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貴船神社的種種報道和文章裡面,上鏡率最高的地方就是這個獻燈參道."
真涼說:“堪稱貴船神社最有名的打卡聖地。”
比企谷聳聳肩,突發奇想:“那對於喜歡打卡拍照又實在懶的人來說,是不是隻要在這門口的參道上拍個自拍再加點文案,發過推特之後就可以回去了?
——這樣也算是來過貴船神社了,誰問都是已經逛過了,畢竟連推特都發了。”
真涼語塞:“這……”
那你可真是個偷懶的天才。騙起自己來毫不手軟。
……腳步啪嗒,像是邁步在心臟。
並肩漫步在參道乾淨而古老、紋理分明又光華反光的青石臺階上,真涼笑嘻嘻的時而扭頭和比企谷說話,
雙手背在身後,女孩一派天真爛漫又乖巧可愛的青春氣息。
比企谷就和這樣的女孩並肩而立,心裡莫名的放鬆,嘴角不由自主勾起弧度,安靜傾聽真涼嘰嘰喳喳,時不時插句嘴。
氣氛和諧得一塌糊塗,兩個人悠悠然然的漫步臺階,從背影看甚至滿滿都是曖昧的感覺。
……這得虧是雪乃和霞之丘沒來,真要是那倆過來看見,怕是肺都得氣炸了。
兩個人悠悠然拾級而上,參道兩側立著硃紅色一人高獻燈,從下往上看密密麻麻鋪滿了一路,
夏日裡青翠的山林掩映著硃紅的燈柱,天上的陽光被密林遮住只撒幾縷下來,光斑和陰影交錯,清涼和悠閒兼得,
以臺階的環境來說,很有種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的情調,而對臺階上寥寥無幾的行人來說,又有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心態。
“我很喜歡這條參道,我很久以前被家人第一次帶來貴船神社玩的時候就喜歡上了。”
真涼邊走邊說,一步一步悠悠然,嘴角帶笑,
“不知道為甚麼,無論來之前心態有多浮躁或是多難過,只要慢慢走過一盞盞燈,我的心會奇妙地平靜下來,有種走完這條路願望一定會實現的預感。”
比企谷眉毛一挑,“那你今天有甚麼願望想要實現嗎?”
“今天?你還別說,我今天還真有個願望想要實現。”
真涼嘴角的笑意似乎變得更開心了。
她的願望當然不會與除了眼前男人以外的別人有關。
比企谷有點好奇:“可以問問是甚麼嗎?”
“不能。”真涼雙手背在身後,翻了個白眼,“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還怎麼實現啊。”
笨蛋,傻瓜……大傻瓜!
真涼在心裡好凶好凶的在罵,
比企谷是個大笨蛋!
……願望是關於你的,怎麼能告訴你嘛。
真涼心裡想。
其實願望真挺簡單的,因為真涼特別容易滿足,所以要求不高,
——就是想要讓比企谷喜歡上自己。
多簡單嘛?
而且,如果、如果同學今天不方便的話,明天也可以呀。
只要是和你能走到一起,甚麼時候都不嫌晚。
……
……
“貴船神社是很古老而神秘的神社,沒人知道它具體的建立日期,考據起來又有各種資訊。”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上著臺階的時候,真涼努力挑起一個又一個新的話題,並儘量讓這些話題聽起來有趣且能勾起比企谷的興趣。
她指指身邊紅色又安靜的獻燈,“這神社早年是求雨的來著。”
“怎麼會?”比企谷眉毛一挑,他打量起四周,有些語塞,“感覺……不像啊?”
“那你說是哪種型別的?”真涼扭頭,巧笑嫣然。
“這……不知道。”比企谷一時語塞,搖了搖頭沒說甚麼。
主要是不方便說。
比企谷其實是感覺這種構造和顏色,有點像是求姻緣的那種,就連走在這條參道上總有種很浪漫很美好的感覺,莫名的有種曖昧和放鬆的感覺
……可這種話總不能和人家真涼說啊。
說出來這不是純粹為他們純潔的友情放刺,沒事找事嗎?
