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坐上一輛加長版黑色賓士,背後跟著幾十輛黑色賓士車隊,前面又有幾十輛黑色賓士開道。
整個車隊上百輛黑色賓士浩浩蕩蕩的揚長而去,留下火車站的路人們在一臉震撼中回味。
像這樣的排場和經歷,即使是驕傲的京都人,也足以拿來作為幾個月的談資了。
最讓人驚奇的是,像這樣的大場面在京都招搖過市,竟然在網路上沒有任何風聲和相關的資訊,讓人不寒而慄、細思極恐,不由自主的對此諱莫如深。
“探員這麼招搖,
……這好嗎?”
坐在真皮座椅上,比企谷搖搖頭。
探員對錶世界來說是絕絕對對的禁忌,即使為了震懾宵小,協會在詭秘世界永遠是怎麼霸道怎麼招搖怎麼來,可在表層世界不應該如此吧……
——雖然他以前在千葉的時候,也曾坐著豪車到處晃,但相比於今天的場面來說,實在是小巫見大巫
……這也太誇張了,誇張到驚到比企谷了。
“其實也還好吧。”
輝夜想了想,說道,“日本妖怪這樣的勢力,值得擁有這種排場。”
“那些人在京都逍遙慣了,整出這樣的場面,對於層次不夠的人來說也就是看個熱鬧,對於較高些層次的人來講看到這個車隊和某些車牌就不敢再繼續打聽了。”
“哎?”夏娜饒有興趣的偏過頭,洗耳恭聽的樣子,“日本妖怪這麼厲害?”
“是啊。”輝夜聳聳肩,“你得知道,日本妖怪是在整個亞洲都排的進前十的非人種族,而且它們個個擁有超長的壽命。”
“有這樣的優勢在身,從很久以前,這些妖怪就偽裝成人類的模樣,融入人類社會……時至如今,他們已經成為京都裡實打實的頂級人士,各個產業都能隱約看到他們的影子。”
“像今天這種場面,雖然也挺厲害的,不過對他們來說,毛毛雨啦!”
輝夜笑笑,“普通的富人也只會以為這些人又在炫富或是招待甚麼貴客了。”
“所以,今天這個排場,屬於既給足了我們面子,也不擔心洩露資訊。”
輝夜比劃著手勢,中指和拇指並在一起,化作一個小點,“恰到好處,恰到好處嘛!”
比企谷陷入沉思:“妖怪們在人類的表層世界擁有這麼多的財富和這麼高的權勢……協會那邊不管管?”
“不會。”這次是霞之丘接過了話題,解釋道:“這個我知道,那是協會給它們的福利。”
“福利?”
雖然明知有被嘲諷的風險,比企谷還是虛心請教,不懂就問。
“你知道,日本這邊的協會多以極道為手下走狗,方便辦事這個習慣來源於甚麼嗎?”
比企谷歪歪腦袋,不說話,示意霞之丘繼續往下講。
"妖怪當年主動願意當協會的狗,而且願意做個悍不畏死的忠心瘋狗,無論是表世界還是詭秘世界,協會指哪,他們打哪,沒有任何怨言。”
“這樣的忠誠當然不是沒有來由的,誰都知道他們只是想要得到協會的庇護和詭秘世界的地位罷了,而事實上,他們的表現也確實為他們爭取到了地位。”
“後來,協會發現,相比較於在詭秘世界的表現,妖怪在表世界裡的身份,
也就是最初遍佈鄉野的任俠,再到後來掌控各個街道的極道,反而對協會更好用一點。"
霞之丘的話讓比企谷茅塞頓開,露出原來如此的神色。
霞之丘繼續解釋,侃侃而談的樣子顯得自信而智慧:
“也是受這個的影響,日本這邊各地的協會才都喜歡收付本地的極道做幫手……當然,外國也是,比如義大利的黑手黨。”
“所以,既然妖怪在表世界的身份也可以給協會提供很多便利,協會也就對妖怪的發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只要你正常經營,不過線不用詭秘手段,協會都懶得管……之後的故事就很簡單了,活了這麼久的老傢伙們,手裡或多或少都有不小的生意。”
“……不過,”霞之丘話鋒一轉,
“作為協會的走狗在詭秘世界忠心耿耿,那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
“自從上一次出任務,剿滅某個鞋教老巢的時候整個族群損失慘重,元氣大傷,以至於近百年來,日本妖怪一直都無比低調的龜縮在京都大本營,像是被磨平了稜角。”
霞之丘癟癟嘴,“有人猜測,妖怪們已經賺夠了,想要低沉蟄伏低調起來了。”
“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大將才會不放心的派你過來看看怎麼回事吧?”
