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是真的猝不及防。
因為他還沒有做好心裡準備在這個時候面對艾米莉亞。
今天的艾米莉亞格外好看，點綴淡妝的面容在花園裡昏暗的月光下若隱若現，朦朧的星光像是輕紗，披在她窈窕的身段上面。
白色而裝飾淡紫色線條的禮服，和往日裡艾米莉亞的常服有些相似，但在細節上又有很多不同，更加考究，更加精美。
“你怎麼在這裡？”比企谷輕咳一聲，表情如常的問出聲來，只是聲音有一點點微不可查的乾澀。
“宴會很無趣，所以我就到這來了。。”
艾米莉亞的話語理所當然，但卻顯得有那麼一點離經叛道。
她想說大概是，宴會很無趣，參加宴會的人們很虛偽，她不喜歡他們，也不習慣和他們往來，所以就躲到外面來了。
如果不是看見比企谷的話，她也許直到宴會快結束才會回去，若無其事地參加完宴會的尾聲，然後好像完整地參加了一場宴會似的和大家一起離開。
“……可是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比企谷眨眨眼睛，有些好奇地問道，“在宴會上進行交際，談笑風生間完成一次初步的談判，拉攏可以拉攏的盟友……這不也是王選者很有必要去做的事情嗎？”
“話是這麼說啦。”
艾米莉亞擺了擺手，
“可是做不來的。”
“我也嘗試過做那些事情，但最後的結果都是反而越做越糟糕。”
她無奈地聳了聳肩，“可能，我就不是擅長交際的人，也非常不擅長和朋友相處。”
“正如我一開始向你說過的那樣，我沒有朋友，這可不是騙你的哦。”
比企谷無奈地嘆了口氣，“可是這樣子，你要怎麼成為王啊。”
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心裡可不是一般的複雜。
一方面，他似乎發自內心地為艾米莉亞這幅擺爛模樣感到擔憂和無奈，另一方面，他在想，艾米莉亞是不是對王選並沒有那麼熱衷，也許大家並不需要站在對立面上。
不過無論怎麼樣，有一點比企谷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艾米莉亞最後真的勝出成為王，那他雖然會為面對神龍的的時候也許要和艾米莉亞為敵，但在這之前，單獨說艾米麗亞成王一事，他只會為艾米莉亞感到高興。
“那就不成為了嘛。”艾米莉亞不假思索地笑著回答，表情放鬆又瀟灑。
“哎？”
比企谷瞪起眼睛。
“可你不是王選者嗎？怎麼會……”
怎麼會這幅無所謂的樣子？
艾米莉亞的反應是完完全全超出比企谷預料的。
他為甚麼會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艾米莉亞，不就是因為艾米莉亞的身上還揹負著王選者的身份嗎？
他可是記得當初艾米莉亞丟掉鑲嵌龍珠的王選徽章時，表現的有多著急。
“王選者怎麼了？難道這是我自己要去爭的嗎？”
艾米莉亞轉身走到一邊，示意比企谷跟過來。
兩個人在清幽的夜幕花園裡漫步。
“只要能夠讓龍珠發光，就能成為王選者的一員，競選至高無上的王位。反過來說，即使王選者本身毫無這方面的意願，只要被龍珠選中，哪怕是乞丐，也立刻就要成為王選者。”
“聽起來不是和兒戲一樣嗎？”
“好像從來沒有人關注過王選者本身的意願，好像王選者們無論之前是甚麼人在做甚麼，只要有天被選中，立刻就會變成立志成為王帶領大家走向幸福的王儲。”
少女不太情願地嘟起嘴巴，
“反正，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我到底願不願意成為王。”
“這樣霸道又沾染兒戲性質的選擇，真的就足夠靠譜嗎？”
“又或者說，因為被選中的王選者，也就是龍之巫女們，只要能夠得到龍的喜愛，就能立刻變成一名合格的王？”
她歪著頭反問，
