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的思緒勾連了遙遠的千葉。
大概是兄妹之間的心有靈犀,遠在千葉。正在認真聽課努力備戰中考的小町福至心靈,嬌憨地捂住嘴巴打個噴嚏。
噴嚏的聲音細聲細氣,可愛的“哈湫”的好像黃鸝婉轉似的。
因為課堂上很安靜,只有老師在前面講課,所以小町自覺自己的噴嚏聲很醒目也很羞恥——其實沒有人會在意這個。
羞恥心很重的小町臉色發紅,卻還做出渾不在意和不動聲色的神態,大眼睛看著黑板認真聽課。
——“只要我甚麼反應都沒有,別人就不知道是我打的噴嚏。”
——“只要我不去看,別人就算知道是我打的噴嚏,回頭看到我沒事發生的樣子,也就會很快轉頭回去了吧?”
一邊這麼想,小町一邊在心裡尋思:
“這噴嚏來的可真莫名其妙。”
她第一時間就想到了自家出差的笨蛋老哥,因為都說打噴嚏是背後有人提及。
“笨蛋老哥,不會剛出門幾天就想我了吧?”
“真是個纏人精!”
……千葉的日常,就是這樣安靜又祥和。
事實證明,即使千葉離開比企谷也一樣轉,太陽照常升起,人們繼續過著雖然枯燥單調但是平和安靜的日常。
代替原千葉市協會支部暫時值班的探員盡職盡責地保護這片土地,使這片土地上的人終生不和詭秘相遇。
在每天彙報給上面千葉縣支部的報告裡,總是寫著“今天的千葉市和平無事”。
……“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
私立豐之崎學園,安藝倫也感慨地說道。
下課了,班裡的人到處走動,到處都是扎堆的小團體聊天。
只有安藝倫也一個人坐在位置不動彈,低頭看正大光明擺在桌上的異世界為主題的輕小說,一副阿宅的模樣實在讓人難以接近。
——平時的安藝倫也一直都是這樣,他似乎從來不掩飾自己對宅文化的愛好甚至引以為榮,可這種宅男在日本的大環境裡實在不受主流人群的待見,以至於安藝倫也在學校裡完全沒甚麼朋友。
他到不是有多高冷的難以接近,只是一有人嘗試接近他的時候,無論男女,他都能在看三兩句話之後聊到宅文化的話題上面,然後絲毫不加掩飾的向他們安利各種galgame,甚至裡向有年齡限制的東西也能肆無忌憚的高談闊論……
即便如此,安藝倫也也還是名人,社會性死亡的那種名人——
他曾在高中一年級時為了在校慶上播放動畫而跑教師辦公室與教務主任力爭許可,還驚動校長,成為校內屈指可數的名人之一。
很多因素的疊加讓倫也徹底打上了無法接近的標籤……這大大便利了現在的“安藝倫也”的日常行動。
在安藝倫也的記憶裡面,這所高中好像還有兩個不在同一班的熟人,一個已經斷交了,一個叫英梨梨還勉強有些聯絡,但還好,倫也的記憶告訴“他自己”,沒人會主動來找倫也。
儘管是這樣,他也還是儘量不出班級,不到處走動,來的儘量早,走的儘可能晚,儘可能避免與一切有可能熟悉的人接觸……畢竟言多必失,小心謹慎無大錯。
——他是以欺詐和惡作劇聞名的狡詐惡魔瓦拉卡,他可以瞞過命運自然也能瞞過所有監控靈子的儀器,只要不和熟人有過多接觸,沒人能在客觀資料上發現他的異常。
他甚麼都不怕,唯獨只怕人心……恰恰因為他是玩弄人心的惡魔,才最知道人心的可怕和不可捉摸;現在不是暴露的時候,
其實性格和行為他也同樣擅長模擬,可他吃過虧,那次吃虧讓他狠狠的跌了一跤並一直銘記到現在,那是在很遙遠的過去。
那次的失誤讓他被不得不因為一個賭注為所羅門的王服務,這是他一生的恥辱。
可是和惡魔交易者必墮入深淵,那個所羅門的王在生命即將盡頭的時候付出了應有的代價:
偉大的真神在所羅門王死後的屍體上附身顯化人間,那次的顯化險些傾覆耶路撒冷的聖殿,修改聖經的歷史。
……其實從本性來說,“安藝倫也”、或者說瓦拉卡喜歡愚弄與欺詐別人,也喜歡扮演另一個人的身份,潛伏不是他的習慣,低調不是他的性格。