“好吧。”真涼哪知道比企谷在想些甚麼,不然拼了命也得讓比企谷親口說出來他的想法,
可惜她這會兒沒有多問,“不過,別不信是真的哦~”
“這邊連主神祭神都是高龍神和暗龍神,全都是水神,據說靈驗的很,一求可得雨,再求可使雨止……並且除了這些雨神,還有其他很多的地主神,是很正經的神社來著。”
比企谷撓了撓頭,“那是甚麼時候變得不正經的?”
“嗯,只是後來因為個事情,功能稍微有一點點變化而已。”
語氣頓了頓,真涼捏起大拇指和食指,衝著比企谷比劃個“一點點”的手勢。
比企谷問:“甚麼變化?”
“雖然神還是那些神,不過有一些來的人,從求雨變成求姻緣了。”
“……”比企谷嘴角一抽,心想這變化可太“一點點”了。
“這不是沒有原因的,就像一個人不會沒有原因的變成戀愛腦。”
真涼的小臉一本正經地說道,
“平安時代的著名詩人和泉式部曾在此祈願夫君冷卻的愛情之心能夠回心轉意,所以貴船神社中供奉結緣之神的中宮又因此而遠近聞名。
而且神社中的靈泉水籤浮在水中就可以顯示抽籤者的命運,所以深受國內外年輕女性的歡迎……我也挺喜歡。”
其實這裡的真涼在講一些關於愛情和姻緣的暗示。
比企谷理所當然沒get到這句話的意思,因為寡了太久,腦子裡壓根就沒有那根弦。
他只是覺得這個愛情故事只有一句話未免有點太短了。
難道旅遊的最大樂趣不就是聽導遊講故事嗎?尤其是那種看著沒甚麼可背後的故事很有趣也很豐富的地方。
“……和泉式部啊,哦哦,我有印象,我在課本里學過。”
比企谷忽然想起來了,他還說怎麼覺得和泉式部這名字聽著這麼耳熟。
“那可是個奇女子來著。”
大概日本人總能聽到和泉式部的名字,在各種各樣的教材和影視作品裡面。
因為似乎只要提起平安時代的和歌文化,就好像一定要說一說這位女歌人似的。
畢竟這個奇女子的存在感好像總是很強,在男尊女卑的時代舞臺上翩翩起舞,勝過不知多少男人。
只是想想就要讓人悠然神往了。
不過他對旁人津津樂道的歷史人物的野史趣事沒有太多興趣,因為誰也不知道她們到底有沒有經歷過這些,
歷史就像個任人塗抹的小姑娘,這裡的“人人塗抹”的“人”,可不只是為王侯將相作書立傳的史學家們,也包括了對大人物總是八卦不已、津津樂道隨意造謠的市井小民。
然後就有些緋聞和莫名其妙的謠言就被恰好聽到的窮酸文人聽到,寫在了文章裡面,成為了所謂“野史”,傳到後世,竟然有人確信這才是真相,言之鑿鑿
……真不知道那些被改的面目全非的古人們知道了要作何感想,會不會從棺材板裡跳出來。
這麼一想,還真有點諷刺和讓人難過。
……所以比企谷對這位女歌人各種故事其實並不關心,他只關心那幾部確確實實屬於其本人的著作。
因為名字很簡單,所以比企谷記得格外清楚而且不會出錯。
“我記得她的作品是《和泉式部正集》、《和泉式部續集》、《和泉式部日記》三部曲來著。”
比企谷努力地回憶著,磕磕絆絆念出名字,也不知道有沒有唸錯,
“當時在學校學到這些的時候,我還在想,如果我以後也成了大文學家,一定要寫三本傳世著作。”
說這話的時候,比企谷的眼神裡透漏出的是對過去的自己懷念和對那時理想的憧憬,
“內容還不知道,但是著作的名字我倒是都想好了……就叫《比企谷八幡正集》、《比企谷八幡續集》、《比企谷八幡日記》,
——聽著既簡單卻很有風範對吧?一般人是沒有資格這麼寫的。”
比企谷感慨著。
真涼瞥了眼比企谷,撇撇嘴,沒忍心打擊比企谷的幻想。
說實話,同為女性,大概和泉式部真的活成了很多女孩都想活成的率真模樣,也做到了文采和意氣一同飛揚。
雖然地位上沒有可比性,可這大概就像牛頓第一定律、牛頓第二定律、牛頓第三定律一樣,能以自己的名字定名自己的作品,比企谷一直都覺得一定是很厲害的人才有資格做的。
而和泉式部也確實很厲害,那三部作品聽著簡單而且沒甚麼深意,可是在日本文學史的地位卻不低。
那她到底有多厲害呢?舉個橫向對比的例子,
這位叫做和泉式部的女人位列日本中古三十六歌仙,直到現在還有人堅持認為,在日本平安時代的作品中,《和泉式部日記》是足夠跟紫式部的《源氏物語》、清少納言的《枕草子》鼎足而立的不朽之作。
再說個更直觀點的,貴船神社,以前幾百年來一直都是供奉山林水澤守護神地,祈求風調雨順用的,
……可人家和泉式部一來,求了一次姻緣,從那以後,這地方的主流祭拜人就變成祈求良緣的了。
——個人影響一地神道信仰,這是個甚麼可怕的概念,不是正兒八經的歷史大明星,能有這種影響力?
