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乃的表現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一花抿起嘴唇看了眼驚疑不定的二乃,嘆了口氣邁開腳步。
走過二乃的時候,一花輕輕拍拍二乃的肩膀,又放下手走到門邊,
一花深吸口氣,把手放在門把手上。
她知道外面的人是誰,可她擔心外面的人不是她知道的那個人,而是她害怕的那個人……可其實她雖然害怕那個人來,卻也希望那個人來。
——雖然這想法好像很矛盾,但又實實在在地合乎邏輯且合情合理。
“咔嚓——”
門一點點被拉開,門外的人的身影被一點點露出。
先是手臂,後是胸口,然後是另一隻胳膊,最後是全身的模樣。
輕飄飄的亞麻色中長髮頭髮搭配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像是警惕的倉鼠或者小白兔。
米黃色寬鬆襯衫搭配黑白格不過膝短裙,化妝著重淡雅自然,領口的空隙使鎖骨若隱若現
……這樣的打扮搭配本應該會讓這個本就可愛靚麗的女孩變得更加青春活潑,可此刻淡雅自然的妝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明顯不均勻,露出鎖骨的米黃色寬鬆襯衫不僅凌亂,甚至還皺巴巴的。
可愛又精緻的臉袋明顯有些憔悴,讓人不由得懷疑她花那麼粗淺又敷衍的妝其實只是為了掩蓋黑眼圈和倦容而已。
可見到這幅模樣的人,一花不僅沒有驚訝,反倒是鬆了口氣。
“一色,你來了。”
來的果然是她知道的人,也就是一色彩羽。
她擔心的也是二乃為止慌忙起身撞到椅子的,是她或者說她們害怕的人……可她雖然害怕那個人來,卻也希望那個人來,害怕那個人過來“履行承諾”,希望那個人來告訴她們這一切都是誤會。
那個人當然是那個不知道走上哪條歧途,總之已經變得有點陌生了的比企谷八幡,她們共同的、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是勝似血親的表哥。
……門外的一色有氣無力地打個呵欠,點點頭,眨眨眼,“對,是我,別害怕。”
“我來喊你們吃飯了,今天外婆不在家,但是外婆給我們留了飯菜,她還問我們怎麼就一直宅在家裡不出門
……其實我也想知道我們為甚麼宅在家裡不出門。”
“……!!!”
一花身後一直豎著耳朵聽的五月聽到了讓她精神一振的說法,她立刻舉起雙手大聲嚷嚷:
“對對對!我們為甚麼要一直宅在家裡不出門啊!”五月坐在來回搖擺,想要從一花的背影裡看出點甚麼來,“我們來京都不就是出門旅遊的嗎?”
“沒你的事!學你的習!”一花轉頭回瞪了一眼,“不是和你說了?一色家裡臨時有事,暫時不能出門。”
五月眼巴巴:“學完了,早學完了,一直待在這屋裡寫作業誰也不玩啊?”
“那就玩你的手機!吃你的零食!總之別來糾纏,煩著呢。”
“哦……”
五月低下頭,委屈巴巴。
以她的智商,實在是想不出來一色家裡臨時有事和她們幾個不能出門有甚麼關係,而且一色家裡好像看起來也沒甚麼問題……這可不是她五月的智商低,五月的智商天下第一,只是這種問題只要是個人類都想不出來聯絡才對吧?
“……”
另一邊,一花表面上做出兇巴巴惡狠狠的樣子,可實際上卻難過壞了,心裡哎喲哎喲地最心疼,說真的,她妹妹甚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呢?
——比企谷八幡可真是罪孽深重。
一花回憶起當時的場景——
四葉:“所以,你們相信表哥嗎?或者說,你們願意相信他嗎……又或者,你們認為他會把語言付諸於實踐?”
