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比企谷。”
真涼和比企谷說,
“一會兒逛完這邊之後,我再帶你去玩完別的地方,然後晚上再過來一次,你覺得怎麼樣?”
腳步沒停,比企谷轉頭,臉色顯得困惑:“晚上再來一次?為甚麼?”
“因為這邊的晚上和白天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兩回事……你想像一下,這些燈在晚上全部亮起來的話,走在其中是甚麼樣的感覺呢?”
真涼指指身邊林立與臺階兩旁的硃紅色木製立燈。
比企谷嘗試著想像,不由得悠然神往,“那該是很浪漫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天性作祟,又或者是喜歡文學者的通病,比企谷一直很喜歡浪漫的東西,也喜歡浪漫的氛圍。
這種浪漫可能更多時候無關於喜歡和曖昧,只是單純的一種生活的態度,就像一個人的浮世清歡,一個人的細水長流,即使一個人也要活的花團錦簇,那麼獨立有那麼驕傲。
“那你是同意了?”
“大概吧。”比企谷聳聳肩,“我出來的時候其實還沒想到你的邀請是指一整天,真的沒想到我今天白天和晚上的時間都要交給你。”
“白天和晚上都和我在一起……這樣不可以嗎?”真涼歪歪腦袋,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
“倒不是不可以,”比企谷語氣停頓一下,反正都是出來玩和放鬆,和雪乃她們出來玩與和真涼出來玩似乎也沒甚麼區別。
“就是覺得有點奇怪,沒想到你會這麼閒。”
“那有甚麼?”真涼嘴角輕淺勾起,恰逢一陣風吹過,吹起連衣長裙的裙角輕輕飛揚,長髮輕輕飄到一邊,
比企谷看著看著,不由得被吸引住了目光,莫名覺得心神非常輕鬆,
“……我啊,早就想帶你看遍京都的風景了。”
“為甚麼?”比企谷眉毛一挑,
“哪有這麼多為甚麼呢?”真涼加快腳步,啪嗒啪嗒跑過最後的兩階青石臺階,站在上面的盡頭,回身轉頭,銀髮飄揚,
比企谷頓住腳步,抬頭去看,
放眼望去參天的樹木搖曳遮住了太陽,深綠、淡青、泛黃、赤紅等各色各樣的樹葉大團大團的隨風舞動,賞心悅目,
在那樣爛漫夏色的背景下,黑與青交織的青石臺階盡頭,美少女亭亭而立,巧笑嫣然,
比企谷才知道,原來真的有女孩不憑本就出眾的外表,單憑氣質就能勝過人間無數,
就像如果是她走進人群中,便一定如同遺世獨立,突兀的存在會讓他人立時感覺空氣發生變化。而普通人一走進人群,卻如同水滴匯入海洋,不見痕跡。
……這定義不免偏執,卻很分明,並且和五官無關。
“比企谷同學,”
比企谷被真涼的聲音喚回現實……這個稱呼上一次被真涼頻繁地叫,好像已經是三年以前的事了。
那個時候的真涼,還顯得天真和稚嫩,還相信命運的安排。
不過現在,大家都變成井井有條的大人了。
後來,就聽見比企谷以為的大真涼說:
“我啊,其實不太喜歡出門旅遊。”
——比企谷剛想說我知道。
“……但如果是比企谷同學的話,”
比企谷眨眨眼睛,才知道剛才不是他接過話題的時候,剛才的話還沒說出來就到嘴邊卡住。
真涼笑意輕淺,臉頰的兩側泛起淺淺的酒窩,
……雙手背在身後,淡藍長裙女孩的身形左右輕輕晃呀晃,銀色長髮的尾端就也跟著輕輕蕩起漣漪,
這個瞬間,不知道是和泉式部的亡魂給了她力量,還是貴船神社的傳說激勵了她,又或者走過密林交錯、浪漫幽靜的參道臺階的氛圍給了她上頭的衝動,
——總之,真涼鼓起大概滿滿的勇氣,
“如果是你的話,”
好像有一點點緊張,又好像在表示強調,她又說了一次,
“……萬水千山,我都想和你一起看。”
——於是,比企谷很快就推翻了剛才的結論,
也許井井有條的大人只他一個,
從始至終,
那個女孩,都停留在原地,從未長大。
……
……
門外,明明是盛夏,一陣清風吹來的時候,雪乃莫名其妙打了個噴嚏,
無獨有偶,霞之丘也突然沒來由地打個寒戰,動作明顯。
兩個人同時注意到對方的異常。
雪乃:“……??”
霞之丘:“……?!”
雪乃眉毛挑起,霞之丘眼睛微咪,兩個人帶著墨鏡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若有所思。
異口同聲的兩聲:“你也覺得冷?”
