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比企谷這個問題,挺傷人的。
有個故事叫《狼來了》。
一直騙人的人,偶爾說句真話的時候,卻沒有人相信了……或者說,別人不敢相信了。
過去的真涼,總是喜歡和比企谷開玩笑,類似“我喜歡你”能讓當時的比企谷臉紅的玩笑更是開過不知道多少次。
……那樣的玩笑,在當時,確實讓比企谷和真涼放下對彼此的戒心、拉近了距離,成為了很好的朋友。
可現在,
當真涼認真的說真話的時候,
就沒有人相信了。
……也許換個人說同樣的話,至少能讓比企谷心神震動,認真正視思考雙方的關係。
而很多喜歡,都起源於雙方不再以單純朋友的關係去看待彼此,然後越想越尷尬,越尬越曖昧,最後變成喜歡。
可是這個人是真涼。
是習慣滿嘴謊言並以之為樂的真涼。
所以她只能換來一句“我知道你又要嘲笑我”,還附贈一句“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句句如刀。
一刀又一刀,刀刀割在心口上。
……
說句實話,比企谷心裡很忐忑。
因為他的情感告訴他,真涼也許是認真的。
即使他的理智一直揪著他的衣領近乎咆哮地告訴他,比企谷你又在犯甚麼毛病?你在搞甚麼?
真涼和你惡作劇,你要是當真了的話,久別重逢來之不易的喜悅和開心可就全沒了!你就可能要永遠永遠失去這個朋友了!!!
……即使被這樣吼了,比企谷也還是覺得,真涼好像是認真的。
因為他覺得真涼的眼神有些不對勁。
這種眼神他覺得似曾相識,只是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他從誰的身上見過。
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眼神是無法騙人的……大概。
所以他問真涼,“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人們常說當一個人問問題的時候,其實心裡往往都有了自己的答案……比企谷對那個問題沒有自己的答案,但至少有他下意識的傾向。
即使他心如亂麻,心情忐忑……因為他從來沒有考慮過真涼這個純潔的異性好朋友會轉變身份,也從來沒想過久別重逢後的第一面會被問這樣的問題,
——即使這樣,比企谷也還是在下意識裡有自己的傾向,
所以他問了“你不會是……吧?”
這種問題其實是很微妙的,比企谷自己都意識到自己下意識問的話裡暗藏玄機,可真涼意識到了——
“……??”真涼眨眨眼睛,
情商和智商都遠超標準線的她馬上就反應過來,笑容一下子有點僵硬了。
得。
不用期待了,那一點點微乎其微的期盼的小火苗,已經在這就被比企谷一巴掌扇滅了。
聰明如她又不是聽不出來,這種句式已經很明顯是想從對方那裡聽到“不會”的回答了,就像反問句的意思是肯定一樣。
這一刻,她無比痛恨自己自己之前挑逗比企谷鬧著玩的行為。
有句老話叫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本來就是脫離計劃的一時上頭,真涼已經把問題的皮球和選擇權通通都給了比企谷,
假如比企谷認真思考了這個問題,萬一同意的話,真涼還能將錯就錯的繼續上頭。
可現在比企谷又狡猾地把問題的皮球和選擇權又統統踢回來,這讓真涼還怎麼將錯就錯?
她好像個被針戳的氣球,一下子就漏了氣;又像個才剛把腦袋探出來的小烏龜看見了害怕的事物,把頭又一下子縮回去了
果然還是太心急了,真涼告訴自己。
難過嗎?確實難過。說不失落那是假的。
……不過,
真涼的心情雖然有一點點失落,但總體上說還好,因為比企谷這種反應也不是不在真涼的預料之中,
所以,
——也還好?
真涼在尷尬的沉默氣氛中這樣想著,有些驚訝自己平淡的反應。
嗯?我這是怎麼了?真涼驚訝的陷入沉思。
短短的一秒後,真涼從自己的內心深處得到答案。
這就好像,有個東西是從來沒有計劃過想象過的,突然有人給了你一點希望,說你有極其低微的可能性得到這件東西,
於是你半信半疑的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做,理所當然的會升起期待,
可這種期待本來就知道微乎其微,微乎其微到連自己都不相信,只是想看看有沒有意外之喜——有固然是最好最好的,可就算沒有,也不會太難過。
人其實不怕沒有驚喜,太多人都活在一成不變的世界甘之如飴。
人就怕接近希望的時候希望被打碎,
幸運的是,真涼連線近都未曾接近過。
——簡單說,出於上那些原因,真涼才會發現自己倒也沒有想象的那麼難過,甚至還出乎意料的平靜和踏實。
失敗了有甚麼關係?只要繼續奮鬥就可以了。
意料之中的失敗就不可怕了,沒有意料之中的失敗,哪來的最後意料之中的成功?
