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罪人?”比企谷挑起眉頭。
這個敏感的詞彙讓他立刻就想起了當初在喰種的巢穴基地裡,看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給人以莫名恐怖感的耶穌受難像和類似仿製的喰種受難像。
“你們,是有甚麼罪過嗎?”比企谷猶豫的問,“是誰給你們定罪?”
“是的,罪過……”芳村功善嘆了口氣,“讓喰種揹負了幾千年,而且還要永恆揹負的所謂彌天罪孽,而給我們定罪的,就是神。”
他接著說道:“……你一定不知道,喰種最初不是喰種吧?”
“不是喰種?”比企谷心裡一緊,意識到自己好像聽到了不得了的東西,“不是喰種能是甚麼?”
喰種這個種族的起源一直是個謎,它們突然出現站在巴厘島,又漸漸將足跡遍佈全世界。
它們就像其他的非人種族一樣,是詭秘世界的產物,對於這些非人種族,協會的結論是它們都是某些鬼怪的後裔,因為融入人類的世界時間太長,繁衍的次數太多,因而失去了怪異的特徵,成了類人的種族。
……比企谷本來也是這麼以為的。
可當老人這麼說了之後,沒甚麼來由的,比企谷想起了當初壁畫的內容……
就聽見老人面色愁苦的說:“喰種的最初,是徹頭徹尾的人類啊。”
轟!!!
宛若晴天打個霹靂,平地起了驚雷,比企谷的心裡轟隆隆炸響,大腦在接收到資訊的短暫瞬間一片空白。
喰種,是人類?
這話就像有人告訴比企谷,豺狼和人類其實都是一家人一樣荒唐可笑……這不達爾文,也不進化論,甚至連詭秘都不太詭秘。
一個非人種族,一個以人類屍體為食的種族,怎麼可能和人類是一回事?
芳村功善大概猜得出來比企谷正有多震撼,可他還是繼續述說,沒有留給比企谷緩衝的時間,
他只是對比企谷點點頭,
“是的,人類。”
“喰種的最初始祖,是巴厘島的土著居民,一個人類巫師,他叫萊亞克。”
“雖然他很厲害,擁有強大的實力,在詭秘世界是一位資深的巫師……但他確確實實是人類,純種的人類。”
“萊亞克是一位非常強大的巫師,他供奉了三尊神明,蒼蠅王別西卜,食精氣鬼毗舍遮,天啟騎士饑荒,並運用特殊的儀式將三神的神力匯聚成三位一體,加持在自己的身上。”
老人講述了一個與比企谷的推斷與想象不太相同的故事。
“然而,供奉神明不是壞事,可同時供奉截然不同甚至互相沖突的神明的人,是不會受到神明保佑的……而萊亞克他強行將三神的神力融合為一的不虔誠的行為,更是直接觸怒了神靈。”
“這是萊亞克的第一條罪孽……在那個神靈存世、神威偶爾顯蹤的年代,這份褻瀆的罪孽讓他被神靈們聯手降下懲罰。”
“萊亞克從一個人類變成了不人不鬼的模樣。它白天以正常人的身份出現,在夜間就會變成有著一個可怕的、鋒利的尖牙和眼睛割裂的頭的惡魔。他從此不能再吃人類的食物,只能在墓地以屍體為食,偶爾還會獵殺孕婦和孩童來吸食她們的鮮血。”
“這……”比企谷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好了。
他好像,也有過甚麼神靈全都祈求過的時候……比如非常重要的考試之前,緊張的他會向文昌帝君、孔子、上帝、玉皇大帝、三清、佛祖、天照大神等等所有能想得到的神佛仙魔妖鬼神全都祈求一遍。
原來……不行嗎?