尤其是對於女人來說,這位的意義更是與眾不同。
“不過,說句實話,相比文學成就,她的感情經歷其實最讓研究文學者以外的普通人津津樂道了。”
聊天總是這樣的。只要有話題的開始就可以不停的持續下去,只要有趣跑偏了也無妨。
然而說起這個,比企谷的臉色就有些古怪了。這個還真不算是野史,也不算是甚麼市井小民的流言蜚語,甚至不需要去看甚麼史書,只需要看看和泉式部的作品,就能對她的感情經歷略知一二了。
“嗯,這個人的感情經歷……確實有點,傳奇。”
比企谷想了半天,才憋出“傳奇”這麼個詞彙。
即使是現代的女拳女性都未必有這位的情感經歷豐富而傳奇。
“我記得二十歲的時候,和泉式部就和長她十七歲的橘道貞結婚,生下獨生女小式部了吧?”
真涼問,
比企谷點點頭,“那是開始,後來夫妻反目了,和泉式部大膽追求自己的幸福,又和冷泉天皇第三皇子為尊親王相戀。”
國文和歷史成績向來拿手的比企谷對這個故事手到擒來,
“一個是文采飛揚的離婚大才女,一個是皇族地位尊崇的親王,他們理所當然地成為世間注目的焦點……可惜為尊親王只享年二十六歲就去世了。”
真涼砸吧下嘴唇,“如果故事到這裡戛然而止,那和泉式部的感情經歷也許還不會那麼膾炙人口吧?後面也就不會有那些著作名篇,可能更多的就是一些懷念為尊親王的和歌流傳了。”
“但是沒有如果。”
比企谷聳聳肩,“才到第二年四月,為尊的弟弟敦道親王就向和泉式部求愛,歲末就迎她進宮,為此,敦道親王的夫人氣憤得跑回孃家。”
……看來敦道親王深知嫂子的好處啊。
“然而豔福不長,敦道親王沒多久就病沒,很巧合的是,和他哥哥一樣,敦道親王也享年二十六歲……天知道這是不是他哥哥在下面詛咒他,又或者說和泉式部真的有某種神秘的力量,比如對皇族特攻甚麼的。”
比企谷實在忍不住吐槽,這也太巧了,身處詭秘的他已經開始聯想是不是有詭秘的力量作祟。
“不過和泉式部的地位並沒有因此而跌落,後來式部的和歌才能被看重,成為藤原道長女兒彰子,也就是一條天皇皇后的家庭教師之一,這讓她的地位依然尊崇。”
真涼說。
“本該這樣。”
比企谷點點頭,“有實力的人本就不必依靠他人。”
“不久後式部又同道長的部下藤原保昌結婚,直至1036年,藤原保昌也過世了。
這次,夫妻間似乎和睦偕老。但在這之前的1025年,式部遭遇喪女之痛。”
“……怎麼說呢,”
比企谷揉揉自己的太陽穴,
“挺傳奇的,不過不怪她,只怪造化弄人讓她顛沛流離,
她並非甚麼浪蕩的女人,反而一直對自己的丈夫不錯……她只是太招人喜歡,以及總是熱愛生活,這本來很好。”
“是啊,”真涼深以為然,“我最喜歡她的地方就是,她對愛情和感官世界總是進行毫不避諱地歌頌。”
真涼好像對她很憧憬,“即使在那樣的時代,她也敢愛敢恨,敢於主動追尋自己的幸福……所以我才很喜歡她。”
"總是要那樣的,那確實很好。"
比企谷深以為然。
討論故事的意義正在於此,人們說起舊事一定是為了在最後表達自己的看法,人們的情緒和想法就在這時湧現。
“人若不能按照自己的心而活,還不如天上掛著一動不動的月亮活著自在,那月亮到了十五還能圓一圓呢。”
“那你依照自己的心而活了嗎?”
