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身赤腳的比企谷“啪嗒啪嗒”地走在光潔的地板上,開啟臥室內洗浴室的小門。
門剛開啟,比企谷就看見白色的嶄新浴巾和毛巾擺放在置物架最顯眼的位置。
——該說不愧是咖啡店的老闆嗎?對於服務和體貼堪稱細緻的入微,這倒是照顧了輕微潔癖、拒絕使用別人的浴巾和毛巾的比企谷,讓他對洗澡的疑慮打消了些許。
咖啡館的外面,成田街頭的下雨天滴滴答答;咖啡館的裡面,浴室內部的比企谷水聲嘩嘩啦啦。
雨還在下,浴室開始嘩啦。
比企谷赤著腳站在浴室裡,雙手扶牆,低著頭,任由淋浴噴出的水流從黑髮漫下,順著自己的身上滑落。
黑髮垂下,遮住面容,沉默的比企穀神色被掩蓋。
“嘩啦啦——嘩啦啦——”
白色的霧氣漸漸升騰、瀰漫在整個浴室,暖而熱的水蒸氣充斥在浴室裡面。
就這麼保持不動衝了一陣子,比企谷把按在牆上的雙手拿開,拍拍手,對著淋浴噴出的水流洗洗手,又抬起右手擦了把臉。
之後,比企谷先給自己洗頭,他一手按壓置物架上的大桶洗頭膏的開關,一手接住,兩手搓著洗頭膏,等洗頭膏起泡之後才在自己的頭髮上揉搓。
等洗頭膏的泡沫在頭髮上消失不見,比企谷擦了把臉,按照之前洗頭膏的流程,又給自己的頭上搓了護髮素。
“呼——”
長長吐出一口氣,比企谷的雙手開始在身上搓……他搓的動作真的很用力,將身上白皙的肌膚搓的泛紅。
——就像外面的雨水想要衝刷掉這個城市的創傷與汙垢一樣,比企谷似乎也極力的想要搓掉身上過去汙濁的印記。
“……”
“嘩啦啦——”
淋浴的水聲越發急了。
等比企谷停下動作的時候,朦朧霧氣裡面整個身體都泛著紅色。
——可那些傷疤的印記卻沒有消失。
不過比企谷並沒有把這個放在心上,與其說做那些動作是某種象徵意義,他做那些動作對他而言更像是走個必要的流程。
關掉淋浴,比企谷安靜而仔細的給自己擦拭沐浴露,全過程中比企谷的神情都很平靜,沐浴露的白色泡泡將他全身的每個角落每處細節都全部覆蓋。
檸檬的香味很清爽,在整個浴室瀰漫,清爽的感覺似乎讓這裡的空氣都煥然一新了。
“嘩啦啦——”
淋浴又被開啟,隨著身上的乳白泡沫被一寸寸的沖刷掉,大片的乳白泡沫在水流來到的瞬間褪去,露出面板本來的顏色。
等比企谷將全身都擦過之後,他關閉了水龍頭,霧氣朦朧的浴室陷入安靜。
“……”
咖啡館的的外面,下雨天還是滴滴答答;
雨還在下,浴室裡的雨卻停了——就像這個世界還在哭泣,比企谷卻已經不再悲傷。
浴室的牆上掛著鏡子,高度剛好找到人臉,比企谷抬手在鏡子上胡亂擦拭,抹去霧氣。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比企谷雙手拍拍臉頰,平靜的神色打起精神,死寂的眼神泛起光澤。
“醒醒啊,比企谷。”
對著鏡子,比企谷認真的告訴那個自己。
“身上的所有汙濁都搓掉了,你已經成功告別過去;現在的你啊,已經煥然一新。”
“再也,不要那個廢物無能的自己。”
“再也,不要那個在詭秘世界還想做個鹹魚廢柴的自己。”
“再也,不要那個失敗的自己。”
“不甘心就討回來,擔心就在喰種儀式發動前阻止他們,不振作起來,你就甚麼也做不了。”
比企谷眯起雙眼,聲音低沉又帶著嚴厲:
“這個世界還在下雨,你沒有資格自怨自艾。”
看著鏡子那邊那副認真而熟悉的面孔,比企谷一字一頓,嘴唇張合,臉色嚴肅,眼神真摯。
“我是探員比企谷。”
“我是,探員比企谷。”
“我是,永遠不再失敗的探員,比企谷!”