話說完,兩個人的臉色變得更加古怪了。
“夏天可不應該覺得冷。”雪乃指指面前的奶茶,“就連奶茶都是溫熱的,我怎麼會突然沒來由的覺得冷呢?”
“確實有點古怪。”霞之丘若有所思。
“肯定有甚麼古怪,”雪乃肯定了這個說法,“對探員來說,沒有甚麼異常的東西是巧合的,而且我們兩個又是同時有反應。”
“是不是有人在想我?”霞之丘異想天開。
雪乃明顯不贊同這個說法,“我倒是覺得是有人在罵我。”
“罵你?”霞之丘剛想嘲笑,可話到嘴邊又咽下,她忽然覺得這個好像還真有點道理,“好像還真有這種說法。”
雪乃:“不只是罵我。”
霞之丘:“那是?”
雪乃沒說話,豎起右手的大拇指,指指自己,又指指霞之丘,
“哦,”霞之丘點點頭,恍然大悟,“我們。”
“對。”雪乃皺起眉頭,問霞之丘:"你知道的多,那種民間的迷信說法,在協會怎麼解釋的?還是說只是單純的迷信說法?”
“如果你問的是打噴嚏是因為有人在罵這種說法的話,”霞之丘知道雪乃問的是哪個民間的迷信說法,“還真有點道理,協會對這種問題有過解釋。”
雪乃上身微微前傾,眼神明亮,“解釋怎麼說?”
“上面說,如果有甚麼關於這個人的很好或很不好的事情在同步發生,有極其細微的機率能讓這個人產生某些反應。”霞之丘聲音很低,“而經歷過靈異事件,被靈子影響過而敏感的人,反映的能力普遍可以得到加強。”
“不過這種加強的機率,”霞之丘比劃手指,右手攥成小拳頭抬起來,伸了一根纖細修長又白皙帶著紅暈的食指,
“也只是讓千分之一的機率上升到百分之一而已,雖然增長的確實很多,但還是低得可憐。”
千分之一到百分之一,聽起來不低了,可問題是差的不是那千分之九,而是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
……就像買房子有補貼政策一樣,五百萬的房子補貼十萬,差的還真不是那十萬,而是剩下的四百九十萬。
“這個機率……你要說剛才的反應是因為有些事情發生了,那還不如相信只是普普通通的一陣風吹過去身體的自然反應呢。”
霞之丘和雪乃湊著腦袋說完悄悄話,身形微微後仰,無奈攤開手,“說實話,那個更靠譜些。”
“話是這麼說。”雪乃深吸口氣,“寧信其有,不信其無。”
她的聲音越發凝重,“都是協會的人了,還怎麼相信科學?我們得相信詭秘。”
霞之丘覺得雪乃的話有點道理,可還是半信半疑……關鍵是她真的不知道能有甚麼對她很好或是很不好的事情同步發生
她完全沒甚麼頭緒、
於是,她問雪乃,“那你的意思是?”
雪乃站起身,抬起手微抬遮陽帽的帽簷,“想想看你在這裡是為了甚麼,以及你目前最關心的事情。”
“為了甚麼……”抬頭看著站起身逆著光的雪乃,霞之丘嘴裡反覆咀嚼這幾個字,眼睛一點點睜大,“你是說!”
“我不知道,我不確定,誰也說不準,”雪乃聳聳肩,低頭從隨身攜帶的白色包包裡拿出個淺紅色的錢包,從裡面一疊整齊有序的鈔票裡抽出兩張福澤諭吉,
“但我總得去看看才能安心。”
“可你剛才還說甚麼也不做,給比企谷一個放鬆和開心的時間。”
“那現在,他的放鬆時間結束了。”雪乃聳聳肩,比企谷和真涼已經甜蜜相處十分鐘了,“萬一我打個噴嚏是未來的我在痛心疾首的向我預警呢?”
為了不後悔,雪乃得去看看,
她發誓她就是去看看,一路尾隨就好,如果沒有異常她一定不會打擾比企谷來之不易的放鬆時間。
抱著這樣的想法,雪乃把兩張福澤諭吉輕輕拍在桌子上,拿喝了一半的新的奶茶杯子“啪嗒”一聲壓住,
“服務員,結賬。”
說完話,雪乃一個轉身,邁開步子大踏步走向貴船神社的入口,氣勢洶洶的像是奔赴戰場。
“等等我!!”
霞之丘著急忙慌的收拾好包,嘩啦一聲推開白色椅子跟過來。
“你來做甚麼?”
