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良沉默著恭敬站立。
女人的反應讓他感到困惑和緊張,但他沒有出聲,把思索的空間留給女人。
黑斗篷女人轉過身,右手抬起,晃晃手裡的手機,拋給了多多良。
“情況有變。”
多多良伸出兩手接住手機,看看上面的簡訊。
多多良念出聲來:
“協會在清理金木研家廢墟的時候,無意間挖出了規模驚人的洞窟,從裡面發現了神秘印狀收容物,運輸到千葉縣協會支部的收容所去。”
“這……”多多良抬起頭,錯愕的眼神看向女人。
女人聳聳肩,語氣比剛才輕鬆的多。
“我想,我們走不了了。”
多多良皺起眉頭,“我們不走了?”
女人向後退兩步,讓自己的腰背以較為輕鬆點的姿態靠著窗臺,攤開雙手:
“為甚麼要走?東西找到了,機會就擺在眼前,不是嗎?”
“可是,這訊息來得太突兀和巧合了,突然出現,又剛好讓外人得到風聲……有九成的可能性,那是引誘我們上鉤的誘餌。”
多多良向前邁出一步,聲音低沉,嚴肅的聲調裡帶一些焦慮:
“我甚至可以斷定,千葉縣協會支部裡一定有重兵埋伏,就等著我們上鉤。”
“嗯,然而洞窟是真的,收容物也是真的,不是嗎?”
女人搖搖頭,扭頭看向窗外,任由風吹動臉邊的黑色兜帽。
“他們在金木研的家下面發現了洞窟,這是事實,我們的人親眼看到,他們在剛才清理廢墟的時候挖出了洞窟。”
“如果他們意識到了金木研和我們的關係,那這就是陷阱,如果他們沒有意識到,那這就不是陷阱。可無論這是不是陷阱,沒發現實物,他們都不可能知道我們想要的是印狀收容物。”
“換句話說,他們真的有偽第三印,就在千葉縣協會支部……其實,知道這個,就夠了。”
女人的回答簡單直白,攤開雙手,語氣帶著理所當然,
“為甚麼要去爬山?因為山就在那裡;為甚麼要去搶第三印?因為第三印就在那裡;最充足的理由,不是已經明明白白的放在那裡了嘛?”
“再說了,還不一定是陷阱呢……樂觀點,沒頭沒腦的情況下,他們哪能這麼快知道我們想要甚麼?”
女人的樂觀態度和輕快語氣並沒有渲染到多多良,他還是一臉凝重,眉頭緊鎖。
“可是……”
“可是……”
多多良欲言又止,沉默了幾秒鐘。
“嗯?”
女人就站在那裡,整個人處於被斗篷包裹的黑暗之中,歪歪頭,眨眨眼睛,看著他沉默和掙扎,等著他說話。
“……”
氣氛陷入寂靜和沉凝之中,只有窗外的風聲、樹葉抖動的漱漱聲和隱約蟬鳴。
終於,多多良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
“任何小瞧協會的人,都必然要付出足夠慘痛的代價;即使金木研一案看起來只是地方的普通案件,但協會調查的情報真就能這麼簡單的洩露出來?”
“……我們都知道,協會無意間走漏訊息的可能性,太低了,或者說,根本沒有……而只要是陷阱,協會一定準備的非常周全,集結整個協會力量一擊必殺,不會留給我們任何機會。”
“這不是陰謀,這根本就是陽謀,他們恐怕根本就沒想過騙過我們,他們有恃無恐,想看看我們願不願意為了偽第三印去賭一把。”
“可是,這對我們來說,根本不是賭博,而是毫無希望的自尋死路。”
“哦。”
“所以,”女人慵懶的開口:“你到底想說甚麼?”
“……”
多多良輕吸一口氣,深邃和陰沉混雜的目光與女人對視,
老實說,這是他一直當女兒看的人,他不想她死。
“……我想說。”
“我知道那件東西很重要。”
“可是,明知是死局,還是要去嗎?