“照這個思路往下推斷的話,”霞之丘攤開雙手,語氣輕鬆,“我們的旅行應該就真的只是旅行,不會有甚麼問題的。”
“所以,”
嘴角勾起弧度,霞之丘歪歪腦袋對比企谷說:
“旅途愉快!”
“謝謝,你也是……話說回來,你說的這些,”比企谷點點頭,“也是常識是吧。”
他搶了霞之丘的臺詞,這讓霞之丘眉毛一挑。
“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要說,很精彩的發言,霞之丘真的很厲害。”
比企谷的下一句話讓霞之丘挑起的眉毛又彎起,還沒來得及生氣就變成開心。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一直智慧聰明又自信的霞之丘小姐的情緒,
是被比企谷牢牢牽動的呢。
“咳咳咳。”
雪之下小姐打斷了霞之丘的開心,也及時撲滅了突然在車裡瀰漫起來的奇怪氣氛。
等眾人看過來的時候,她面無表情的從口袋裡拿出幾粒小紐扣。
“拿好各自的通訊裝置。”
眾人一看是正事,連忙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伸手接過雪乃分發給大家的小紐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雪乃是個合格的的消防隊隊員來著。
沒有任何火苗可以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燃燒起來。
這就是,雪之下雪乃極度的自信和與之匹配的能為。
沒多久,車隊分流,上百輛豪車分出核心的三輛豪車,緩緩駛入一條小巷。
說來也奇怪,這裡位於京都的市中心,說是寸土寸金毫不為過,本來應該極盡繁華。
可就是在這樣的地段,卻有一整條小巷子矗立在這裡,寂靜而祥和。
頗有種自成天地,大隱隱於市的味道。
雅嗎?
有格調嗎?
羨慕嗎?
……那就羨慕去吧。
要錢的。
這條小巷子沒有別的建築,也沒有其他居民,只在小巷的中間有一棟佔地面積極大的古宅邸。
在宅邸的門口,三輛黑色賓士緩慢而穩定的停下,門口處早有人等待已久,此時快步向前,恭敬的開啟車門,鞠躬迎接比企谷等人。
一腳從車裡伸出,踏在地上,比企谷、夏娜、雪乃、輝夜、霞之丘紛紛下車,刺眼的陽光照過來,他們眯著眼睛,戴上了墨鏡。
映入眼簾的宅邸古色古風又高大壯觀,門口兩個兩三米大的石獅子威武雄壯,硃紅色的大門和極高的門檻以及大門上鎏金的把手都彰顯無與倫比的底蘊。
圍牆高得離譜,顯示著這座宅邸的神秘和威嚴。
這是非常傳統的日式建築,僅僅看大門,就能體會到時間積累的味道和富有威嚴的震撼
……比企谷雖然對古代知識不太瞭解,可是感覺像這樣的建築,放在古代起碼也得是個甚麼將軍諸侯的府邸吧。
“這就是,資本家的味道嗎?”
比企谷嘖嘖感嘆。
沒錢也未必萬萬不能。
但有錢真的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無所不能。
不過……
比企谷撓撓頭,脊柱微微挺直。
就算是這樣的大戶人家,傳承不知多少年的京都坐地虎。
現在,也得看他的臉色了來著。
是生是死……他一句話的事。
想到這個,得意倒是沒多少,但就是有一種莫名的感情在心裡沒來由的洶湧起來。
如果說,看到別人意氣風發,大權在握,心氣高的人會有種“大丈夫當如是”的感覺。
那他這種本來沒甚麼心氣的人,一步步走到今天萬人之上的地位,在某一天驀然回首去看的時候,就會突然產生這樣的感覺:
“大丈夫不過如此。”
“當年,項羽劉邦見秦始皇華蓋出巡,心生嚮往,起了凌雲壯志,”
“把二者放在今天,見我,應如是。”
——說起來有些過度膨脹了,但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沒錯。
“轟——”
比企谷還沒邁開步子前進,硃紅色大門就已經轟然開啟,從門裡匆匆走來一大群人。
“恭迎監察使大人!”
