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覺得自己從下車門的時候起就有某種力量,這種力量沒有實質的表現,更像某種心態。
這個“某種心態”實在難以形容,有點像是衣錦還鄉但一定不是衣錦還鄉,有點像是逆襲打臉但肯定不是逆襲打臉,還夾雜忐忑、不安、緊張、興奮、羞恥等等各種複雜的心情。
當這些心態交織在一起成為嶄新的複雜心情時,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反應,比企谷覺得自己連走路時的姿態都變了……可到底是怎麼變法,他也說不上來。
於是,在幾百上千的“眾目睽睽”之中,比企谷從下車開始,走到那扇大門門前的路程裡,走的姿態不可謂不霸道,不可謂不威武。
真可謂是走出了個一日千里,走出了個虎虎生風……有他們新任領袖、妖怪共主、魑魅魍魎之王的味道了。
這一刻的比企谷,好像真的成為了所謂最兇最惡最能打的極道惡虎,八幡大菩薩附身無敵的恐怖少主。
好像真成了人間魔主太歲神,究極大爺殺人魔。
接著,他敲敲門,“禮貌彬彬”:
“砰、砰、砰、”
首先是有節奏又不粗魯的敲門。
——雖然他帶著幾百上千個穿黑西裝戴墨鏡的人上門堵門——確切的說是堵街,但他知道他比企谷是個有禮貌的好人。
“你好,”
“開下門。”
做完這些,比企谷安靜地等人開門。
——說來也怪,
當手敲在門上,話到嘴邊,事情已經臨近且無法更改的時候,
緊張和忐忑倒是統統消失不見,
比企谷半眯死魚眼,倒是愈加從容起來,不急不躁。
……
在等待裡面的人回應的功夫,比企谷莫名覺得自己這身裝束和這副陣仗需要點根菸,如果可以最好是雪茄,如果是大將同款就更好了。
可他沒有大將同款,也沒有雪茄。
隨即比企谷就想起自己還是不抽菸比較好,自己帶來的這副陣仗已經足以彰顯自己的身份和氣派,目的完全可以達到,並不需要再做別的手段。
如果再抽菸的話說不定會直接嚇到五姐妹,得不償失。
於是想了想,比企谷又幹脆連臉上的墨鏡也摘下來。
他的死魚眼雖然不是很好看,可最多讓人嫌惡而不會有人害怕……比墨鏡強。
比企谷不想一見面就嚇哭自己的表妹。
……
門裡面,五姐妹和一色彩羽渾然不覺,一色保持愁苦的臉色吃飯。
“對了,彩羽,你們家在的這條街叫甚麼來著?”為了緩和不知道怎麼回事的氣氛,五月一邊朝嘴裡塞著好吃的肉包一邊找話題問一色,“我又忘了,可我記得很有特點來著。”
——五月很喜歡一色外婆包的肉包子,感覺口味和外面賣的有的一拼。
“……”一色先是慢慢吞吞的將盤子裡的豆芽子輕輕叨起放在米飯上面,扒拉了兩下又覺得完全沒有食慾,嘆了口氣,這才悶聲悶氣的回答。
“靜市市元町……特點就是名字和它本身一樣,都很安靜。”
這家普普通通的民宅就在靜市市元町這條街上,完全算得上是京都的郊區,站在這條街上可以看見不遠處樹林茂密的群山起伏,比如近在咫尺的上賀貿十三石山。
這條經濟不發達政治也沒甚麼地位文化底蘊也缺乏的街道對外人沒甚麼吸引力,而在這條街上土生土長的人,除了些許有故土情思或是上了年紀不想挪窩的人,大部分都搬去更靠近市中心的地方了。
——即使他們所謂的更靠近確切的來說是指從這個郊區搬到稍微不那麼郊區的地方。
大概這就是日本這類國家的通病:越是階級固化地方里的階級低下者,越拼了命的想擺脫原有階級,以至哪怕是一點象徵意義上而無實際作用的改變也趨之若鶩。
——彩羽的外公外婆就住在這條街上,是大概要被歸為甘於平凡胸無大志的型別,可他們的女兒,也就是一色的媽媽卻在年輕的時候不甘平庸。
於是女孩從京都的郊區一路風風火火闖到東京,到了最後又把一切的風風火火與雄心壯志化作柴米油鹽,心甘情願掉進某個男人編制的網,去了距離京都不遠的千葉,還生下個冰雪聰明的女兒,
女兒叫彩羽,一色彩羽。
大概是隨了母親年輕時的模樣,這個女兒活潑可愛還偶爾風風火火,媽媽看見她就像看見年輕時的自己,於是便不由自主地期望女兒未來能大有出息,期望這個"年輕時的自己"成為自己年輕時沒能成為的模樣。