可是這次他不能玩弄人間,身上揹負的重要使命讓他不得不收斂本性,壓抑興趣,老實躲起來等風起。
他已經在千葉這個有點邪門的地方跌了次跟頭,險些在剛下來的時候就被人砍死……說實話,現在身邊的老師的制服和學生的校服可比探員的風衣制服耐看多了,後者看的可真讓人糟心。
他其實最近的心情一直都不怎麼好:因為那個使命,現在他不僅不能復仇,反而得為了不再次出問題而加倍小心謹慎,他已經無論怎麼說都不能再失手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那就帳先記上,以後早晚清算。
安藝倫也在心裡不甘的嘆了口氣,為他堂堂邪神大人竟然不能儘快復仇……降臨的是邪神瓦拉卡沒錯,可這不代表想要降臨的是瓦拉卡。
——從一開始,他謀劃的這出綿延千年的大戲,就不是為了他自己。
不然他怎麼可能還低調的蟄伏在這裡,又怎麼可能跑來跑去就是不離開日本,一直留在明明到處都是眼線、危機四伏的千葉。
現在,他只能等……等他導演的大戲在遙遠而混亂的荒漠上演,他才能行動起來,渾水摸魚,做他想做的事。
“叮鈴鈴——叮鈴鈴——叮鈴鈴——”
掛在前面右上角牆上的鬧鐘發瘋似的抖著敲著,聲音急促地就像高度羊癲瘋患者抖如篩糠,讓人心裡煩躁。
“安藝倫也”的心裡也有點煩躁……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自己最近的狀態有點不對。
他老是莫名覺得煩躁,而且這種情緒通常來的無緣無故,只需一個簡簡單單微不足道的觸發點。
……就好像這種情緒不是他的心裡發出來的,而是有個甚麼東西在他身體裡潛藏,釋放出個甚麼情緒,被他的心臟和大腦接收,誤以為是自己的情緒。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安藝倫也”是甚麼人?怎麼可能出現那種事情而不自知,那也太荒誕丟臉了。
身邊的同學都坐回位置上的時候,安藝倫表情平常地收起桌面上的書,把它收進桌洞裡面,反手從桌洞裡掏出本早已準備好的這節課的課本,攤開放在桌子上,準備上課。
看到熟悉到近乎生厭的老師的臉,“安藝倫也”在心裡有些舒適和安心地感嘆。
“今天也是和平的一天。”
……
關西國際機場駛向伊拉克巴格達的飛機上,超級經濟艙,第一排左數第一位,比企谷正和一邊眼紅的萊默逗樂子。
萊默還在想剛才那事兒,怎麼想怎麼覺得百思不得其解,
他撓撓頭,轉過頭來看著比企谷,投過來的目光困惑極了:
“雖然我沒坐過頭等艙,可我我聽說,頭等艙的空姐在與乘客交流時都會蹲下來,目光平視可以讓乘客感覺更親切。”
“有嗎?”
比企谷認真想了想,
這一想就想到了女人飽滿而熟透的身材,尤其是單膝蹲下之後凸顯的胸前高聳堆疊,以及在上面白皙天鵝般的脖頸銜接天真無邪的面孔,還有挺翹飽滿的小嘴,嬌豔欲滴。
這一想就想到了漂亮女人的嘴唇離自己好似越來越近,隔著二十多厘米都能清晰地聞見對方身上香甜的香水味,甚至能感覺到對方嘴巴里和鼻腔裡撥出來的甜甜的熱氣。
……比企谷強迫自己停止遐想。
“確實,”目光認真地回看萊默,比企谷嚴肅點點頭,“真挺親切的,我親身經歷。”
是親切,都快親上了……比企谷心裡吐槽。
“不是,我的意思是,別人都是平視,為甚麼她在仰視你?”
萊默的聲音帶著濃厚的質疑。
這個問題問得好,萊默的關注點這麼細緻入微是比企谷萬萬沒想到的。
“讓我想想該怎麼和你解釋。”
思考一會兒,比企谷不確定地說:“……可能,是我個子高?上身長?”
萊默:“……???”
他覺得,從剛才開始,比企谷就在不斷欺負他的智商和尊嚴,而且還在他的三觀上面走來走去,留下好幾個黑乎乎的大腳印。
“不對!”