一花:“我相信他,我相信我哥。”
二乃:“試試吧……見一面試試吧。”
三玖:“我不信他會把那些可怕的話付諸實踐……從以前就是,哥哥,一直都最會騙人了。”
——當時她們還是覺得事情一定不是她們想的那樣,所以她們一邊表達自己的信任,一邊堅定自己的信心。
於是她們決定第二天一早就給比企谷打電話。
可事實是連比企谷也在疑惑為甚麼沒有收到電話,因為一花她們一個電話都沒有打出來。
大概就是幾個人迷迷糊糊卻很不踏實的睡著了,第二天醒來後,一花正要打電話給比企谷,
前一天晚上已經被說服的一色忽然又有了動搖的思想。
她也沒多說甚麼,也沒反對,就是幽幽的說了句心裡話:
“只聽說過有被羊逃脫的失敗的餓虎,沒聽說過主動跳進虎口的羊。”
就是這麼一句,讓本就動搖的四姐妹徹底破房失守,一籌莫展,停駐不前。
女孩子本來就多愁善感,而胡思亂想大概更是中野五姐妹打孃胎裡出來就帶著的技能。
於是她們很合情合理地想到以前看過的電視裡面的劇情:
主角揹著家人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成了很不好的惡人,可他的家人誰也不知道……直到有一天他的家人有人問他,某某惡人是不是你的時候,他才在驚慌失措中不知道該不該回答。
因為如果讓外人知道了他們的事,就必須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才行,可他絕對不想自己的家人涉足惡勢力。
——所以他選擇暫時性遺忘,因為那個問題在問問題的時候戛然而止了,只要問題沒有問完,只有當事情到沒有轉圜的餘地,他才會考慮到底要怎麼做這件事……這就是主角的愛。
——這可真是個下三濫而且奇奇怪該的電視劇,可是不影響中野姐妹喜歡。
——至於說這種聯想荒誕嗎?中野姐妹和一色倒是覺得一點也不。
因為現實裡比企谷的真實故事似乎有比電視裡的角色更離奇更荒誕的趨勢。
那麼試問,既然現實的故事都能像電視裡的故事似的發展了,甚至更加荒誕離奇,
那她們憑甚麼不能按照電視裡的劇情來繼續推斷現實呢?
——這個等式似乎是可以行得通的。
……
所以,一花等人不再輕舉妄動了……她們甚至在等比企谷的電話。
等比企谷來解釋真相,或者找個藉口,又或者來宣佈所謂的“死刑”。
直到整整一天過去,甚麼電話都沒有接到。
一花才意識到,很可能比企谷並不想解釋這件事,可也不想傷害她們,更不會履行所謂承諾。
所以啊,原來,
一花最早的行為是對的,只恨一色揭開了事情的序幕。
裝作甚麼都不知道也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反倒是現在,兩邊都難受。都不知所措,
現在他們是想裝作不知道都不可能了,既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也不知道之後該怎麼辦以及怎麼相處。
人生難得糊塗啊……一色一花等五個年紀輕輕如花似玉的女孩也才十來歲,竟然就已經因為比企谷而一夜之間懂得了這麼深奧的人生哲理。
今天是週日,快中午了。
一花五姐妹是週五來的。
也就是說,這個週末,本來約好一起去玩的他們,已經呆在一色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天零兩夜了。
……
然而有些時候,不是你不去找麻煩,麻煩就不會上門的。
女孩家中坐,八幡路上來。
這大概是女孩們想看到又不想看到的畫面定格:比企谷正在坐車趕來的路上。
——坐的是黑色賓士,棕色的真皮座椅上,他還穿著之前穿過的那款協會西裝,修長合身,很襯身材。
他坐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背輕輕靠在真皮座椅上,不怒自威,沉默無言穿著西裝的樣子竟真的有點像霸道總裁,商業鉅子。
這次,比企谷沒有掩飾甚麼,既沒步行也沒大車,就是專車接送,就是大牌豪車。
這還沒完。
在比企谷所在的空間外面,可以看到比企谷的車赫然在一整條車隊的最中央位置。
和之前火車站時的車隊一樣,甚至比那次的還要更加誇張的多——
在比企谷坐的車前面有上百輛擦得鋥亮反光的嚴肅而沉默的黑色賓士開道並護翼兩側,
在比企谷坐的車後面,又跟了上百輛擦的鋥亮且線條流暢的黑色賓士。
整個車隊幾百輛黑色賓士全部保持靜默浩浩蕩蕩緩緩行駛,街頭上的車遠遠見到都直接倒車跑路,躲得遠遠地。
——這樣的車隊,先不說車上的人到底是誰,試問有誰惹得起?