雪乃奇怪地問,“如果沒甚麼問題的話,我都根本不會出現在比企谷的面前,兩個人反而目標太大容易暴露。”
“暴露就暴露吧。”霞之丘和雪乃並肩而行,兩個打扮很有些相似的人腳步帶著明顯的急促穿過人潮,
“天知道這十分鐘裡那個女的對比企谷做了甚麼,萬一她不要臉的表白了呢?或者她在無人的角落裡強吻了比企谷呢?”
霞之丘越說越氣,好像這一幕真的發生在她眼前了似的,
“我可不想這邊剛和你結盟,反手一看家都被偷,我們倆都被掃地出門了。”
霞之丘說的比喻可真形象,說的連雪乃都拉起臉色來了。
……
“……真想強吻他啊。”
寂靜且近乎凝滯的氣氛裡,看著比企谷錯愕愣在原地的模樣,真涼就忍不住心裡喜歡。
她發誓,如果不是這條參道臺階上還有不少行人,她一定要強吻這個時候呆呆傻傻的比企谷,用行動切切實實地告訴他自己的心意。
……真可惜這裡不是無人的角落。
真涼得承認自己上頭了。
有時候計劃的挺好挺長久的,似乎一切只要按部就班的按步驟進行就能順順利利的走到終點……可實際行動起來,也許在一開始就要出了岔子。
就像人們做好了考前一週的學習計劃,可第一天學習的時候就開始脫離了計劃。
真涼本來打算今天第一次正式的久別重逢,就只是單純的一起玩,畢竟總要先慢慢的花時間把因時間而消逝的關係恢復。
可從第一天,確切說的說是現在,真涼的行動就開始眼中脫離原有的計劃,像只脫韁的野馬似的一去不復返了。
後悔嗎?老實說,有點。
因為脫離計劃就意味著未知和不確定,就有可能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一敗塗地……甚至因為沒有計劃,連失敗之後應該怎麼辦都不知道。
……可這個適合告白的環境、這個氛圍,還有這種融洽的相處,以及兩個人完全不存在生分的默契,都讓真涼上頭。
原來真的有種喜歡是藏不住的。
原來喜歡一個人,並且近距離接觸的話,就真的無法遮掩和隱藏這種喜歡,就真的無時無刻不想要表達出來。
在剛才的十分鐘、六百秒裡,真涼竟然有一百次想要表白的念頭產生。
於是在參道臺階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在比企谷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真涼終於沒有忍住腦子裡第一百零一次表達的請求。
不過還好。
這種表白似是而非,總比直接說“我喜歡你”有所退路。
可真涼還是目光灼灼地盯著比企谷看,一言不發,心裡上下跳動宛如窒息,大腦既像是顫抖又像是停止執行。
說到底,如果這個時候比企谷就直接說上一句“我也是”,那還要甚麼退路,直接功德圓滿了不比甚麼計劃都強?
……無論怎麼樣分析,哪怕可能性再低,真涼還是不可避免地會對這件事抱有一點點期待。
比企谷呆愣了一會,半天沒反應過來,
他摘下墨鏡,低頭撓撓腦袋,才抬起頭,無奈的看向真涼。
還沒等比企谷開口,真涼的心裡就一沉。
從比企谷的眼睛和語氣裡,真涼暫時沒有看出喜歡。
……可即便如此,真涼依然抱有期望,雖然這種期望還帶著無力和近乎哀求的成分。
——就像在絕境的死刑臺上,祈求行刑的劊子手放自己一命差不多。
雖然自己都覺得不可能了,可還是忍不住想試試,因為太想活下去
一樣的道理,真涼真的真的太喜歡比企谷了。
喜歡到不想放過一絲一毫的機會。
喜歡到明知道不可能,可還是在心裡哀求般的我祈禱,並且在被拒絕後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啊。”
比企谷砸吧下嘴唇,
“我差點以為你真是喜歡我。”
“可還好,我及時想起來你有多喜歡捉弄人,也差點忘了以前類似的經歷的教訓。”
比企谷攤開雙手有些無奈的樣子,面上輕鬆,可心裡還是忍不住有點緊張,
“不過說實話,我還是想問問你……雖然知道你肯定會嘲笑我也會覺得我很奇怪,但我還是想問問,”
他欲言又止,
“那個,”
他認真盯著真涼的面孔,深吸口氣,問:
“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
……比企谷的身後,參道臺階的下面,兩個戴著大遮陽帽和大墨鏡的美少女一眼就看見臺階盡頭的比企谷,和轉身面對他的真涼。
發現了目標,兩級臺階當一個上,兩人氣勢洶洶而來。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鏗鏘有力,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像是要在青石臺階上砸個坑出來似的。
那氣勢,
說像扛著槍上戰場的戰士,少了點鐵血。
說像拎著刀砍人的古惑仔,和美少女太違和。
哦,有了。
……那氣勢,
大概真像極了護崽的老母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