可是現在,這個宛如風風火火的女孩像霜打的茄子已經整整兩天了,連外公外婆都覺得不對勁,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可他們急也沒有用,因為無論怎麼問,女孩的回答都是“我真的沒事”,這種逞強可真讓人心疼卻沒有辦法。
就像現在的五月看見一色卻沒有辦法那樣,
……對女孩來說,她其實是最無奈的那一個。
她也想傾訴,可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知道父母和爺爺奶奶不是萬能的,不是甚麼事情告訴他們都能迎刃而解。
雖然她還懂得父母和老人在社會摸爬滾打那麼多年,認識的人和擁有的手段遠遠不是孩子看在眼裡的那些,可她更知道而且確信自己的父母、親戚,包括外公外婆一定對這件事無能為力。
——如果只是無能為力倒好了,她甚至擔心他們知道以後,也會像自己一樣找來驚天之禍。
被流氓纏上可以找家裡解決,遇見混混截道可以找父母出面……可問題是她遇見的麻煩既不是混混也不是流氓,是出門上百輛豪車車隊接送,幾百個黑西裝墨鏡極道男人恭敬鞠躬接車的男人。
是最兇最惡最能打的極道惡虎,八幡大菩薩附身無敵的少主比企谷!
是輕描淡寫一眼就能看的敵人尿褲子的不死龍之眼!
是殺人無數、凶神惡煞、恐怖絕倫的金牌殺手!
是仁義當頭、萬眾景從、天下無雙的極道少主!
是天上降魔主,是人間太歲爺!是小霸王八幡!
——這超出一般家庭的理解程度,當然更不是普通家庭能解決的“小問題”。
從昨天到今天,一色一直都在思考和憂慮自己的下場。
殺身之禍大有可能,她昨天甚至連遺書的內容都想了七七八八了。
……在這種情況下,一色能有好臉色才怪了。
試問誰能在想著自己屍體模樣的同時還能面不改色甚至喜氣洋洋地吃飯呢?
……
“砰、砰、砰、”
一敲一頓,篤篤的聲音像是拄柺杖又像是敲棺材板,聽著很不禮貌而且真的很做作。
這種聲音讓六個人停下手裡和嘴裡吃飯的動作,抬起頭面面相覷。
——因為他們吃飯的地方就在客廳,而客廳又開著門,距離外面的大門只有一個小院子的距離。
所以敲門的動靜剛好被她們精準地聽到。
一花的第一反應是看向一色,“你外婆回來了?”
一色聳肩,手裡的飯碗還沒放下。“我外婆可不這樣敲門。”
“你好,”
“開下門。”
門外的聲音就在這時候傳進來。
因為大家都心不在焉分心想其他事情的原因,所以沒人聽出來這個她們本應熟悉聲音。
“我去看看吧。”
作為主人家,一色彩羽放下筷子,當仁不讓地充當起開門的義務。
啪嗒啪嗒跑到大門口,一色開啟了門。
“……吱呀。”大門伴隨讓人牙酸的響動被拉開。
開門的第一印象首先是一雙眼睛。
一雙魔眼帶著濃郁的死氣映入一色的視線,像是行刑官的無情告死。
比企谷看到是一色開了門,對一色的印象在腦海裡湧現,比企谷微微點頭,讓自己的眼神露出善意和熟悉的打招呼的意思。
——這也是他摘掉墨鏡的目的之一,
人們都說眼睛是心靈的視窗,
所以比企谷真的是出於好心,甚至可以說為了讓自己看起來稍微有一些親和力,比企谷真是煞費苦心,此刻那對帶著善意和親切的打招呼的死魚眼就直接暴露在空氣中,洶湧的極道威嚴透過雙眼射入一色的腦海,一色只覺得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就要後仰閃避。
剛才那一眼的凝實簡直是來自一尊行走地上的惡煞!在這種凝視面前一色直接瞬間崩潰。
是那個男人!
一色的心裡近乎是歇斯底里尖叫的。
他來了他來了!!
那個男人來了!!!
最兇最惡最能打的極道惡虎,八幡大菩薩附身無敵的魔主比企谷!
還有那雙眼睛!!那雙可怕的魔眼!!
看著有點像死魚眼但當然不是死魚眼,是有類似外觀可核心天壤之別的、輕描淡寫一眼就能看的敵人尿褲子的不死龍之眼!
