廢棄的大院,天知道甚麼座標,只看見雜草叢生,有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椹。
何首烏藤和木蓮藤纏絡著,木蓮有蓮房一般的果實,何首烏有擁腫的根,還有泥牆邊的紫紅蜈蚣攀爬他密密麻麻的肢,又肥又大的黑蛇在一旁對它虎視眈眈。
在比企谷的腳下,好像是個大型倉庫,之前看到的光線,就是從那裡面傳出來的。
胖瘦兩個黑派人也沒了蹤影,進倉庫去了。
(這裡面就是守護者真教壓箱底的東西嗎?)比企谷的一顆心緊張又振奮。
他翻身而下,準備偷窺裡面。
可就在比企谷剛要起身下房頂的時候,“嘩啦”一聲!
破風的聲音極其輕微,堪比落葉,比企谷回頭看一看,正好看見個巨大的黑影翻著一邊的土牆就進來這個大院,動作敏捷的一塌糊塗。
還有人!比企谷斂神屏息,大腦繃緊,立刻剎住動作潛伏起來。
來人潛伏在草叢裡,對頭頂毫無察覺,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被發現了。
等等!這個人穿的衣服和體型怎麼這麼眼熟?
比企谷猛地一瞪眼。
這不是早市那個他認錯的黑鬍子嗎!
比企谷連忙仔細去看——
這個疑似“黑鬍子”的男人沒有對自己的臉做甚麼遮掩措施,在黑夜裡,趁著微弱的燈光,開了真物的比企谷清晰地看見下面黑鬍子的正臉:
高鼻樑略帶彎曲,眼凹深,眉骨較高,神態有遮掩不住的疲勞和滄桑,還有對生命的熱愛與積極的心態。
沒有黑色的絡腮,和之前黑鬍子的臉完全對不上號……然而對比企谷來說,這張面孔比黑鬍子更讓他戰慄。
——甚至可以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比企谷深吸口氣,眉毛挑起,咬咬牙。
下面的那個男人,依然毫無所覺地躲在草叢裡,目不轉睛地盯著倉庫看。
哦,狗屎!
我可真幸運,能讓你送上門來。
比企谷再次辨認了一遍,他確信自己沒有認錯那張面孔。
那張在飛機上看了一路的面孔。
——萊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