萊默突然右手砸在左手掌心,他又發現了個盲點。
“問題也不在於那個,平時也好仰視也罷,真正有問題的是——”
聲音壓低但是語速很快地對比企谷說道,“這裡是經濟艙啊!不是頭等艙!”
“你在經濟艙為甚麼能有人巴巴的過來給你提供頭等艙的服務?還說甚麼陪你睡覺陪你洗澡之類的細思極恐的話……”
萊默的語氣委屈巴巴的,還若有若無帶點想問又不敢問的感覺,
“難道這裡不是經濟艙嗎?我是不是坐錯艙了?”
比企谷當然是連連擺手,“沒有沒有,這兒是經濟艙沒錯啊,超級經濟艙也是經濟艙。”
萊默眨眨眼睛:“那……”
“不過我也說了嘛,”
比企谷攤開雙手,
“你不是已經問過一遍差不多的問題了?”
“我是有特權的人,經濟艙還是頭等艙,對我來說沒甚麼差別的,你大概不知道vip到底是個甚麼地位和待遇。”
這要是擱幾分鐘之前我也不知道,我也是現在才知道……比企谷在心裡說。
這好像是比企谷有生之年第一次如此正大光明理直氣壯的說:“我有特權。”
這種感覺難以形容,其中酸爽不經歷一下真的很難體會,尤其是對於其實本來是無名小卒社會底層、可能一輩子都沒機會提及這玩意的小人物比企谷來說,感覺真的不錯。
他不會因此猖狂,更不至於膨脹,可他也從來不是聖人,不會對這種“快樂”毫無感覺。
難怪人們都對“扮豬吃虎”“打臉逆襲”甚麼的津津樂道,藝術果然來自生活。
“特權……”
根據比企谷的經歷,無論身份和年紀大小,也無論甚麼事情,只要一提到“特權”這類詞彙,都能立刻讓人肅然起敬,不由自主的壓低聲音,彷彿遇到甚麼了不起的、只要討好就能給自己帶來好處的貴人似的……萊默也沒有例外。
外國人萊默先生當即變成神秘兮兮的模樣:
“多大的特權?你家裡是做甚麼的啊?”
“別問,別打聽,”
比企谷高深莫測的模樣,
“這件事大家懂的都懂,不懂的說了你也不明白,不如不說。你們也別來問我怎麼了,利益牽扯太大,說了對你也沒甚麼好處,當不知道就行了,其餘的我只能說這裡面水很深,牽扯到很多大人物,詳細資料你們自己找是很難的,網上大部分都被刪乾淨了,所以我只能說懂的都懂,不懂的也沒辦法。”
一邊說,比企谷還一邊擺出“我是為你好”的表情,果然把單純的萊默先生唬住了。
“啊?啊!”
“好厲害!”
萊默驚撥出聲,瞠目結舌,上半身大幅後仰。
他一定以為自己接觸到甚麼了不得的世家子弟,只能發出這麼句感慨,其餘的話,結結巴巴半天,半句也沒說出來。
大概這個瞬間,他的腦子裡已經腦補出個甚麼百轉千回的精彩的世家崛起史。
說不定還真有隱藏在表面世界之下的深水巨鱷、豪門世家,掌控了這個世界九成九的財富,其中最厲害的也是最可怕的也許還有四大世家的稱號,面前的比企谷可能就是其中一家的嫡系子弟。
見萊默反應這麼大,比企谷眨眨眼睛,尋思自己是不是說的太玄乎太唬人了,都把他嚇壞了。
於是,比企谷連忙安慰萊默:
“你也別灰心,萊默,我就是依靠家裡的餘蔭,最多也就在飛機上享受點特權,下了飛機家裡就幫不了我甚麼了,咱倆其實沒甚麼差別的,家裡厲不厲害和我厲不厲害沒甚麼關係。”
這話半真半假,比企谷說的誠心誠意……“家裡”可不就是協會?協會厲害才讓他享受了特權,可在平時的生活裡他還不是領著賣命得到的死工資,協會厲害和他比企谷是廢物沒甚麼衝突的。
然而聽了比企谷的話,萊默反而垮起臉。
……他似乎沒覺得比企谷是在安慰,反而覺得他在花式炫耀。
……
“啪嗒、啪嗒、啪嗒——”
腳步聲由遠及近,那個穿著制服、身材姣好而面容恬靜的空姐又來了……這打斷了比企谷的解釋。
這會兒她倒是不臉紅了,大概是想明白比企谷只是誤解而不是故意調戲,已經調整了狀態。
