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泉苑町,妖怪宅邸,
在房間吃過僕人送來的晚飯,陽乃穿著寬鬆的常服,在夕陽下的院子裡溜達,心裡不無期盼和比企谷來一個偶遇。
至於為甚麼想和比企谷偶遇……倒也沒甚麼其他的意思,只是單純覺得調戲這個昔日的小弟、今天的師叔兼上司很有趣,確實沒有摻雜任何其他不該有的感情。
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今天的宅邸格外安靜和冷清,別說比企谷了,就連個妖怪幹部也沒遇見。
正巧一個女僕從面前走過,陽乃就叫住她。
——說是女僕這種讓人浮想聯翩的詞彙,其實是為穿著女僕裝捂得嚴嚴實實、比比企谷都長得壯碩的中年婦女,一看就是幹活的一把好手,是上好的壯勞力。
天知道妖怪們是個甚麼樣的性癖和欣賞水準……莫非都是坦克愛好者?偶爾,比企谷也會在心底裡吐槽。
不過是純粹善意的吐槽妖怪,並沒有瞧不起女僕的樣子;女僕們雖然體型可怕,但性格和說話還是很好相處的。
“怎麼了?陽乃小姐?”
這位被叫住的女僕小姐連忙把溼乎乎的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快步走過來停在陽乃的身邊。
“我想麻煩問您一下,宅子裡怎麼這麼冷清?我今天一天溜達的時候好像都沒看見甚麼人。”
“哦,大人們都跟著老爺出去了。”
“老爺?”陽乃帶點困惑,歪頭問女僕。
老爺這詞兒倒是新鮮。
“大人們”這詞彙她知道,是指那些妖怪大幹部們,那老爺是誰?是奴良滑瓢?還是羽衣狐?
“哦!”女僕頭點了點,似乎明白陽乃的困惑是甚麼了,就說:
“按你們的說法,就是比企谷檢察員……那是我們老爺。”
陽乃眨眨眼睛,
“比企谷?比企谷我知道,可他怎麼就成你們老爺了?”
“我也不知道,老爺就是老爺。”女僕的回答毫無邏輯卻偏偏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的模樣讓陽乃懷疑比企谷是妖怪宅邸的“老爺”這事兒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只有她一個人不知道。
老爺這是個甚麼詞?陽乃試圖理解這個詞彙,猜想這是不是女僕們稱呼客人的禮貌性用詞。
根據陽乃的理解和記憶,老爺這詞應該有兩種解釋,一種是舊時對官吏或有權勢的人的稱呼,可現在哪裡還會有人用?都多是用來諷刺高高在上、不關心群眾的領導者,偶爾也會有家長稱呼自己懶到像是躺屍的孩子叫“老爺,你就乾點活吧。”
另一種則是舊時官僚、地主家的僕人等對男主人的稱呼。
面前的壯碩女人是女僕,那情況應該是後者。
那麼,可是……比企谷老爺?