“神龍很厲害，能夠讓親龍王國露格尼卡受到盟約守護，構築出繁榮的社會，不論是戰亂、瘟疫甚至饑荒，所有的危機都能在龍之庇佑下得以迴避，在漫長的王國曆史中，『龍』這個字眼從未消失過。”
“藉由龍之盟約而成立的繁榮美好至極，在戰亂中僅用吐息就燒盡敵國，有瘟疫的話就讓瑪那活性化治癒人們，發生饑荒滲了龍血的大地就會賜以豐收的恩惠。所有苦難都能蒙受尊貴的龍神解救，王國鐵定會富足強盛——”
“真的是這樣嗎？我不知道，也其實不想探究，但我總覺得，包括我自己也好，大家也好，所有人的命運都被一頭凌駕於國家之上的龍左右……是否有些不太公平？”
“人們應該有自己選擇的權利，而且無論甚麼樣的人，都應該得到平等而公平公正的對待，不是嗎？”
艾米莉亞的反問，讓比企谷驚訝的同時又陷入沉思。
聽艾米莉亞這話的意思，她竟然好像是與庫珥修抱有相同的看法……但實際上完全不同。
庫珥修更多的是想要讓國家與國民獨立，從而實現國家根本上的富強，而艾米莉亞則是更多地關注“公平”，也就是“權利”與“自由”方面的平等。
事實上，作為一個現代人，比企谷在這方面顯然有比艾米莉亞成熟的多看法，如果他把這些看法說出來的話，艾米莉亞可能要兩眼冒光五體投地的當場拜師。
可是那些現代的倫理觀與政治觀，在現在這個社會背景下，真的能夠通用嗎？更讓比企谷感到驚訝的是，艾米莉亞是怎麼擁有這種明顯超越時代的眼光的？
斟酌著合理的措辭，比企谷這樣問了。
“我其實之前就有聽說，你對於王選的政治理念，就是會在王選上位以後，在全國範亝圍推行公平……不公平的事情，就是你的敵人。”
“所以我一直都以為，你的王選理念如此清晰，一定是有足夠的動力去競選王位的來著。”
艾米莉亞眨眨眼睛，“嘛……我會那麼說，只是因為我被選中了，所以才去想一個成為王的理由。”
“就像被老師提問以後，連忙去想問題的答案。”
“在老師提問以前，我雖然心裡也有答案，但卻從來沒想過舉手回答。”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那又是甚麼，讓你想到這個，而不是其他東西呢？”
“因為我就是總能遭遇到不公待遇的人啊。”
少女若無其事地，說出了好像十分可怕的話，讓比企谷表情愣住。
能夠平靜地將自己身上傷疤揭開的存在，一定是經受了難以想象的傷痛，早就將悲傷、憤怒與歇斯底里耗盡的人吧。
“每個人都有自己做出選擇的權利，我可以選擇成為王，當然也可以選擇不成為王。”
“但他們認為我是半魔，覺得我這副與‘嫉妒魔女’特徵相像的覺得我不配成為王。”
“所以，我反而就偏偏要去爭了，因為我要為自己奪得我應該享有的公平……還有大家都應該一起享有這種公平。”
擁有美麗的銀髮，白裡透紅的肌膚，捕捉觀者心靈的藍紫色瞳孔，只要聽過一遍就連作夢都忘不了的銀鈴嗓音的半精靈少女，身上那魅惑裡帶著清純、美到極致的外貌，既是她繼承妖精血統的證明，也是她與生俱來的原罪。
“從小我就因為相同的原因，遭到全世界的唾棄，沒有人喜歡我。”
“如果不是帕克的鼓勵，我一定不能走到今天，成為沒有那麼糟糕的自己。”
“所以我在想，在我們看得見、看不見的地方，一定還有這樣的人們，因為身份、出身、外貌、血統種種原因，遭受著不公的待遇。”
“既然大家不讓我發聲……那我就為所有像我一樣的人發聲好了”
“所以，在別人問到我的王選理念時，我的要求只有一個，公平。”
艾米莉亞抬起頭，臉色堅定而凌厲，
“身為半妖精，因為和魔女有共通點，所以會被大家以偏見對待。但是，由於這樣就將可能性完全摘除，唯獨這點請恕我嚴詞拒絕。”
“跟其他候選人相比我有許多不足之處，是個不成熟的存在。不知道的事太多，必須學會的事多如山高，儘管如此，因為知道目標位在頂峰，因此不曾想過鬆懈。”
“我的努力是否配得上王座尚不明瞭，但是持續努力這麼做的心情再真確不過。只有這想法不會輸給其他候選人。”