……
說完,比企谷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他有了嶄新的更高層次的覺悟,他成了更加優秀更加強大的自己。
他深切地體會到了失敗的後果——假如真的像他想的那樣,喰種是想要讓全人類變成喰種的話,所以他正想挽回失敗,阻止喰種的下一步行動。
喰種已經得到了兩件收容物,一個是劍,一個是印,那麼,應該還有一個才對……換句話說,比企谷還有機會。
決不要再失敗!沒有失敗的資格!承擔不起失敗的後果!從今往後,要麼成功,要麼他死!
過去的比企谷,即使身在詭秘,也依然有所懈怠,就像那個日常中的比企谷一樣,孤單而擅長獨善其身,沉默而不願事事爭先,寡言而懶得出策建言;
即使偶爾有奉獻自己的覺悟,即使偶爾積極參與抗爭,也不過是被怪異欺到了頭上,更多的是被動還擊。
如今,比企谷知道,被動是沒有用的,獨善其身也是沒有用的……他只想守護自己的身邊人,可如果不事先將一切危險因素消滅在萌芽之中,誰也不知道那些鬼祟東西會不會將目標投向這個世界,到時候,覆巢之下,哪有完卵?
既然如此,那就做個新的探員,做個不一樣的比企谷吧。
這個該死的詭秘世界正想要逼迫比企谷,好吧,那就讓他好好的掙扎一番。
“我,比企谷,一定會成為怪異的劊子手。而且,永不失手!”
也許這次的失敗不是壞事——如果最後比企谷成功阻攔了喰種的陰謀的話。
這次的失敗讓比企谷的覺悟又高了一層,他只覺得渾身上下一片通透,思維更加敏捷靈明,整個人彷彿昇華了一般。
所以很多時候人的思想真的不和年齡有關,只和經歷有關——在詭秘的二十多天,比企谷的成長幅度和昇華的次數比他過去人生的十八年都更加多的多。
比企谷那毛巾擦乾了身上的水珠,披著浴巾走出浴室。
他在浴巾下的身體有些可怕:胸口一個可怕的蛛網似的裂紋,身上其他地方密密麻麻的都是細小的創口痕跡——那是女人的重擊勁力崩碎了他的全身所致。
雖然不知道那位老人家用了甚麼藥,配合比企谷的真物竟然讓他嚴重的內傷外傷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全都好的利索,可這些傷疤卻不是藥能作用到的,它們留了下來。
站在浴室的門前,窗外是灰霾的陰雨連綿,背後是滿屋的雲山霧繞。
身上是滿滿的嚴重傷疤,嘴角卻勾起弧度,比企谷笑的燦爛如花。
八幡首敗,焉知非福呢?是吧?