——由這個詞語,陽乃突然有了想像,畫面躍然出現在她的大腦裡面:
穿著絲綢衣衫的比企谷,右手拿著茶壺在田埂上悠哉遊哉走來走去,神氣得很,鑲著兩顆大金牙的嘴總是咧開笑著。
恰在這時,比企谷老爺過去的老相識“雪之下陽乃”走了過去。
這陽乃和現在的陽乃有很大區別。她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如花似玉的小臉,已變作灰黃,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皺紋;眼睛不知道是被風吹的還是怎麼地,周圍都腫得通紅,
真醜……只是這麼想想,陽乃就被嚇了一跳,不滿地撇撇嘴,
雪之下陽乃頭上是一頂破氈帽,身上只一件極薄的棉衣,在很冷的天裡渾身瑟索著。手裡提著一個紙包和一支長煙管,那手也不是陽乃現在有的白皙嬌嫩的手,卻又粗又笨而且開裂,像是松樹皮了
見著比企谷,陽乃便站住了,沒等比企谷說話,臉上現出歡喜和淒涼的神情;動著嘴唇,卻沒有作聲。她的態度終於恭敬起來,分明的叫道:
“老爺!……”
——畫面感十足。
這種聯想簡直來的莫名其妙,陽乃確信自己沒見過這種畫面也沒看過這種畫面的相關描寫,
可聽到比企谷和老爺這兩個不沾邊的詞彙聯絡到一起時,腦海裡就有畫面應聲而出,就好像前世的時候比企谷真就是那個地主,陽乃真就是那個農民,兩個人有前世的“冤孽”。
不過,只是這麼想想,陽乃就打了一個寒噤。
一想到比企谷被妖怪宅邸裡的女僕這麼稱呼而她卻絲毫不知道原因,她就意識到——
原來她和比企谷,她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
嘆了口氣,感慨自己大概是落後了老了,陽乃繼續溜達,打算再溜達幾分鐘就回房間玩手機了。
來之不易的假期的一開始,當然是癱在床上玩手機,做個快樂肥宅比較舒服。
可陽乃才剛走幾步,走過小山之間的拐角時視線一變,看見似乎已經在那裡恭候多時的人。
“……”
陽乃頓住腳步,啞然失聲,眼神帶上滿滿的驚訝和猝不及防。
還有歡喜。
黑色青絲披散兩肩,立傘柱在地上的清冷少女好似高冷之花。
清冷少女見到陽乃,微微抬頭,平靜且冷冰的眼神帶上恭候多時的意味,
聲音帶一點點好聽的沙啞、十足的倔強和十三成的清幽:
“好久不見。”
“……姐姐。”
……
另一邊,火車站那裡,浩浩蕩蕩的賓士車隊送走了六個來京都玩但沒玩成、可是卻意外收穫十足、虛榮心和刺激心都得到最大滿足的高中少女。
既然是要來京都追求刺激,那就貫徹到底咯——比企谷幫助一花一色六姐妹得到了遠比旅遊更刺激更新鮮的體驗。
“以後在千葉,遇見甚麼事情,和我打電話。”
在路人的圍觀下,火車站門口,車隊前面,比企谷對中野五姐妹語重心長地交代:
“千葉是我罩的,京都這幾天暫時是我罩的,日本勉強算是我罩的……我沒讓你們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也不能讓你們直接去上名牌大學,但我儘量爭取讓你們享受到黑二代的福利。”
“——當然,如果你們不想遭遇同學的非議和異樣的眼光,我絕不會打擾你們的生活。”
“……那麼,一路順風,妹妹們,還有一色同學。”
……告別倒也沒甚麼離別和傷感的情緒,對比企谷來說甚至還有實打實地如釋重負的感覺。
上了車,關上車窗,車子被司機啟動的那個剎那,比企谷就像開了閘的水庫,整個人的精氣神都鬆懈出去,渾身癱軟在真皮座椅上,長長地鬆了口氣。
中野姐妹的事情總算是過去了……比企谷心想。
接下來就沒甚麼事情要做了,收拾行李,準備出發去伊拉克了。
四大文明之一,只是想想就知道這樣的歷史底蘊下肯定有不知道多少怪異,說不定哪裡就有沒被人發現過的幾千年前的歷史遺蹟,歷史遺蹟裡又有可能有隱藏發育了幾千年的大型怪異。
……真是名副其實的“撒旦之城”。
而且這是第一次出日本,走出師兄十三號的庇廕,來到教會勢力強大、各方勢力交錯縱橫的混亂中東。
——更別提還有那個不知道預知了甚麼的夢。
所有已知的情況的都告訴比企谷必須做好周全準備。
……不過在這之前,比企谷得現在車上休息休息。
於是比企谷甚麼都不想,放空大腦,眯起眼睛。
“……”
“……!”