“有失遠迎,還望監察使大人恕罪!”
人還未到跟前,聲音倒是先傳過來了。
一眾或是傳統日式裝飾,或是西裝革履,總之穿的都很正式的人們小跑過來,在比企谷身前停下,齊齊鞠躬。
禮數和態度上來說,妖怪們做的比大部分人類都更好,完全無可挑剔。
比企谷微微回以鞠躬,“哪裡,反倒是我這幾天要叨擾了,如有失禮的地方,還請多多海涵。”
領頭的老頭又瘦又矮,眯起眼睛笑眯眯的樣子,身後的人涇渭分明的分成兩撥,一撥西裝革履,一撥是傳統的日式裝束。
比企谷眯起眼睛,
“真物:通曉。”
“真實之眼——洞悉!”
“奴良滑瓢”
“種族:日本妖怪。”
“身份:日本妖怪次長,副總大將,妖怪新派領袖,二號人物。”
“實力:第四階段(注:該第四階段距離第五階段只差臨門一腳)”
“擅長:擅長幻術、刺殺、爆發、劍道四方面。”
“缺點:150年前身受不可治癒的重傷,讓他空前虛弱,傷口在左肋、即腰上15厘米。
正面持久作戰能力較差。
與日本妖怪總大將、舊派首領羽衣狐觀念不合,彼此爭鬥,勢如水火。”
“對比企谷八幡無敵意。”
比企谷眉毛一挑,眼裡的資訊被他快速瀏覽。
“原來是奴良滑瓢大人,久仰大名。”比企谷笑眯眯的說。
奴良畫瓢同樣笑眯眯的,“能被監察使大人認出來,我今晚可能要高興的睡不著覺了。”
老狐狸和小狐狸互相吹捧著。
真實之眼真好用,比企谷讀了資訊之後,瞬間就安心多了。
無敵意?無敵意好啊。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羽衣狐大人呢?”
比企谷問道,“我是說,傳說中的日本妖怪總長,魑魅魍魎之主,羽衣狐大人呢?”
“不是說,她就在家裡為我準備接風洗塵呢嗎?”
說著,他看向身邊站立的大天狗,看到了他眼中的錯愕。
這一神色勾起了比企谷的興趣。
“非常遺憾。”
奴良滑瓢緩慢的搖搖頭,嘆了口氣,
“按理說,老頭子是萬萬沒有資格過來接待幾位大人的,可是剛才總長在準備宴席的空當裡,突然舊傷復發,因而暫時不能見客。”
瞥了眼眾妖怪的神色,無論是甚麼裝束的妖怪都沒有露出異樣的神情。
——看樣子不是撒謊。
於是,比企谷做恍然大悟狀,“舊傷復發……我明白了,那就預祝羽衣狐大人早日康復吧。”
當年那一戰,聽說是把第五階段的羽衣狐砍下了第四階段,從那以後就一直萎靡不振,時不時的就有舊傷復發。
聽說復發時疼痛難耐,不能見客倒也可以理解。
……不過,有點太巧了。
把疑惑不動聲色的埋藏進心底,
"還有一件事。"
比企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繼續問道:
“雪之下陽乃探員呢?她還沒到嗎?”
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安靜站在比企谷身後的雪乃眼皮跳了跳。
“哎?您不知道嗎?”奴良滑瓢困惑的問:“雪之下大人通知我們說,她明天才會到。”
“啊,她好像確實沒有告訴我來著。”比企谷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好的,我現在知道了。”
此乃謊言。
——陽乃好像說過今天一早就會觸發,換句話說,那個通知絕對是謊言。
她想做甚麼?
白龍魚服,微服私訪?比企谷的心裡閃過這樣的詞彙,而且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接下來,比企谷一行人被奴良滑瓢引領著跨過高高的黑色門檻,來到了府邸的內部。
……本來,比企谷覺得千葉市協會基地的那套宅邸就已經夠奢華夠氣派的了。
現在比企谷拿那個和眼前的一比較……千葉的那套也配叫宅邸?