……
走到床前,比企谷解下浴袍,拿起床頭的衣服。
認真的檢查過每一件衣服的每一處細節之後,比企谷由內而外一件件穿衣穿褲,穿襪穿鞋。
半分鐘後,隨著手臂“噌”的一下穿過筆挺的風衣袖口,比企谷重新變回探員裝扮。
風衣被洗的很乾淨,雖然上面有昨晚大戰的破洞,但這不影響此時的比企谷顯得英姿颯爽。
風衣內口袋的試劑還有一管,不曾拆封,完好無損的放在那裡,比企谷拿出來檢查了一遍又小心的放回去。
拿起百達翡麗鸚鵡螺5990手錶,比企谷仔細的檢查一遍,確認這個手錶沒有被那個老人做過手腳以後,比企谷將他戴到了左手手腕扣上錶帶。
比企谷又把M1911退出彈匣,附魔子彈被一枚枚退出來,槍身被熟練的拆開成零件,比企谷一一檢查,確定它們都沒有問題之後,花了幾秒組裝完畢,將銀灰色的M1911隨手塞進風衣內側的槍套。
風衣內的彈匣袋裡的彈匣也被比企谷拿出來一一退出子彈檢查,確保萬無一失。
至於附魔匕首?那把匕首已經在昨晚的戰鬥中遺失了……確切地說,是他被那個女人打飛的時候,手裡的匕首掉了出去。
最後,比企谷耐心的將它們全部檢測完畢,抖抖自己身上的風衣,這才輕輕撥出一口氣。
老人沒有動過他的東西……或者說,至少,比企谷可以確定這些東西沒有被做過手腳。
一方面,比企谷要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陌生的神秘老人;一方面,比企谷要謹慎小心,對自己負責。
——絕不會再失敗,絕不會再疏忽,不要九成把握,不要百密一疏,他現在只要萬無一失,只要百分百的把握。
這可不是勉強自己,也不是逞能,對比企谷而言,或者說對一個合格的探員來說,這是“不得不”,僅此而已。
轉身,比企谷邁開大步,走到門前轉動門把手,“咔”的一聲拉開房門。
門前光線略顯幽暗的走廊很安靜,靜悄悄的甚麼人都沒有,走廊兩邊的一扇扇房門緊閉。
注意到門的左手邊就是樓梯,比企谷邁出兩步,隨手帶上門,順著樓梯下了樓。
剛一下樓,就看見老人正在櫃檯處低頭認真擦拭杯具,整個大廳都是咖啡館的經典陳設,只是玻璃的門窗緊閉。
看到這幅樣子,本來下樓梯步伐迅捷的比企谷在最後幾階時放慢腳步,似是不忍心打破這份安靜。
“今天不開門營業嗎?”
老人抬起頭看見比企谷,眯著雙眼笑笑,搖搖頭,又低下頭擦拭手裡的玻璃。
“本來想著要照顧你,沒時間招待客人,沒想到你好的這麼快。”
“你救我,不是單純的為了救我吧?”
比企谷的腳步離開臺階,步伐平緩的朝老人走開,聲音低沉穩重:
“開門見山吧,你是不是想和我說甚麼?或者說,你想讓我做甚麼?”
“開門見山啊……”老人還是低著頭擦拭杯具,這讓比企谷無法看到他的眼神,“可我確實沒甚麼事,救人就是救人,我也沒想過別的事情……我不是說了嗎?我只是個路過的老頭罷了。”
比企谷嘴角勾起弧度,距離老人越來越近,“可你還說了,我穿好衣服,就能直接走人。”
“是的,我是這麼說過。”
“啪嗒。”
比企谷頓住腳步。
“那我就告辭了。”
轉身,邁開步子,步伐很快,比企谷留給老人的背影顯得瀟灑而毫不猶豫。
“大家都在等著我回去。”
老人低著頭擦拭咖啡杯具,將它們擦得鋥亮反光還不滿足,仍要繼續擦。
他不抬頭,看樣子不打算挽留。
“啪嗒、啪嗒、啪嗒!”
可比企谷的腳步也是真的不停,而且越走越快……從櫃檯到門前的距離不算遠,比企谷已經觸碰到大門的把手。
“吱呀——”
拉開了玻璃門,外面下雨天的溼氣和街邊溼潤塵土的味道鑽入比企谷的鼻息。
"少年,暫且留步!"
