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快起來……”
比企谷向前疾走幾步,將芳村功善扶起,臉色顯得有些嚴肅,“將全人類和全喰種,都一統拖進地獄裡去……是怎麼一回事?”
芳村功善直起身,眯著的混濁雙眼沒有精神,臉上滿滿的都是愁苦,“有些事情,我作為喰種,其實沒有立場來說,但我必須需說出來……”
比企谷認真的點點頭,直視老人雙眼的眼睛充斥真誠,“你儘管說,我在聽。”
“好。”芳村功善嘆了口氣,說話因為著急而快了些,但是吐字清晰且內容直白,讓比企谷可以很容易理解。
“如果可以,喰種當然也想晉升天人位,但是沒辦法,這種推動力只能讓每一道晉升一位,所以,喰種寧願讓人類都成為神,也要讓自己變回人類。”
“你一定不能理解,這種聽起來其實成全了不相干的人類、可以說得上是無私奉獻的行為竟然能是窮兇極惡令人作嘔的喰種們做的。”
“是的,我知道你大概無法理解這種感受,因為你是個人類……無論你經歷了怎樣的苦難,度過了怎樣的坎坷,即使是死亡的考驗也好,至少,你作為一個人類而死,又作為一個人類而死。”
“而這,就已經是喰種最大而不可求的心願了。”
比企谷沉默。
老人說的對,他眼裡的悲傷是那麼肉眼可見的濃烈,可比企谷不懂。
未曾哭過長夜的人,不足以談人生;未曾經歷別人的苦,就不要說自己理解別人的痛。
比企谷哭過長夜,所以他可以談人生的苦與甜;可他未曾體會過非人的痛苦,就不知道喰種們到底有多難熬。
比企谷只能想像,曾為天上元帥、英俊瀟灑銀河為衣的天蓬轉世成了醜惡豬胎時,大概便有那種痛苦吧。
……老人的聲音似遠似近,他哀傷的眼神好像淡又好像濃,飄忽的樣子像是走人,他好像在看比企谷又好像沒有看——他好像在看那些受苦受難、拼命的掙扎卻逃不開神的詛咒與命運玩笑的同胞們。
“殺戮也好,隱忍也好,陰謀也罷……都只是為了這麼一個聽起來可笑又簡單的心願……想作為一個人活著。”
“這個詭秘的世界雖然瘋狂又黑暗,但那個表面的世界裡,卻滿是繁華。”
“那真是個五彩斑斕的世界啊。”老人的嘆息中帶著回憶,“我至今記得我懂事以後,被父母領著走出緊鎖的巢穴基地,第一次踏足人類世界的場景。”
“熱鬧的商場全都是人,繁華的夜市裡有比天上星光更璀璨的燈火,那個樣子真的很美。”
“還有香噴噴又好看的美食,甚麼鯛魚燒、甚麼拉麵,甚麼鬆鬆軟軟的白麵包……如果可以,真的很想全都嘗一遍。”
老人說的話其實也沒甚麼煽情的內容,可比企谷卻聽得動容了。
他確實不懂不能作為人類或者是怎樣的痛苦,可他知道,他雖然嘴上說討厭這個冷漠而殘酷的世界,卻又喜歡著這人間的美食與盛景,如果有人讓他只能看著美食而不讓他吃,如果讓他只能看著各種美好的事物卻不讓他觸碰……他一定會發瘋的。
“……可熱鬧是別人的,喰種只有孤單和冷清。”
老人搖搖頭,“那些人多的好玩的地方,喰種的孩子不能去,因為他們一興奮就會露出喰種的紅眼模樣。”
“那些美味又誘人的食物,喰種的孩子不能吃,因為吃進嘴裡會覺得味道像狗屎一樣,強行下嚥甚至還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損傷。”
“他們平時只能孤單的呆在家裡,甚至呆在地下的巢穴基地裡……他們是怪物,這是他們從小就知道的殘忍事實。”
“所以啊,我們喰種,真的很像變回人類……我們受夠了小心眼神明們的詛咒!”
聲調提高的老人又把聲調降低迴來:“就是抱著這種想法,我們寧願無償讓人類變成神,就當我們做好事了……就算是這樣我們也要變成人。”
“這是好事,對吧?”