眯著眯著,比企谷猛地驚醒,渾身一個哆嗦地瞪大眼睛,意識當即回歸,朦朧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轉了轉。
思索片刻,比企谷嘆了口氣。
所以人還是不能閒下來,人只要閒下來,就會發現,原來自己還有那麼多的事情沒做。
這和艱難收拾好了躺到床上準備睡覺了,才忽然感覺自己有點口渴想起床喝杯水;
好不容易找到了個合適而舒坦的睡覺姿勢,膀胱就告訴你它有點尿意想起床去廁所是一個道理。
就在剛才,比企谷想到了個人,還有一句話。
人是披散銀河、可愛和腹黑一面都單給他看的、只屬於他的織女小姐。
話是“明天我還會見到你嗎……我是說,我還有機會約你出來嗎?”
對真涼同學,當時的比企谷是怎麼說的來著?
比企谷試圖回憶起那段記憶。
“……其實,如果你堅持要問的話,我這幾天其實一直都有空,一直都在京都這邊。”
“——不過別太早了,如果你出來玩得話,約定好晚上再出來玩比較好,我想睡個懶覺。”
大概是看出比企谷的疲態,真涼善解人意的沒有在第二天打擾比企谷,
可問題是比企谷沒辦法再給真涼約他出來的機會了。
——現在看當初那話簡直全是flag的意味,以至於比企谷差點懷疑自己是個毒奶。
雖然很遺憾,但是確實沒有辦法,比企谷畢竟要去伊拉克了,這不是他故意要食言的。
不過話是這麼說,比企谷覺得自己還是得給真涼打個電話說明一下。
提前說,可比在真涼發來資訊約他的時候拒絕說要有誠意的多,也更好的多。
於是比企谷微微欠身從褲子口袋裡拿出手機劃開,在聯絡人列表裡找到真涼。
“嘟……嘟……嘟……咔嚓。”
電話通了。
比企谷聽見對面驚喜的聲音,
“比企谷,你主動和我打電話了!”
“嗯,真涼,是我。”
“那,讓我猜猜比企谷先生有何貴幹?”
真涼嘴角笑意輕淺,喜孜孜的小女孩姿態,一手接打手機,一手背在腰後,不由自主站起來扭扭捏捏,
“是要約我出去嗎?”
是你的話,我隨時有空哦……真涼剛要這麼說。
“不,不是。”
比企谷的回答來地太快,讓真涼的話還沒說出來就停下,“打電話是告訴你,我可能要食言了,我要走了。”
“走?去哪?”
“出國,待一個月。”
“……啊,這樣啊。”
比企谷能清清楚楚地聽出真涼的聲音一下子低落下去,“你之前不是說……”
比企谷抿起嘴唇,聽到對面欲言又止的時候嘆了口氣,“啊,是種種因素,工作原因是主要的,我也身不由己;可我之前真的有做好和你出去玩幾天的打算,不騙你!……抱歉。”
電話那頭聲音沉默一陣。
半餉,那頭的聲音才幽幽地傳過來:
“那你,還會回來嗎?”
“京都嗎?”
“差不多。”
“只要你還在這,只要你喊我,我之後一定會來。”
“你保證?”
“雖然我的保證可能已經沒甚麼公信力了,但我還是會向你誠心實意的保證。”
“——這就夠了。”
“……哎?”
“安心,我沒甚麼好在意的呀,你也是身不由己,不用向我道歉的。”織女小姐只是說,“我都理解的哦~”
“這……”
比企谷愣住了,這個善解人意語氣溫柔的真涼,和他預想的不一樣。
……
又聊了一陣子,電話終於到了尾聲。
比企谷漸漸意識到,今天離別時的真涼格外溫柔。
“那我先掛了,真涼再見。”
“比企谷再見。”
……結果比企谷還是沒有掛電話。
“……那個,你今天怎麼這麼乖巧啊,我好不習慣,你有甚麼要交代我的嗎?”
“記住你的保證,好好工作,一路順風,早點平安回來……就這些,我只要你做到這些。”
“好,那我一定做到,我一定平平安安的回來見你……到時候,我們繼續遊玩京都,我還有很多地方沒去呢。”
“好呀,我等著你。”
“嗯,那麼來日再見,真涼小姐!”