比企谷撓了撓頭,莫名有些後怕。
然而這只是故事的開始,真正震撼到比企谷的事情還在後面。
“如果只是這樣,倒還沒甚麼……他只是怪物,卻不是喰種;他雖有罪,卻不至於將這份罪孽綿延至今。”
老人的聲音低沉,面色沉重而嚴肅,像是在講述一段沉重而不為人知的真實史詩——而實際上也正是如此。
“萊亞克並不甘心於自己不人不鬼的模樣,於是,瘋狂的他走遍整個巴厘島後不甘心的遠走海外,一去三十年,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人知道他在這些年裡經歷了甚麼。”
“三十年後,他回到了巴厘島,還帶著自己三四歲大的四個孩子——天知道到底是甚麼人願意和這樣的怪物產子,也許是它趁著白天時用正常人的模樣騙了無知的姑娘。”
“那4個孩子生的可愛,和萊亞克完全不一樣,是徹頭徹尾的人類……顯然,神的怒火與詛咒並沒有延續到他的後代子孫,這大概是神的仁慈。”
“萊亞克帶回巴厘島的,不只是4個孩子,還有很多可怕的收容物,甚至還有許多奇怪而危險的知識,那是絕非人類可以觸碰的禁忌領域的資訊,只是隻言片語就足以讓人發瘋。”
“因為有被詛咒的體魄,萊亞克得以接觸到那些知識而不至於發瘋甚至死亡,但毫無疑問他的大腦受到了影響,隨著學習的深入,他的精神狀態越來越不對,那些危險的知識在誘使他做出極其瘋狂的大事。”
“五年後,萊亞克佈置了一個儀式,一個不可思議而異想天開的儀式。”
“沒人知道那個儀式是他的發明創造還是對那些知識的改良,亦或是這本身就是他出海找尋到的可怕儀式……總之,他在巴厘島上,在他那隱蔽的藏於山裡的家中,佈置了這個驚世駭俗的儀式。”
至今提起,老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可思議與震駭的神色。
“儀式?甚麼儀式?”
比企谷精神一振,他知道重點來了。
就像他曾經推測說也許喰種是想要把全人類變成喰種一樣,喰種們很有可能在憋個甚麼儀式,而現在,老人就提到了儀式——他終於提到了比企谷想聽的內容,
老人沉重的說:“萊亞克稱呼那個儀式為……六道!”
六道……比企谷沒有聽懂,帶著困惑的眼神等著老人繼續往下講,
“萊亞克找來的收容物裡,包括了與三神有關的高階收容物。”
“天人道、人道、畜牲道、阿修羅道、餓鬼道、地獄道,這是自上而下按順序排列的六道。”
老人說著,“與天啟騎士饑荒對應的就可以是抱善心持正位卻行殺戮的阿修羅道,與食精氣鬼毗舍遮對應的理所當然就可以是餓鬼道,與地獄的大魔王蒼蠅王別西卜對應的就自然是地獄道,而萊亞克自己,則對應畜牲道,整個巴厘島的人類則對應人道,”
“——收容物的級別雖然已經很高了,但到底還是不夠高,使得儀式的範圍只能籠罩整個巴厘島,但這無所謂,因為對萊亞克而言,他根本不需要多大的籠罩範圍。”
“繼續之前的話,前三者用對應的收容物,用特殊的符文標記,就可以拿來對應相應的三道。”
“如此一來,只需要從上到下畫出象徵六道位置的方格,然後將收容物錯亂順序的放在不同的六道,確切的說,是故意將它們放在比本身六道落後一道的位置……”
“即,將與天啟騎士饑荒對應的阿修羅收容物放在餓鬼道的位置,與食精氣鬼毗舍遮對應的餓鬼道收容物放在地獄道的位置,將與地獄的大魔王蒼蠅王別西卜對應的地獄道收容物放在天人道的位置。”
“當儀式啟動的時候,命運和世界的修正力會讓放錯位置的收容物回歸自己的道去。”
“因為下三道處於六道的底端,而六道又可以自我迴圈,所以,當這三個被故意放在比本身六道落後一道的位置時,修正力會讓他們自動向前進一格。”
“這樣一來,下三道的推動將會形成整個六道體系的慣性力,讓前面的三道也向前推進一格。”
芳村功善的聲音帶著莫名的古怪和很少很少的驚歎感:
“也就是說,最後儀式的結果就會呈現出這樣的成果:畜牲道的萊亞克被推到人道,重新變回人類;巴厘島的人類被推到天人道,全體人類成為神;而巴厘島的天人,也就是神靈們,會被推到地獄道里去。”
“……這個儀式總的來說非常複雜,穿插各種精密的演算法和複雜的條件,我只能簡單的說一下通俗易懂的原理,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我這麼說,你能明白我剛才說得儀式的意思嗎?”
比企谷眨眨眼睛,機械而僵硬的點點頭,又連忙搖頭,把頭要的像撥浪鼓似的。
“……”
其實比企谷聽懂了……就是因為聽懂了他才講不出話來。
震撼八幡一整年,他被驚呆了。
這人到底是個甚麼鬼才?
“等等、等等等等……讓我捋一捋。”
比企谷擺擺雙手,困惑的眼神和呆滯的神情顯示了他此時的心情有多複雜,
他深吸一口氣,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言又欲止,斟酌了好半天的語言,整理了好長時間的思路。
“所以,如果我的閱讀理解沒有做錯的話。”
“那位萊亞克的儀式,可以把自己變回人,把人類變成神,把神打落地獄……是這樣嗎?”