老人問比企谷。
比企谷點頭,“聽起來是這樣的……所以實際上呢?”
老人一這麼問他就知道有問題了,所以他等待著老人的下文。
“回歸正題,我們都知道,好心有時候未必能辦好事。”
老人長嘆一口氣,
“未慮成,先慮敗,這個儀式,是存在失敗的可能性的,雖然不算高,但也絕對不低。”
比企谷皺起眉頭,“多少?”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頭比劃,“三成。”
“有點多啊……”比企谷砸吧下嘴唇,沉吟著。
三成這個可能性單從資料上來講其實是不高的,不過這是涉及到人類與喰種兩個種族的命運,還牽扯到神的重大儀式,在這樣重要的事情裡面,每一點點失敗的可能性都會無限放大,三成的可能性絕對是無法承受的超高風險。
比企谷:“失敗的結果,會是怎麼樣?”
老人:“失敗的根據過程中出現問題的環節不同,結果也會有很多種,其嚴重程度也有差別。”
比企谷:“挑最嚴重的說。”
老人的臉色凝重:“有一定的機率,人與喰種齊昇天人道,而天人道里面的天人卻沒有進入地獄道。
也就是說,天人們本來都有自己的位置,突然出現的人和喰種不得不和他們搶位置,然後,自然而然的被天人擠到地獄道里去。”
老人一字一頓的慢慢說:“……說通俗易懂些就是,人與喰種全都會墮入地獄。”
“其實,就算成功了,也很難說會怎樣……沒人知道神墮入地獄道會發生甚麼可怕的事情……就像大天使路西法,墮入地獄之後,可就成了恐怖的墮天使了啊。”
“懂了。”比企谷乾脆的點頭,“我心裡有數了。”
比企谷知道了,喰種的儀式,必須要阻止。
成功不成功都得阻止,協會擔著人類的命運,不能讓喰種把人類放在賭桌上賭,因為沒人輸得起。
相比於賭一把看看人類能不能因此成神,還不如讓人類繼續做人類;人類不稀罕成神,但不能不做人類。
“所以,你為甚麼要和我講這些?”比企谷覺得很奇怪,"你是喰種,為甚麼要背叛你的同胞?”
芳村功善搖搖頭,
“不是背叛,這是救贖。”
“試問,如果真的失敗了,怎麼辦?”
“重則,喰種直接在儀式中滅族;輕則,僥倖殘存下來的喰種會被因儀式變成變成怪物的憤怒的人類們撕成碎片。”
“正如你們人類輸不起一樣,喰種,其實也輸不起。”
“正是意識到這一點,我不願把人類和喰种放到賭桌上,因此,我被追求那一理想的喰種同胞們在厭棄中被趕出了族群。”
“趕出了族群?”比企谷挑挑眉頭。
“是的,別看我這把老骨頭了,我以前可是喰種的王,是最高的領袖啊。”
“王?!你是喰種幕後的王!?”比企谷睜大眼睛。
“從前是,現在不是了,”
“被趕走了?”比企谷深吸一口氣,這讓他的心情在短暫的時間裡迅速平息下來,他甚至還衝著老人眨了眨眼睛,“你可真夠可憐的。”
“更可憐的其實是,推翻我的王位的人,正是我的親生女兒,也就是現在的王。”
“等等!”比企谷舉起手叫停,一副見了鬼似的神情,“你是說,那個強的離譜的女人,其實是你女兒?”
老人坦然承認,“是的。”
“那你也一定很強了?”
“不強,我已經老了……總之,我之所以想讓你去阻止他們,只是因為,他想給喰種留條活路罷了。”
“好吧好吧……那麼,我應該怎麼做?怎麼阻止喰種?”比企谷攤開雙手。
老人眯起雙眼,“我的身份決定了我不可能親自前去協會說明詳情,所以,請你替我,將這些資訊轉達給薩卡斯基大將。”
比企谷贊同的點頭,“我這就回去告訴師父。。”
“另外,儀式的範圍應該是一座千葉縣的大小,他們在千葉縣另有一處誰也不知道的基地——連我也只是模糊知道在千葉縣,是推翻我之後新修的。”
“我會帶人搜尋整個千葉縣。”
“還有,如果儀式沒有開始還好,如果儀式已經在進行了的話,就需要一位第六階段的聖人站在六道儀式畫的格子上,因為聖人既是人類,也算天人,身具雙重身份的聖人將讓六道儀式無法識別,從而報廢。”
“我記住了。”
蹲了一頓,芳村功善輕聲開口:“最後,成功阻止了喰種之後,我想請你下個保證給我。”
比企谷頭向後仰,
“甚麼保證?”