“我之所以如此努力，就是想讓別人用公平的目光看待我，看待沒有姓氏的艾米莉亞。既不是冰結魔女，也不是銀髮半妖精，而是不帶任何濾鏡地看著我。”
比企谷被艾米莉亞說的有些糊塗了，“十分精彩的發言，讓人心潮澎湃……但是這好像與你剛才說的相悖了吧？”
“哪裡相悖？”
比企谷老老實實說出自己的感受：“剛才你好像是在說，你對王選沒有興趣，但是現在聽起來，又覺得你好像對王選志在必得了。”
“哈哈，這可不矛盾呢，八幡！”艾米莉亞笑著說道，“因為不想服輸，所以努力去做了。”
“但其實心裡並沒有覺得自己真的適合當王，所以努力是努力，但也僅此而已……這個邏輯，你能夠理解嗎？”
“我的努力，是要讓那些厭棄我、鄙視我、因為我半精靈身份而不讓我參加王選的人知道，這樣的我，一樣可以成為合格的王選者，一樣能夠贏得他們公平的正視。”
“但是不是適合當王，不是僅僅去看是不是半精靈就能決定的。”
艾米莉亞嘆了口氣，略顯憂愁的表情看上去依然十分可愛，“在這個問題上，我其實也考慮了挺久的，但如你所見，我既不擅長與官員們溝通，也不擅長管理和獎罰人才，平時更是沒甚麼威嚴可言。”
“可能我唯一能夠拿來說道說道的，就是領地裡的臣民們對我還算喜歡吧？”
“但是那又能說明甚麼呢？”
“我不能因為我的任性，就讓國民去承擔國王無能的風險吧？”
“我對自己有清晰的自我認知，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一回事，你能夠明白了嗎？”
比企谷懵懵地點了點頭。
艾米莉亞忽然停下腳步瞪起眼睛，轉頭驚慌地看著比企谷八幡，“哎？等等，你不會是想要支援我吧。”
“你好像對這些事情很感興趣的樣子……對哦，你已經是有根基的伯爵貴族了，有資格參與到王選的站隊裡面。”
“你和我關係好，會選擇支援我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可是你肯定沒想到，我是這麼一個胸無大志的女人。”
“抱歉啊……你，一定很失望吧？”
艾米麗亞小心翼翼地看向比企谷八幡，
“要不，你現在換個人打好關係支援一下，應該還來得及？”
“那位庫珥修應該不錯？卡爾斯騰家是與王室關係深遠的朝臣泰斗，一直以來都對國政有影響力，要是她繼位為王，國政與國運應該就能風平浪靜地延續下去。”
“而且你們也算是經歷過同一場戰爭，應該也算是能說得上話吧？”
比企谷覺得自己的表情一定挺僵硬的，心裡的情緒更是五味雜陳描述不出來。“那，你之前支持者呢？”
“我的推薦人是宮廷魔導師，羅茲瓦爾·L·梅札斯邊境伯。”
“嗯，怎麼說呢，他是一位……”
艾米莉亞斟酌語言，嘗試採用一些禮貌且委婉的詞彙，
“比較惡趣味的貴族。”
“他對我的王選也沒有很熱衷。”
“我的王選結果，其實並不會影響到他很多。”
“所以沒關係的。”
“嗯……”比企谷表情木然。
該高興嗎？他不用愧疚怎麼面對艾米莉亞了，也不用擔心和好友站在對立面了。
可是問題突然就這麼輕輕鬆鬆的解決掉，他又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而且他心裡總覺得不對勁，很彆扭。
“而且……”
踮起腳尖，在地上輕點了幾下，艾米莉亞猶豫著說道，
“我不想成為新王，還有個不知道該怎麼說的個人原因來著。”
少女幾次欲言又止，但最後總算說出來，
“……不知道為甚麼，我總覺得，我對神龍的存在，雖然完全沒有見過，也沒有產生過交集，但我總覺得這個名字不舒服。”
“好像是屬於精靈那部分的本能，又或者是別的甚麼東西，在讓我……避開王選。”
……
……
ps:今天也有在好好努力，二合一章節在晚上的正常時間送上啦！愛你們，筆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