說實話,真要是這會兒比企谷答應了,才會讓真涼手足無措。
是,真涼當然會特別開心,可手足無措和慌張也是一定存在的。
如果有一個計劃,你計劃的特別周密,而且你自信於計劃的盡頭你一定可以成功,結果剛一開始就出了岔子,你會不會慌上一陣子?
最現實也是最讓人擔心的問題就是,剛一見面就在一起,沒有重逢後的關係修復和之後的繼續升溫,也沒有那些足夠堅實的經歷……這種比企谷一時衝動答應的戀愛,能夠持續溫度多久?
真涼要的不是一時甜蜜,她想和比企谷永永遠遠在一起,所以那樣的結果假如真的發生了,經歷過最初的喜悅之後,真涼必然會感覺不踏實和患得患失。
那,這樣真的就也還好……甚至可以說完全沒甚麼問題。
真涼又一次這樣告訴自己,而且是打心眼裡這麼覺得。
這個瞬間,真涼的心裡踏實了許多,
在短短的兩三秒時間裡,真涼的心思飛速運轉,閃過無數千頭萬緒,最後統統變成踏踏實實的安穩,恢復了正常的心態。
因為原定的計劃開始扭轉回來了,真涼號列車重回原定的軌道上繼續穩定前行,朝著名為比企谷八幡的終點站。
——那現在的問題就只剩下顯而易見的兩個了:
首當其衝的就是真涼應該怎麼和比企谷解釋這件事。
以及,該如何打破現在這邊這種因為純潔的好朋友突然表白,而產生的莫名尷尬而沉默的氣氛。
“哈,”夏川真涼僵硬的張開嘴,嘗試哈了一下,而後迅速進入狀態,“哈哈哈哈哈!”
“你覺得呢?”
真涼反問一句,捂著肚子仰頭哈哈大笑,笑的別提多開心了,
“你不會真信了吧?”
“笨蛋比企谷!笨蛋比企谷!”
……關於那兩個問題,比企谷剛才不是就已經給出答案了嗎?
關於解釋,比企谷不是說了嗎?“……可還好,我及時想起來你有多喜歡捉弄人,也差點忘了以前類似的經歷的教訓。”
關於怎麼打破尷尬氛圍,比企谷不也說了嗎?“不過說實話,我還是想問問你……雖然知道你肯定會嘲笑我也會覺得我很奇怪,但我還是想問問,”
真不愧是比企谷啊,即使是慌亂下的下意識回答,都包含了渾然天成的退路和臺階給真涼……雖然這個臺階連比企谷自己都沒意識到。
“哦哦哦,我說呢。”比企谷惱羞成怒,臉上出現生氣的神色,“這才重逢多久啊,你就本性畢露了?”
是啊,本性畢露。真涼表面上好不淑女地哈哈大笑,內心裡卻嘆氣。
果然無論怎麼想,看見比企谷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就還是很氣。
“不會吧不會把?不會真的有人會上當吧?不會真的有人想要上閨蜜吧?笨蛋比企谷!笨蛋比企谷哈哈哈哈!”真涼罵著,似乎覺得不解氣,忍不住又罵幾遍,
“笨蛋比企谷笨蛋比企谷笨蛋比企谷笨蛋比企谷!”
比企谷可不就是笨蛋嗎?連我喜歡你這麼明顯和簡單的事情都看不出來。
你說我本性畢露?我倒是想本性畢露,我的本性就是喜歡你,可在你面前卻總要小心翼翼的隱藏起來這種本性。
——比企谷八幡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讓真涼受委屈還心甘情願不表現出來的人。
“我可不是笨蛋,是你裝的太像了,真的嚇到我了……你啊你啊,你可真有夠氣人的。”
比企谷越想越氣,可氣憤的同時,他發現自己又鬆了一口氣。
被捉弄了當然生氣,不過沒關係,是玩笑就好,不是認真的就好。
……坦白說,像真涼這樣兼具氣質與外貌與身材與家世,退可如同腹黑小惡魔,進可溫婉如大和傳統美人的美少女的表白,即使是比企谷也會為止心神動搖。
就是因為比企谷和真涼很熟悉,所以才格外知道,這傢伙雖然性格麻煩的一塌糊塗,可卻不影響她好的不得了——她有多麻煩就多好。
這好像是上天最寵愛的傑作之一,能和她戀愛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他好像有無數個理由和真涼談一場戀愛,而且這些理由似乎有理有據到沒有任何人能拒絕。
喜歡大概也不是太大的問題。
比企谷和真涼過去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而且曾經以假裝戀人的身份相處不斷的一段時間,如果能轉換身份的去嘗試相處的話,感情的火花應該是可以摩擦出來的。
似乎,對比企谷而言,如果戀愛的人是真涼的話,不是不可以?