“吱呀——”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進行。
比企谷放下握住把手的右手,頓足,轉身,眨眨眼睛,
“好巧,我才剛要說,外面風好大,雨也好大,我想等雨停了再走……來著。”
自稱叫芳村功善的老人:“……”
“可惜的是,到底還是我先說出口,所以,和你先說出來的結果就截然不同了……少年英雄,名不虛傳,你很好。”
芳村功善嘆了口氣,“啪嗒”一聲將手裡的咖啡杯放下,又把毛巾放在櫃檯上,抬起頭,看向比企谷。
“我們確實需要談談。”
“我很樂意聽。”比企谷欣然點頭,“我就知道你會這樣的。”
走到一邊,比企谷找了個座位坐下,正對著櫃檯方向的芳村功善,二人遙遙對視。
——比企谷這才看到芳村功善的眼神。
從前的比企谷不懂眼神,不過他後來自學了犯罪心理學,對看人的眼神有了自己的方法。從老人的眼神裡,他讀出了迷惘、痛苦和無奈。
這讓比企谷皺眉的同時,意識到他也許將有意想不到的大收穫。
“那麼,我們從哪裡談起呢?”
比企谷問。
老人低下頭沉思了一會兒,
“那就從,一個不合格的父親、一個不稱職的領袖說起來吧。”
聲音低沉,他抬起頭,眼睛的周邊爬上黑裡透紅的血絲,瞳色由正常亞洲人的黑色瞳色變成黑紅的瘮人顏色。
——那是獨屬於喰種的顏色。
“!!!”
比企谷直接跳了起來,椅子嘩啦啦叮咚咚一陣響。
“你是喰種?!”
“是的。”老人早就預料到比企谷會是這個反應,略帶痛苦的微微點頭,
“不要害怕,孩子,喰種也並非你想的那樣窮兇極惡,而我對你,沒有惡意。”
“這……”
比企谷的情緒稍微鎮定,他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了。
退後兩步,比企谷遲疑又警惕的緩緩坐會椅子上,目光閃爍不定,一手已經探進懷裡摸到M1911的手柄,並且隨時準備開啟“真物”。
“抱歉……我想你可以理解,我現在對喰種,有一種條件反射般的厭惡和比較強烈的反應。”
“我理解,我理解他們對你做下的惡事,我替他們向你道歉……當然,我知道這並沒有用。”
說著,老人朝比企谷鞠躬90度。
比企谷深吸口氣,他才剛下定決心要將喰種們挫骨揚灰,就要如此近距離而和平的接觸一個實力捉摸不定的神秘喰種,這對他來講委實是個很大的考驗。
如果不是這個老人救過他,比企谷保證,即使不是對手他也會立刻拿出懷裡那把M1911開火——清白不知情的喰種早在通緝令下達給全世界的那天就著急忙慌的找協會自首自證清白去了,他們正在各協會接受調查,絕不是像現在這樣遊蕩於市井街頭,
換句話說,這個老人大機率不是參與者,但絕非不知情者。
“不,你救過我,所以你不用向我道歉……請你告訴我,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比企谷問,他意識到自己正在接近真相,是真正的真相而不是他之前推斷過的真相。
所謂的讓全人類變成喰種甚麼的,那只是比企谷自己的推斷;
說真的,比企谷自己都覺得那種東西雖然很大,卻不足以讓喰種們前赴後繼無怨無悔的犧牲,像個最狂熱的信徒。
而現在,真相近在眼前。
“在一切的一切向你揭曉之前,我要向你再做一遍自我介紹。”
“我是一名喰種,一名,在喰種裡地位特殊一點的喰種。”
“因為我們只吃人類的屍體,也在詭秘世界中有食屍鬼的稱號。”
老人直起腰,黑紅恐怖的雙眼與比企谷的雙眼對視,讓比企谷看得見他眼裡的真誠。
——雖然我的模樣恐怖,但我的心意赤城,所以,你可以相信我說的話。
“不過,與其說喰種,或者食屍鬼,我更想用一個你們很多人都不知道的名字來稱呼自己。”
比企谷皺起眉頭:“甚麼?”
芳村功善低聲說出一個比企谷從未聽過的名詞:
“……罪人。”
老人的聲音夾雜著痛苦與無奈,幽幽傳來,像是來自無垠曠野的風的嘆息,又像是流過幾千年歷史的流水哀傷的吟誦。
“贖罪了幾千年、依然繼續揹負罪孽、並且還要在以後的無數年繼續贖罪的,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