……
千葉縣,成田市,縣協會支部所在基地,某棟表面屬於一家名企業,實際上屬於協會支部所有的大廈。
因為一些歷史原因,千葉縣協會支部的地址從縣政府所在地、縣中心、縣經濟、政治、文化中心千葉市搬離到成田市,從而形成在成田市既有成田市協會支部,又有上一級的千葉縣協會支部,這一兩支部存在的局面。
這棟大廈真的非常氣派,42層的建築還不算太高,橫向體量卻格外的大,在普遍限高缺少高樓的成田顯得非常醒目。
這棟大廈明面的主人,看似是日本知名的大企業,背地裡卻是實打實的超級極道。
毫無懸念的,按照協會的傳統,這一極道也成為了協會走狗,連辛苦修建出的大廈都拱手相讓,成了千葉縣協會的總部。
此時,這棟大廈燈火通明,照亮了成田的夜空,與今天陰天無月也無星的夜晚顯得格格不入,驅散了些許沉重夜色帶來的陰霾。
大廈的對面,有一棟低矮得多的樓房,高達五層……這裡是今夜的戰時指揮部,既可以隨時支援對面,也方便安穩的指揮排程。
這棟樓的頂樓,五樓,比企谷站在窗邊,挑起窗簾,看向對面那座輝煌的大廈,又看看下面川流不息的人群。
——再過一會,那座大廈可能就會變成另一個樣子,下面川流不息的人群也會立即被符咒驅散。
比企谷感慨道:
“誰能想到,就在對面的那棟看著商務氣氛濃厚的大廈裡,隱藏了相當於半個日本詭秘的精英探員?”
東京、北海道、京都、大阪……各都道府縣的探員們派出的本部精銳已經悉數抵達;亞洲支部派出的大量精英也藏在那棟大廈裡面。
臥虎藏龍,強者如雲,第三階段的強人是主要戰力,第四階段的大人物也有好幾位,這種程度的力量也只有協會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聚集到一個地方去。
——毫無疑問,他們足以將任何敢於挑釁協會的存在碾得粉碎,喰種也不會例外。
“它們真的會來嗎?它們真的不會發現這是陷阱嗎?”
有馬貴將走到比企谷的身邊,推推眼鏡,“能隱忍順從這麼久,騙過了整個詭秘世界這麼些年,喰種們的狡猾,我認為是怎麼高估都不為過的。”
“我知道,但它們一定會來。”比企谷扯扯嘴角,
“如果我的推想成立,那麼,只要它們能夠得知這一訊息,即使猜到可能是陷阱,也一定會來。”
有馬困惑的問比企谷:“這是為甚麼?它們是笨蛋嗎?”
“把別人當笨蛋的人才是笨蛋。”
比企谷攤開手,轉頭看向有馬,眼神深邃:
“有馬前輩,你知道沉沒成本這個名詞嗎?”
“……怎麼說呢?”有馬想了想,確認自己沒聽過這個詞彙,於是出聲問道。
“哎?”
比企谷深邃的眼神沒保持住,表情一時之間呆滯住了……他雖然那麼問,卻還沒想過有馬會不知道這個名詞。
畢竟這個人看起來蠻厲害的樣子。
有馬保持面色冷漠,“我小學還沒畢業的時候,就跟著薩卡斯基大人在詭秘世界闖蕩了。”
“啊,我明白了。”
比企谷會意點頭,原來高冷的有馬大人其實是個半文盲啊……
心裡這麼想,比企谷面上可沒有表現出來分毫,他耐心的解釋道;
"沉默成本指已經付出且不可收回的成本,通俗來講,如果你求一個人幫你辦事,給了他幾萬日元,如果收錢之後他辦不成,說還得加錢,那可以放棄去做這件事;”
“如果給了他幾百萬日元,他收錢之後沒辦成,說還得加錢,那就會把更多的錢給他……因為如果這時候放棄,那給出去的幾百萬日元可就全打了水漂了,還不如加點錢,起碼把這件事辦成了。”
“我這麼一說,您明白了吧?”
有馬躊躇了一下,困惑的說道:“幾百萬日元……很多嗎?還有就是,為甚麼要花錢求別人辦事?”
“這……”
比企谷一時語塞。
是啊,有馬貴將小學沒畢業就跟著薩卡斯基大將行走詭秘,長大後又是亞洲協會的王牌探員,錢和權,對他而言還不都是路邊唾手可得的東西?
有馬微不可查的笑笑,向比企谷說道:
“不過,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了,請繼續說。”
“哎?嗯。”
比企谷吐出一口氣。
“喰種們也是一樣,他們放棄了上千年的隱忍,轟動了整個詭秘世界,還付出了全族都被協會通緝的代價,沉沒成本太高了,如果都這樣了還沒有到達成目的,那他們得是甚麼感受呢?
“這時,第三印的訊息到了他們的耳邊,就算這是個明擺著的陷阱……”
比企谷的嘴角露出笑意:
“您覺得,他們會不會心甘情願的跳下去呢?”