在比企谷一副見了鬼似的神情中,芳村功善認真的對比企谷點頭,
“正是這樣。”
頓了頓,老人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範圍是巴厘島,人是巴厘島的人,神也是巴厘島的神。”
比企谷抿起嘴唇,匪夷所思。
這位萊亞克,可還真tm是個天才。
“然……然後呢?為甚麼沒有成功?”
當然沒有成功,成功了就沒有現在這些事情,就沒有喰種了。
老人嘆了口氣,
“這樣的行為是徹頭徹尾的褻瀆神靈,而萊亞克的力量又直接來自於三神,所以,在儀式剛要開始的時候,他體內的力量就在三神的操控下失控,從此喪失了神智,儀式被迫中止。”
“從那以後,這份詛咒開始蔓延到他的血脈,他的四個孩子,三男一女分別在肩胛骨、腰部、尾椎骨、肩膀的地方長出了不同的怪異器官,也就是第一代的甲赫、鱗赫、尾赫、羽赫。”
“從此以後,這四個人以及他們的後裔,在平常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可雙眼在情緒激動時就會呈現黑紅相間的顏色,而且不再能吃任何人類吃的東西,只能食屍。”
“他們,成了怪物。”
“從此,喰種,也就是食屍鬼,隨著這四個人的繁衍,開始出現在人們的視線裡面……我們喰種揹負著萊亞克這個最初始祖的罪孽,一直贖罪到現在都不得安寧,而且還不知道要贖罪到甚麼時候。”
“晝伏夜出、出入墓穴、啃食腐爛的屍體,獲得不人不鬼,不見天日。”
老人的眼裡帶著哀傷,“你是不是曾經困惑於,為甚麼與你為敵的喰種都顯得如此狂熱,他們個個死的心甘情願,個個都在戰場上奮勇爭先……就像有某種信念一樣?”
“其實,喰種們早在幾千年前,從那四位祖先開始夙願就從來沒有變過,喰種的夙願和信念只有一個”
“——想讓自己的後代能堂堂正正的站在陽光下呼吸空氣,想讓自己的後人吃上一口熱乎而美味可口的飯菜,想過的像個正常人……這些簡單到令人髮指的事情匯聚在一起之後其實就是,想成為人。”
“想成為人?拿甚麼成為?拿那個儀式?”比企谷的聲調提高。
喰種,想成為人?這可是比企谷從來沒想過的問題,可當他聽過老人講得故事以後,他又似乎理解了那種心情,那種“只願為人,不願做喰種”的心態。
“是的,時隔幾千年,喰種終於等到血脈稀薄到與三神的聯絡降到最低,不會再受到神的鉗制,也終於等到一個可以集齊三件收容物的機會。”
“所以,喰種們,想要再次佈置那個瘋狂的儀式。”
——是這樣的儀式,而不是比企谷猜測的那樣,讓全人類都變成喰種的惡魔儀式。
恰恰相反,是讓全部的喰種變回人類的善之儀式,是遊子想要歸家的渴望!
“……可是,這太讓人迷惑了!”
比企谷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椅子嘩啦啦一陣響,情緒顯得有些激動,
“你想做回人類,沒人攔著你,可是你們為甚麼要殺這麼多的協會探員?”
“你們就像是在做壞事一樣,又是研究將人類改造成喰種又是偷偷摸摸的藏起來,又是孤注一擲又是背水一戰……結果你告訴我你只是想變回人類?”
“如果真的是像你說的那樣,那麼這個儀式對人類根本沒有壞處,協會完全不會拒絕你們。”
何止沒有壞處,儀式如果成真,有多少喰種變成人類,就能有多少人類立地成神……這根本就是天大的好事好嘛?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儀式可以有這麼強大無敵的功效……但如果那玩意是真的,協會不僅不能拒絕,反而要大大的支援!收容物得雙手奉上才對啊?!
於是,比企谷越加困惑和不解了。
不怪他激動,按照這種邏輯,協會探員的犧牲將毫無意義——比企谷接受不了這個。
“……然而,並不是這樣。”
芳村功善搖搖頭,示意比企谷稍安勿躁,
“這就是,我把你帶到這裡的原因。”
芳村功善走出櫃檯,
“探員,比企谷先生。”
“付出甚麼代價都好,我都心甘情願,總之……”
他鄭重其事的對比企谷鞠躬,
——這個滄桑的花甲老人,忽然滿臉認真的鞠躬90度,嚇了比企谷一跳
“我想請你,阻止喰種的儀式。”
“阻止他們……將全人類和全喰種,都一統拖進地獄裡去的行為。”
“這……”
比企谷沉默的站在原地,看著老人鞠躬的樣子皺緊眉頭。
芳村功善的請求,帶來了更大的謎團,爬上比企谷的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