可比企谷是探員。
因為他是探員,而真涼是普通人。
因為他朝不保夕,而真涼作為富家千金前途無量生活美好。
只是單單這一個理由,就足夠讓比企谷下意識想要逃避。
——所以,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
如果比企谷不是探員,真涼這樣和他說了,而且是認真的,比企谷今天一定會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才好,該拒絕還是同意……似乎都可以又似乎都不可以。
可比企谷是探員,如果真涼這樣和他說了且是認真的,比企谷就只能在考慮過後用盡量乾脆而不留餘地的拒絕答覆。
那樣做的結果只有一個,真涼的安全得以保證,真涼的前途依然遠大,唯一的損失就是,她大概不會再和比企谷做朋友了。
——畢竟敢和好朋友表白的人,在表白前一定都做好“我缺少的不是朋友”和“被拒絕後分道揚鑣”的心理準備了。
還好,
比企谷心裡想,並偷偷鬆了口氣,
真涼是鬧著玩的。
啊,不過話說回來,剛才可真是嚇了他一跳。
三年不見,真涼騙人越來越厲害了。
……
看著眼前惱羞成怒不復平時面癱模樣的比企谷,真涼漸漸將眼前的人與過去那個因為被捉弄而氣急敗壞的比企谷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心裡越來越平靜,真涼的眼神慢慢變得很恬靜、很坦然,也很從容。
那是一種獨屬於豪門大小姐的從容乃至雍容。
只是站在那裡不必說話,任何一個人看見她的氣質都覺得莫名安靜下來。
她就是這樣一個人,俏皮的時候可以腹黑如魔鬼,從容的時候可以山崩於前還從容鎮靜。
所以,就算她已看出前路漫長,也覺得沒甚麼關係。
從小良好的家教和來自家族的三觀培養讓她從小就明白一個道理:
很多事沒有來日方長,很多人只會乍然離場。
所以不必等有緣再見,她只爭現在。做出選擇就絕不要回頭。
所以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難,她都相信一個真理:
夏川真涼和比企谷八幡,終究會走在一起。
……
“我是不是在你眼裡特蠢啊?”
“沒有吧?”真涼語氣拖了拖,然後果斷變口,“是的,是挺蠢。”
沒等比企谷更加生氣——
“不過吧,不過!”真涼擺擺手,示意比企谷不要生氣,
“你也別生氣啦,我大概明白你是怎麼理解的了,我承認我的預期有誤導的成分,不過,內容是認真的哦~”
身子微微前傾,真涼的手伸向比她低了兩個臺階的比企谷,輕輕拍在他的腦袋上。
小手冰冰涼涼又柔柔軟軟的,還帶著輕盈的骨感和溫潤的肉呼呼感,放在頭頂意外的舒服,甚至感覺渾身都莫名酥酥麻麻的。
這對比企谷來說,當然是很丟人的事.
可不知道是出於甚麼想法,比企谷沒有拒絕。
心情竟然從憤怒慢慢被安撫。
“那年陽光很好,我們好像也是如此遇見,我覺得你是另一個我。”
真涼的語氣溫和又從容,語速不快不慢,
“人不會喜歡另一個自己,但人會想和同類報團取暖。”
“所以,我想和你快點回復以前的關係,甚至更進一步,成為更好的朋友。”
真涼說話的時候認認真真,
比企谷臉上的憤怒慢慢瓦解,
“然後,就能一起走遍世界啦。”
真涼依然還是計劃通,
先成為好朋友,慢慢來。
“這樣啊!我說呢。”比企谷這才恍然大悟。
他看著女孩從容站在身前,好像一朵芍藥安靜綻開,一時之間竟然心迷眼也亂。
不知道是香水味還是體香味,又或者只是比企谷多想,總之不濃不淡剛剛好的香味淡淡流轉,
微甜。
……
於是,銀髮的可愛女孩摸摸比企谷的腦袋,旁若無人大秀恩愛的模樣,
就這麼被匆匆忙忙趕來的兩位美少女撞個正著。
這還有甚麼好說?兩人直接正大光明衝過來。
像極了捉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