“原來如此……”
有馬仰起頭,眼鏡微微反光。
“你對人心的把控,真是精細的可怕啊。”
“哪裡……只是因為自己就是底層的渣滓,所以,最能夠體會到同為渣滓的人的想法。”比企谷搖搖頭,“只是這樣而已。”
“你又在謙虛了……”有馬搖搖頭,對比企谷的話不以為意,“說起來,你是怎麼想到,把第三印轉移到這棟樓裡的呢?”
“因為哪怕明知道有無數探員在那,我們也不能把目標的所在真的明明白白的讓敵人知道……代價太大,我們賭不起喰種有甚麼底牌。”
“放在這裡,既巧妙的躲開喰種,又能隨時觀察戰況,天衣無縫,何樂而不為呢?”
“那我把戰時指揮部也建設在這裡,沒關係吧?”
“沒關係,有前輩們在這裡,也給第三印又上了一層保險。”
“好。”有馬點點頭,轉身離開,“那你先繼續看,我再去檢查一下大家的狀態。”
“您慢走。”比企谷躬身說道。
有馬的身影消失在房間門口,腳步聲漸漸遠去。
比企谷抬起頭,看向門外,眯起雙眼。
“……”
“嘛……”
良久之後,比企谷“啪”的一聲打了個響指。
“果然是我多想了。”
轉身看向窗外,比企谷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打火機和一盒香菸,抽出一根香菸,煙的頂端對準打火機——
“啪嗒!”
火苗將香菸點燃,煙霧緩緩升起。
比企谷默默吐出一口菸圈,任由灰白的菸圈隨風而散,破碎、消失……他垂起眸子看著窗外的永珍燈火,
“好戲,要開始了。”
……
多多良說出那句話之後,女人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轉過身去,靜靜的窗外,等多多良從焦慮漸漸平息。
這時,女人才幽幽開口:
“我想,你搞錯了一個問題。”
生和死,逃與留,去和不去,我們沒有選擇的權利。”
“半小時之前,我們決定出海……可是從第三印出現開始,跑和不跑,就已經不是我們要糾結的問題了。”
窗外,烏雲被風吹開,頑強的月光透過烏雲照在大地,穿過窗戶照進來。
面向窗外,背對房間的黑衣女人身形嬌小卻勾勒身材,月下的美人神秘而魅惑,斗篷被風吹動,輕輕擺動,來回飛揚。
她的聲音,三分悵惘,三分輕鬆,還有四分堅定:
為渺茫的未來而悵惘,為不必再做抉擇而輕鬆,為自己的選擇和一直以來的信念而堅定:
“並非賭不是陷阱的渺小可能……我們就是明著去搶東西的。”
“拿命去搶。”
“……”
“而且,也不是全然無望。”
女人懶散的伸個懶腰,當第三印的訊息出現以後,不必再糾結選擇、只需拼命的她反而輕鬆太多,鬱結的心思完全消失不見。
“我其實還留有一張王牌,一張、連你也不知道它的存在、我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用的王牌。”
多多良沉默了一會兒。
“我明白了。”
其實他早就明白這些,只是當註定的命運降臨之時,他還是會糾結躊躇罷了,不過這很正常,無可厚非。
根本不是比企谷的陰謀論想的那樣,那種無聊的事情完全不足以讓他們抱著奉上生命的覺悟踐行!
一面是全族上千年孜孜以求的夙願,一面是賭上全族覆亡的命運……一個種族命運的拐點取決於他們這些高層的決定,無論是哪個選擇,都沉重和艱難的讓他喘不過氣來。
“非要去千葉縣協會嗎?非要這麼做嗎?”
他最後問道,是問女人,也是問自己。
轉過身,女人看向多多良的眼睛。
“非如此不可。”
女人的回答堅定而有力,是回答多多良,也是告訴自己。
多多良再問,這一次,聲音裡的情緒緩和了許多:
“非如此做嗎?”
“嗯,”女人不厭其煩的回答:“非如此不可。”
此時,多多良的眼神已回覆冷靜。
於是,最後一次發問:
“非如此不可?”
“非如此不可!”女人笑起來,邁開步子,邊走邊說,沒多久就路過了多多良,與他交錯而過。
“就像貝多芬說的那樣,Esmusssein,Esmusssein!(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
是的,她喜歡貝多芬,事實上,在她看來所有的喰種都應該喜歡貝多芬這位傑出的英雄音樂家。
就像貝多芬與命運搏鬥,高唱著“Esmusssein,esmusssein,ja,ja,ja,ja!”那樣……
……
女人走到門口,“啪嗒”一聲頓住腳步,黑斗篷輕輕飛揚。
她轉身,巧笑嫣然:
“還不走嗎?”
“我們要行動了。”
……
就像她這次想做的事那樣,
喰種們,想扼住命運的喉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