她過來的時候,右手端著裝了紅酒的高腳酒杯,左手提個藍色的小手提袋,睫毛挺翹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發著光。
“客人您好,這是本次航班給您準備的禮物,準您旅途愉快。”
空姐的聲音甜裡帶些嬌憨,
這確實是個可愛的單純姑娘,確實沒甚麼心眼——比企谷已經看出來了。
比企谷接過手提袋道謝,把沉甸甸的手提袋放在一邊,打算一會兒再拆開。
空姐又把手裡裝了紅酒的高腳玻璃杯遞過來。
“這是一位不知名的客人寄存在我們航班,給您準備的紅酒,是羅曼尼康帝。”
“我給您醒好了一杯端過來,之後如果您還需要,我會再給您端過來。”
比企谷眨眨眼睛,帶著不確定的表情接過酒杯。
“那我先走了,您慢慢喝,我大概每二十分鐘會路過這邊一次,給您送些點心,收拾收拾垃圾。”
“……如果您著急,也可以直接按下您旁邊的那個按鈕,就是你座位頂上的那個按鈕,人形端著茶杯的那個就是,按下去,我就會過來了。”
“好的。”比企谷善意地笑笑,對空姐點點頭,“謝謝你。”
“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空姐離開了,走的時候還順便對萊默也禮貌的點點頭微微鞠躬,可把萊默高興壞了。
比企谷品了一口酒,果木的清香混雜花香,比企谷不會品酒,說不出個一二三四,就是覺得好喝。
羅曼尼康帝啊……比企谷心裡想著,知道他坐這趟航班,還有紅酒的,還能是誰?
只能是薩卡斯基。
這款紅酒,比企谷看薩卡斯基喝過。
薩卡斯基有喝紅酒的習慣,這個全協會高層都知道。
甚麼樣的紅酒都嘗過,每當身邊有探員犧牲就喝上一杯。
……這個習慣不是秘密,協會高層們全都知道。
他也許是在和探員的亡魂喝酒,亦或者只是這個冷漠鐵血不近人情的老頭還保留的唯一的人情味。
——然而比企谷知道,那些猜測全是扯淡。
也許可能有點那種因素,但更多的因素不是那些……至少薩卡斯基自己和比企谷說的不是。
薩卡斯基和他說過,他平生有兩大愛好。
雪茄,紅酒。
或者說:濃烈的雪茄,醇厚的紅酒……雪茄越濃烈越好,紅酒越醇厚越好。
薩卡斯基坦然的和比企谷說那是他第一次出任務的時候太緊張,一個愛享受又有錢的前輩教給他的解壓方法,雪茄出任務的時候抽,紅酒任務後喝,一個讓人冷靜,一個事後解壓。
後來也不知道怎麼的,以訛傳訛,就成了傳說裡的那副模樣。
至於到底有沒有傳說裡的那些情況……比企谷知道,不能全信,可也不能不信。
詭秘世界,協會重地,哪有空穴來的風呢。
……想不到這個老頭,在徒弟走的時候,還給他贈了瓶酒,
而且還偷偷地送,不讓比企谷提前知道。
有時候比企谷抱著平常心去看薩卡斯基,真就挺可愛挺傲嬌一老頭。
“真好啊真好,還有免費的紅酒喝。”
萊默酸溜溜地說。
比企谷慢悠悠地品酒,不,確切地說是喝酒,
“你要是去了頭等艙,你也能喝得到,各種酒水都是免費的。”
“不用了。”
萊默擰開手邊的汽水瓶蓋,給自己灌了口汽水,
喝了一口,他衝比企谷晃晃手裡的汽水瓶,悶聲悶氣地說:
“可口可樂也挺好喝的。”
比企谷啞然失笑,
這個陌生人萊默,
好像也挺可愛的。
“一會兒空姐再來的時候,我再續一杯吧,”
比企谷心裡想著,
剛才女孩不是說了嗎?二十分鐘後會再過來……比企谷懶得按按鈕主動叫人,那不是他的性格。
不能辜負師父的好意嘛,而且這酒確實挺好喝的,應該很貴吧。
可是,
二十分鐘過去,
三十分鐘過去,
女孩沒有來。
“……”
抬起手,看了眼腕錶上的時間,
比企谷半眯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