一色強忍著洶湧的尿意,強忍著兩條哆嗦不停的腿不癱軟下去,她感覺到伴隨這個眼神洶湧而來的是屍山血海的直觀畫面,除此之外自己還像是被陰冷的毒蛇惡狠狠的咬了一口。
不死龍之眼裡面充滿煞氣,屍山血海,腐爛的味道也不是他的生活態度,而是被殺掉的敵人死屍的印記!
……那個恐怖的象徵死亡的男人,還是來了!
比企谷剛要說話。
“嘩啦啦——”
上千西裝男人忽然立直身子,腳步齊刷刷的在地上一跺,整整齊齊的聲音浩浩蕩蕩,用力的動作讓馬路地面傳來明顯震感。
“刷啦啦——”幾百輛黑色賓士的車燈全部開啟,地上幾百上千輛車的車燈閃耀,好像連天上的太陽也沒這條街的光芒刺眼。
聲音如狂風般席捲過靜市市元町的街道。路面上大片片的車燈亮起,車笛聲轟鳴,震耳欲聾。
一色彩羽這才注意到那條本來行人稀少破敗荒涼的公路上已經停滿了黑色賓士,全副武裝的西裝男人們面色冷酷站在車邊,車門一個個大開,沿著公路一線燈光綿密如織,從四面八方籠罩了一色彩羽。
一色彩羽:“……”
她就像個暴露的通緝犯,在黑暗中潛心的時候被探照燈齊刷刷打在身上,動也不敢不動也不敢,兩腿打軟,幾乎凝成實質的兇狠狠撲面飛來將她毫不留情砸中……她眼前一黑,徹底窒息了。
——這一刻,一色終於停止思考,直接兩眼一翻昏倒在地上。
比企谷:“……”
他自己也沒想到這些人會整這一出,
他只是和他們說了句“配合我的表演,做一個極道大佬的小弟就好”,屬實沒想到這些人這麼會來事。
……
“發生甚麼事了?”五姐妹看見一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又聽見外面整齊劃一的震動聲音,以為出了甚麼事,紛紛放下碗筷出來看看。
於是,五姐妹一走到門口,就,看見昏迷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較弱少女一色彩羽,看見西裝革履眯縫著眼、來者不善的比企谷八幡……也看見比企谷背後的閃耀的排排車燈和肅穆莊嚴卻凶神惡煞的人山人海。
“……”
一花:!!!
二乃:???
三玖:( ̄△ ̄;)
四葉:!?!
……簡單來說,除了五月最嚴重,反應像是被震撼彈丟在臉前爆炸了一樣,其他四姐妹雖然好些但也好得有限,全都整個人懵掉了,大腦被白花花劈頭蓋臉呼過來的車燈晃得一片空白。
“你們來了。”
見到五姐妹出來,正無奈的比企谷心裡有些開心。
於是,他低聲說,面色嚴肅的一塌糊塗,以示意自己是正經人和事情的嚴肅性:
“我要和你們談談。”
……
一分鐘以後,客廳。
五姐妹強行保持冷靜,坐在比企谷對面,隔著大茶几,茶几上是女孩們剛才沒吃完的飯。
一色昏迷在茶几旁。
女孩們只覺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在比企谷的目光裡格外尷尬和煎熬,覺得這時候還不如就像一色那樣昏過去好呢。
其中五月最懵,也最怕。
“砰!”
比企谷深吸口氣,抬手在桌子上握拳,中指指節在桌面輕輕敲擊一下,讓精神高度緊繃的六個人齊齊嚇了一哆嗦。
“我要和你們談的事情,你們千萬不要害怕。”
“……”一花說話的聲音都有點哆嗦,但她是姐姐,是五姐妹的老大,只能硬著頭皮說,“……已經,沒甚麼好怕的了。”
比企谷嘆了口氣,“這件事說來話長,所以我簡單的說兩句總結的話,如果你們有疑問的話我會詳細解釋給你們聽。”
一花:“請講!”
比企谷點點頭,抿了抿嘴唇,組織了一下語言。
“對不起,其實,我是黑道大佬。”
中野五姐妹:“……”
“可我也是警察。”
比企谷又說。
“……哈?”
本來就已經傻了的五姐妹更傻了。
“我知道這件事說來你們一定不信,但是這是事實。”
比企谷搖搖頭,又一次嘆了口氣,語氣沉重,
“我是警方派去黑道的臥底,陰差陽錯下,成了現在地位比較高的黑道大佬。
“……哈?”
今天的五姐妹,是哈哈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