“來日再見,比企谷先生。”
真涼看著手機發了會兒呆,最後笑笑,確實不在意的樣子。
她沒和比企谷撒謊,也沒和誰逞強。
她之前不是說了嗎?
“如果,我是說如果,不刻意動身去見他,還能夠再次見到的話……就說明,命運幫我做了決定。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不再懦弱和猶豫了。”
“我就拋卻一切,去愛他!”
真涼其實早就明白了,只要比企谷願意為她跨出第一步,她就願意為比企谷走完剩下的九十九步。
就像那天的久別重逢,只要比企谷還認得她,只要比企谷見到她時還能做出半點歡喜的模樣,
她就願意為了比企谷奮不顧身一回。
那麼,既然比企谷先生沒有讓真涼小姐失望,既然命運安排兩個人在遙遠的京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再相逢,
“那剩下的,讓你喜歡上也好,在一起也好,結婚也好,都交給我來吧。”
區區距離和時間,只是她和比企谷通往白頭偕老道路上一個微不足道的絆腳石而已。
真涼已經不會再等待並把一切交給命運了,她會努力去做,奮不顧身地爭取一個自己想要的結果。
“……”
輕輕低下頭,真涼捂住胸口,那裡似乎有小鹿亂撞,
在照進紅色夕陽的落地窗邊,真涼的臉色通紅,不知道是夕陽的紅,還是別的甚麼。
背在身後的手拿出來拍拍身上淡藍的長裙,又抬手撫過銀色發光的長髮,薄荷般清爽的髮香彌散開來。
紅著臉的織女小姐低頭看看手機的桌布鎖屏。
上面顯示的時間是7月20號,
嗯,
很好,今天是7月20號,宜遷徙,戀愛,忌躊躇不前。
對占卜和玄學其實一無所知的真涼如是想到。
……
神泉苑町,妖怪宅邸。
雪之下姐妹保持距離,各自懷抱雙臂對視彼此,明明是姐妹,空氣裡卻莫名瀰漫劍拔弩張的味道。
“雪乃,我好像之前就應該去找你的……如果不是八岐大蛇,我來之後應該會立刻過去找你。”
陽乃的聲音帶些若有若無的高姿態,就好像在故意刺激對面的雪乃。
“你來找我,亦或是我在這裡等你,似乎都沒有差別。”
雪乃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陽乃眉毛一挑:“你等我?你等我做甚麼?”
雪乃面不改色、冷淡地直視陽乃:“我來找你,其實沒有別的事情……我只是覺得你早晚會來找我,所以,我先提前過來,早點解決掉事情。。”
“……”
陽乃眨眨眼睛,看著雪乃,不說話。
陽乃不說話,雪乃就也不說話。
兩個女孩環保雙臂,大眼瞪小眼看著彼此,空氣好像凝固,時間倒是一點點過去。
“噗嗤——”
陽乃突然笑出聲來。
雪乃輕輕皺眉。
她最煩陽乃的就是這一點。
她似乎總能做出別人預料不到的猝不及防的事,所以雪乃根本預判不出她的下一步是想幹甚麼。
陽乃笑出聲以後就一直笑,笑的聲音不大,但好像笑的真有些開心,嘴角咧開的不小。
笑了半天,在雪乃都快不耐煩的時候,陽乃才慢慢收斂起笑容,只在嘴角停留一點笑意,
她眼睛也帶笑意,就那麼看著雪乃,一邊看一邊冷不丁的說了句:
“你長大了,雪乃。”
“……”
雪乃眨眨眼睛,沒想到陽乃會這麼說,愣神了一小會兒。
“……”
愣神之後,雪乃忙面無表情地板起臉,一言不發地偏過頭,
帶點倔強。
好像還有點生氣。
可這樣子在陽乃那邊看著,
簡直可愛的不能再可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