叫茅廁都差點意思,
今天比企谷這個土包子才算開了眼了。
他這才知道,甚麼叫高門大戶,甚麼叫真正的氣派。
寢殿、對屋和中門廊以コ的形狀包裹著南庭,整體上是一種二重構造;寢殿和對屋等主要殿舍由複雜的環廊和渡殿等相連線;以寢殿為中心,左右採用對稱的建築模式,但又不完全對稱。
作為主體的屋舍足有三層,氣派輝煌。
在中門廊和庭院的東西兩側還設有門戶。
庭院裡建有假山和自然名勝的微縮景觀,各種奇花異草,數不勝數,美不勝收,
——置身其中,四季不謝,如入天上仙境,不知人間春夏秋冬。
說起來,大戶人家的住宅是有講究的,不是甚麼客廳和臥室,講究的是寢殿、對殿之類的。
寢殿是主人家寢居的地方,以寢殿為中心,左右兩側建有相互對稱的“西對殿”和“東對殿”,“對殿”就是儀式和宴會的舉辦場所,也是主人家現在引領比企谷要去的地方。
——監察使比企谷一行人遠道而來,再加上時間都快中午了,怎麼能不吃飯呢?
飯桌上永遠都是最好談東西的地方,看起來這些妖怪也懂這個道理。
空曠寬廣的大殿裡,有軟墊擺放,比企谷等人分開跪坐。
——就像小時候比企谷看電視劇,古代的諸侯宴飲,每個人一個桌子吃飯那樣。
比企谷第一次這麼做,覺得有點酷。
“面對最尊貴的貴客,我們要用最豪華的宴飲來招待!”
奴良滑瓢坐在最上首的主座,振臂高呼。
說道最豪華的的宴飲,比企谷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本膳料理,由於其做法嚴格吃法複雜,平常僅是作為舉行儀式時的高規格料理。
本膳料理由本膳、二膳、三膳組成。特別鄭重和高階的場合下也許還會出現五膳。
一般來說,本膳料理只在婚喪喜慶、成年儀式及祭奠宴會上才會出現。
結果,還真是本膳料理……不過這本膳料理的菜品似乎有點多的誇張了。
就像比企谷在千葉開著賓士溜達和在京都遇到百車接送一樣的對比,比企谷認知裡的本膳料理也和妖怪們送上來的本膳料理出現了極大偏差。
首先運過來的是各種托盤。
所謂的“膳”其實就是高約40CM的長方形帶腳托盤,其中,第一膳的托盤會比其他的托盤更大些,菜品就擺放在托盤上送到客人面前。
有五個托盤,看來今天是“五膳”了。
不過這五個托盤都好大啊……比企谷看著面前的五個大托盤,陷入沉思。
侍者們送來了一個個擺放精美的小碟子,五膳恰好分了五次。
有許多美女走到大殿的中央,在眾人的觀賞下開始奏樂和起舞,傳統樂器的音樂動聽而輕柔,舞蹈盡顯女子身段的柔美多嬌。
菜品和上菜的順序是固定的,擺放也十分講究,比如說,比企谷就有注意到的,米飯在左湯在右。
——這源自古代祭祀神靈時擺放祭品的習慣。
來看看足以讓比企谷震撼一整年的菜品都是些甚麼吧。
本膳是章魚、烤鯛魚、醋拌鯛魚和蔬菜、鯽魚熟壽司、菜湯、醬菜和飯。其實僅僅是吃這些就可以讓比企谷很飽了,但侍者還是繼續上菜。
二膳是潤香(鹽漬鯰魚內臟和卵)、海參和日本山藥煮物、鮑魚煮物、烤鰻魚、烤海鰻、鯉魚湯、海鞘冷湯。
三膳的菜餚包括烤雞、紅螺煮物、鹹味川燙梭子蟹、鶴肉日本山藥湯、鱸魚湯。
四膳是幹魷魚煮物、香菇煮物、茄子煮物、鯽魚湯。
五膳是翎鯧魚生魚片、生薑醋、烤昆布、牛蒡煮物、鴨肉湯。
另外還有四樣糕點。
這些菜品,個個擺放精緻,色香味三者俱全,連白瓷小碟都顯得精緻小巧,賞心悅目。
說起來可能也沒甚麼,可實際上都經過了最精緻的擺盤,即使是一個聽起來普普通通的茄子煮物,也就是煮茄子,都被廚師做成了比企谷吃不起的模樣。
一道菜這樣子還好,當所有的菜都宛如藝術品,琳琅滿目又滿滿當當的擺在眼前時,這種視覺的衝擊力真的太強太強,強到比企谷拿起筷子都不知道從哪裡下口了。
——比企谷突然深切的意識到“自己果然是個貧窮的土包子”這個事實。
這麼多菜,吃肯定是吃不完的,不過今天畢竟是款待貴客嘛。
誰家款待客人的時候還會考慮光碟不光碟呢?