有路邊的群眾對車上是哪位訪日的國家元首的猜測樂此不疲。
……
車上,比企谷雙手搭在腿上,眼睛眯著,不怒自威。
車內安靜且平穩,比企谷在心裡默默計算著到達目的地的時間。
嗯,因為某個人的影響和說教,比企谷不再裝了,他要做個而且必須做個光明正大的人上人。
……她說得對,要想不讓她們踏足詭秘,就不能讓她們繼續探究下去。
必須面對面談一次,可這種面談又不能太敷衍,不然反而會激起對方的好奇心。
某種程度上,他有必要和五姐妹進行某些限度的“攤牌”。
至於到底怎麼攤牌,攤牌到甚麼程度,那就看比企谷自己把握了。
……
京都真的很繁華,可在繁華的整體落實到普通居民的身上也會變得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寒酸。
比如一色外公外婆家住的這條街,完全不是甚麼商業街也沒多少經濟價值,就連街上白天的行人都沒多少。
在京都,這條街道本來只是一條不起眼的普普通通的街道。
——直到今天,
這條街道因為來客的不凡,成為這一天裡全京都最靚的一條街。
靜默的車隊緩緩駛入,將這條街從頭到尾穿個對穿停下。
“刷啦啦啦——”
如潮水似的黑西裝黑墨鏡男子乾淨利落地下車,滿臉嚴肅地將這條街道擠得水洩不通。
路上的行人見勢不妙早就跑個乾淨,兩邊房屋的門窗統統緊閉,就連窗簾都拉得死死的,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趴在窗邊悄悄撩著窗簾窺探。
上千個黑西裝黑墨鏡男子將出站口團團圍住,把守住各個出入要道。
這裡一順便變得人挨著人,車挨著車,密密麻麻的讓人看著不能呼吸,可是沒人說話。
他們只是一言不發地雙手交疊放在腰前,帶著墨鏡站的筆直,黑皮鞋擦得鋥亮反光,眼睛死死盯著各處。
黑色的西服套在身上卻被穿出了西裝暴徒的感覺,個個都虎視眈眈凶神惡煞的樣子,還有很多人臉上都帶著傷疤,西裝縫隙露出的手腕、臂膀、和脖頸胸口的地方都隱約有刺青的模樣。
怎麼看都能看得出來這是一夥規模非常龐大、行事非常囂張、紀律非常嚴明、無法無天又喪心病狂的極道甚至恐怖分子。
“……”
場面非常安靜甚至令人窒息,擁擠到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街上,連天上飛鳥路過時的嘶鳴都聽得見。
莫名嚴肅、厚重、緊張兇險而殺氣騰騰的氣氛將這裡填滿。
中間的幾輛車裡,下來了幾個像是暴徒領袖的幾個人,他們要麼西裝的袖子擼起來,要麼穿著傳統和服,各自露出手臂上滿滿的刺青,個個眼上戴墨鏡,嘴裡叼雪茄,一個比一個看著兇惡。
——就算有幾個看著眉清目秀的,也都神態兇狂而嚴肅。
這些人顯然是妖怪的大幹部們。
大幹部圍到最中間的車旁,幾個人恭敬彎腰上前,小心拉開車門,眼睛裡是毫不做作的狂熱和恭敬,
“啪!”
一隻擦得鋥亮反光的黑皮鞋踩在地面。
又一隻擦得鋥亮反光的黑皮鞋踩在地面。
比企谷下了車。
“到了啊。”
看到車門正對的大門是資料照片裡熟悉的模樣,比企谷抿起嘴唇。
他抬起頭看了眼四周,滿眼都是密密麻麻的人。
他嘗試眺望遠方,可他發現他所能見到的的遠方全是黑西裝。
這些帶著黑墨鏡穿著黑西裝的可靠男人們,已經把這條街完完全全的填滿到不留縫隙。
“……”
比企谷深吸口氣,心態很微妙,說不上來甚麼感覺。
尤其是整這一出的時候,面前的門裡就坐著自己大概還毫無所覺的五個表妹和一色彩羽。
——這種心態就更微妙了。
“……”
一門之隔隔絕了內外。
門裡,
正在吃飯的六個人,
甚麼也不知道。
門外,
寂靜的黑色人牆前,身著得體西裝的比企谷把那口氣輕輕撥出,輕輕戴上墨鏡,亦步亦趨、一步一步地慢慢走到門口,
腦袋微微靠近門的位置,抬手輕輕敲擊三下:
“砰、砰、砰、”
比企谷聲音有點低沉,帶著磁性。
“你好,”
“開下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