“請你給喰種留條活路……已經參與這次事件的那些喰種,我不祈求他們還能被協會輕饒。”
“可另外一批甚麼都不知道,清清白白的喰種們,我想請你保證,等你成長起來以後,善待他們,併為他們提供庇護。”
老人咬咬牙,“毫無疑問,失去了九成力量的喰種殘餘將會非常稀少,需要一位協會的大人物提供庇護才能讓他們繁衍生息。”
“而你,”老人指指比企谷,“未來的你就一定是一位協會的大人物。”
比企谷搖搖頭,
“你怎麼不直接去找大將?”
“只有你有可能答應庇護他們。”
“……你就這麼相信我的口頭承諾與保證?”
“我絕對相信。”
“好吧。”
比企谷聳聳肩,
“那我……儘量不讓你的請求落空。”
芳村功善大喜:“你同意了。”
“算是吧,反正等我成為大人物以後,再來庇護喰種的倖存者……還早還早,我自己都不確定我有沒有那一天,”
“一定會的。”芳村功善由衷的祝福。
比企谷抬起左手腕,看看手錶。
“好了,那麼,我沒有時間多留……該走了。”
面容一肅,老人作勢又要鞠躬,被比企谷一把攙扶住,
“那麼,此去,拜託你了!
“嗡——嗡——嗡——”
比企谷還沒來得及回答,就看見自己的手錶綻放出赤色的光芒。
看看四周,再看看身後的玻璃門,比企谷的眼神愈加深邃。
“這家咖啡館,還有別人嗎?”
"本來還有幾位服務生,可是帶你回來要揹負太大的風險,所以為了避免協會的人找上門來將他們一網打盡,我給他們放了假。"
“哦?”
晃晃手裡的百達翡麗鸚鵡螺上面的猩紅光芒與芳村功善眼裡的顏色竟有些相像。
“這麼說。”眯起雙眼,比企谷的嘴角勾起弧度,“遇上不速之客了呢。”
“是怪異?”全詭秘都對協會的手錶有所耳聞,芳村功善當然也不會例外。
比企谷的手錶亮光,就說明有“赤級”的怪異路過————應該是路過。
“咔嚓——”
比企谷從懷裡掏出M上膛開啟保險。
“確實是怪異。”
"怪異啊……"老人又是一聲感慨——他今天的感慨視乎格外的多。
“只能說怪異的運氣不好,遇到了專業人士。”
這話說得倒也不錯,比企谷這樣的探員不說是怪異的剋星,也絕對算的上是處理怪異的專業人士了。
挑挑眉頭,不置可否,“專業人士”比企谷躍躍欲試。
“嘩啦啦”一陣響,M1911在手上轉了一圈,比企谷轉身邁開步子,手槍背在身後藏好,開啟門——
“既然看見了,就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我順手幫你解決了吧……免費。”
門一開啟,溼潤的空氣混雜著泥土的味道鑽進鼻子裡面,這種感覺呼吸起來真的很舒服。
連綿的陰雨飄在身上,比企谷走到街頭的雨中,皺著眉頭四處張望。
右手握著M1911的手柄在風衣腰側的口袋裡,左手的手錶閃爍赤光。
比企谷眯著雙眼四處看,鷹隼似的銳利雙眼到處打量。
“嗯?”
眼角的餘光在環視四周時似乎瞥到一點不對勁的地方,咖啡館的二樓是不是有哪裡不太對勁?
企谷眯起眼睛,扭頭仔細去看。
“!!!”
他突然睜大雙眼,頭皮當場炸開,呼吸不由自主的屏住——
他看見,
好像模模糊糊的有個小丑的腦袋,目光呆滯,面目五彩斑斕,猩紅的嘴唇似笑非笑,
就在咖啡館的二樓,隔著窗戶,與他對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