款待的基礎操作不就是在桌面擺上多到吃不完的料理,讓人看了也開心嘛。
“嘶——我才注意到,妖怪有講究的啊。”在樂聲中,霞之丘眯起眼睛,嘴裡嘖嘖讚歎有聲。
霞之丘就坐在比企谷身邊不遠處,她看著自己面前的五膳,想了想,突然意識到了甚麼。
比企谷聽見霞之丘的感慨,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霞之丘注意到比企谷的目光,轉頭看向比企谷,在絲竹舞樂聲中小聲和比企谷解釋。
——天知道她的感慨有沒有想吸引比企谷注意的目的,就像小學生為了吸引喜歡的女孩子,故意大聲說甚麼笑話一樣。
“這個宴飲,和一五八二年,織田信長宴請德川家康的宴飲品類一模一樣。”
“妖怪們用心了,這頓飯確實別出心裁……可以這麼說,那頓宴飲應該算是日本最有名最氣派的國宴之一了。”
霞之丘感慨著,臉上全是讚歎的神色,
“《續群書類從》中記載了這一宴飲的選單……實際上,以這些妖怪的壽命和融入人類社會的程度來說,很難說在場的有沒有妖怪親身參加過當初那場著名宴會。”
“原來如此。看起來,因為壽命的綿長,從老傳統年代一直活到現在的大妖怪們一直都保留著過去的習慣啊。”
比企谷眯起眼睛,看著目前桌子上琳琅滿目的精緻小碟,
“不過,老實說,我更喜歡現在的飲食。”
他攤開手,低聲和不遠處的霞之丘說:
“……可麗餅,炸雞甚麼的,多香啊。”
霞之丘差點笑出聲來,“你啊,得虧你這話沒說出來。”
比企谷眨眨眼睛,一臉無辜:
“怎麼了?”
“我和你講個故事吧?”
霞之丘想了想,搖搖頭,
“你知道安土饗宴膳(款宴)的主廚,也就是當年那頓飯的廚師是誰嗎?”
比企谷當然不知道,“他的身份有甚麼值得說道的嗎?”
“他的身份不值一提,但後續的故事你值得一聽。”
霞之丘繼續輕聲說:
“他是足利義昭的妹婿三好義繼家的廚師,世代侍奉將軍家的飲食,可以說非常精通上流人士的一切,她自己就算是半個貴族……起碼在傲氣上還是有貴族範的。”
“就像契科夫筆下將軍家的狗?”比企谷笑笑,“說起來雖然可笑,但是確實不難理解。”
"對。"霞之丘讚賞的點點頭,歪頭看向比企谷的眼神裡帶著些許詫異,
似乎在說:
“哦豁?你還沒那麼文盲啊?還知道個契科夫,不錯不錯。”
——這讓比企谷的額頭上爬了些許黑線。
雖然沒你這個百科全書全面,把甚麼都說成常識,但我的語文功底還是很厲害的好吧!
豈可修!這個永遠不留情面的刻薄女人。
……不過,大概也只有好朋友才可以這麼隨意的互相調侃和挖苦,而不用擔心對方會計較吧?
注意到比企谷的不爽,霞之丘聳聳肩,笑的越加開心了,眼睛都眯成月牙,
於是,映入比企谷眼簾的喜孜孜的女孩,恰如芍藥綻放的溫柔,美不勝收。
女孩繼續講述:
“江戶時代的《翁草》和《常山紀談》裡,記載了他的故事。”
“信長消滅足利義昭的妹婿三好義繼時,擒獲三好家的廚師坪內某。坪內精通足利將軍家的饗宴儀式,於是某位家臣向信長提議:“何不赦免他,把廚房的工作交給他試試看?”
“那麼就讓他做個菜試吃看看吧!”
可是,信長吃了坪內料理後很生氣。
“味道太淡了,怎麼能吃。殺了他!”