“不。”比企谷搖搖頭,臉色肅然,“所以我不是月亮。我是夜裡不敢抬頭看向月亮的貓頭鷹。”
“——白天不敢出來,只有晚上夜深人靜全都不在的時候,才敢在角落裡嚎上兩句的貓頭鷹。”
真涼眨眨眼睛,認認真真看向比企谷,“聽著怪可憐的。”
“啊,可憐倒也不至於,我就是有時候犯文青病,拿一些聽起來很慘的詞形容自己……其實我全然不是那樣。”
這話聽起來挺真實,像是比企谷透過嘲諷自己塑造的幽默,因為真的很多人就是這樣的,
很多人確實喜歡拿很慘的詞彙或者長句形容自己,這是為了博取別人的關注,是文青和強行說出來的惆悵和憂鬱,好讓自己看起來更“酷”更有魅力一點。
可比企谷屬實不太一樣,
他拿很慘的詞彙形容自己,是打心眼裡真的這麼認為,而且通常實際情況只比他說的更慘。
他現在這麼說只是不想讓真涼多想和擔心而已。
說到底,這人把任何接觸過的朋友都看的挺重要,可唯獨就是不把自己當個正常人看的。
可夏川真涼還是擔心和多想了,她眯著眼睛看了比企谷一會兒,沒說也沒問。
“……話說回來,恰恰是這樣的坎坷的感情經歷,才彰顯了和泉式部始終都熱愛生活的可貴,才成就了那些膾炙人口的和歌名篇”
比企谷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連忙轉移話題感慨說:
“所以果然啊,如果沒有那些反反覆覆的感情經歷,就沒有辦法造就優秀的文采嗎?”
“怎麼會呢?”真涼先是眯起眼睛看了會比企谷沒說話,才又慢慢轉過頭,
“有些天真爛漫卻又恰到好處的事情,恰恰是甚麼也不懂橫衝直撞的新人才能做到的吧?
就像童話故事裡的英雄,一時熱血上頭才有了後續的史詩,真正有經驗又懂得世事的老人,只會冷眼旁觀獨善其身,恰恰是無所作為的那個。”
不知道為甚麼,從這話裡,比企谷好像看到了自己,
他眼睛眨了眨。
……真涼倒是隻是在用這話激勵和提醒自己。
她覺得,只有不管不顧不瞻前顧後的橫衝直撞,才叫喜歡來著。
對比企谷的喜歡。
——真涼在心裡給自己默默打氣,
加油啊!夏川真涼!
……
“對了,說起來,原來你對貴船神社這麼瞭解嗎?”
又走了幾步,比企谷和真涼更新了話題。
“難怪你提議來這邊啊。”
“哦,這個啊,我確實有做過一些功課來著。”
真涼微微低下頭,好像有點不好意思的撓撓自己的腦袋,
——那個時候,比企谷沒有反應過來,
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
夏川真涼為了今天的約會,特意下功夫背了許多東西。
不只是一個貴船神社。
全京都的旅遊地點,真涼昨晚都大致的背過幾遍了。
——有甚麼時候,人會背書和寫東西比讀書學習更用功更努力呢?
那一定是給喜歡的人背旅遊攻略、寫情書的時候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