坪內懇求再讓他煮一次。信長答應他的要求,再試吃一次。
結果因為味道調得很好,信長馬上改變心意,留用坪內。
坪內在事後說了這樣的話:
“第一次煮的料理,是三好家五代侍奉足利將軍家的一流味道。第二次的料理是鄉下風(形容重口味)的三流味道。”
“——哦,我懂了。”
比企谷恍然大悟。
“你這傢伙,又在嘲諷我了。”
“嘛。”霞之丘攤開雙手,笑而不語。
“不過啊。”比企谷探出筷子,拈起一塊烤雞肉放進嘴裡,
“就像信長喜歡有鹽味的東西一樣,我也更偏愛口味重些的東西。”
“畢竟。”比企谷嚥下嘴裡的烤雞肉,聳聳肩,“我本來就是個普通泥腿子出身,何必裝甚麼上流人士呢?”
“嗯,是這樣的……不過如今的比企谷先生可不算普通泥腿子出身了。”
霞之丘的嘴角勾起弧度,歪頭看著比企谷,
“你看在座的主客幾十人,個個衣著華麗,舉止端莊,傳承悠久,貴重大氣……可他們再厲害,卻還是要以你為主。”
“就像織田信長想吃口味重些的,那麼,廚師就得改變口味,更不會有任何人說織田信長的身份地位不貴重。”
“就像今天,連這菜色,都是專門打聽過你的飲食習慣,特意多加了鹽、辣等調料,使它們吃起來不那麼寡淡無味。”
“……你以為你是誰?”
霞之丘眼睛裡滿是笑意,還帶有些許莫名的神色,
“你不去就山,山須來就你,”
“你所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人間啦。”
“啊……”
也不知道是霞之丘的目光太溫柔,還是霞之丘突然誇比企谷讓他不習慣,
總之,比企谷張開嘴巴,“啊”了一聲,卻忘記說甚麼。
抬起手指撓撓似乎發燙的臉頰,比企谷看向上首坐的筆直的奴良老頭。
“次長,這頓飯倒是挺講究的,那我還要式三獻嗎?”
比企谷剛好知道這個。
式三獻是正式宴會上的一種酒禮,既然妖怪們準備的是如此盛大豪華的宴飲,他好像也需要入鄉隨俗,講點繁禮。
所謂的式三獻就是,隨著菜餚食案一起端上一杯酒,客人要三口喝完,這是一獻,隨著更換菜餚食案,重複獻上三次。
——老實說挺麻煩的,以比企谷個人的感官來說有點不適,不過人家畢竟都這麼重視了,他還是“入鄉隨俗”的好。
面子嘛,都是互相給的。
“這……禮儀?”
眨眨眼睛,奴良畫瓢看向比企谷,在比企谷錯愕的目光中,半是無奈半是狡黠的攤開雙手,
“這我哪知道啊。”
“這個問題不能問我,因為這頓飯羽衣狐大人的主意。”
“她老人家可是老傳統人了。”
老頭又用右手指指自己,左手端起一杯酒灌下去,這才咧開嘴,
“至於我嘛,更像是個徹頭徹尾的老極道。”
比企谷甚至能看見酒水順著老頭的鬍鬚流淌下來,
雖然有些違和,但比企谷竟然真的在老頭的身上感覺到了調皮。
……像個孩子一樣的調皮。
“我啊,對這些禮儀,確實不太懂得來著。”
“……”
老頭的話讓比企谷沉默了一會兒後,嘴角勾起。
早說嘛。
不需要守禮儀,隨便吃的話就會讓他很開心。
雖然嘴上說著更喜歡吃炸物和街邊的小吃,可是眼前的這無數美食根本就是千載難逢,只是看看就按捺不住了。
開心的話,就慶祝一下吧。
想了想,比企谷拿起身前桌上的酒杯。
——他不喜歡喝酒,坐在這裡到現在為止也沒有碰過一滴。
但是喝一點也沒關係。
比企谷向奴良滑瓢舉了一舉,而後,仰起頭,一飲而盡。
酒很烈,不愧是妖怪們喝的酒。
“咳咳咳……”
可能也不太瀟灑和豪放,因為喝完之後比企谷的臉就有點紅,還咳嗽起來了。
帶了點狼狽,卻在無意之中拉近了和妖怪們的距離。
至少,他們看向比企谷的眼神沒那麼疏離了。
甚至有些還露出會心的笑容。
不過比企谷哪知道這個,他好不容易才停下咳嗽,然後對著不知道該說甚麼,正看著他發呆的奴良滑瓢豎起大拇指,扯開嘴角,露出潔白而整齊的牙齒,
“好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