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開王選？”比企谷眉毛挑起，心中警覺。
“精靈的本能……是指甚麼？”
“不知道。至少其他的精靈沒有這種感覺，帕克也沒有這種感覺，就好像我的感覺完全是錯覺，是我無緣無故對一個國家最高守護神的無端惡意。”艾米莉亞攤開雙手，認真地說道，“但是，我有。”
“好……我明白了。”
比企谷眯起眼睛，“這聽起來的確是個值得讓人警惕的事情。”
“哎？”艾米莉亞驚訝出聲，“你不質疑我嗎？你為甚麼會直接相信我。”
“可我為甚麼不相信你呢？”比企谷反問。
甚至不只是願意相信，比企谷的心裡還要為此感到慶幸。
原來艾米莉亞對於神龍沒有多少好感，更不會像普通的國民一樣將神龍當做虔誠的信仰……這樣一來，等之後他如果真的要與神龍為敵，也不用擔心艾米莉亞會站在他的對立面了。
比企谷對於這個世界沒有歸屬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從前習慣了沒有朋友的他，在那以後對每個朋友都願意去小心翼翼地珍惜。
“因為那是神龍哎，我正在說神龍的壞話，你能明白這個嗎？”
“那怎麼了？”比企谷感到莫名其妙地回答，“你還是我的朋友呢。”
艾米莉亞小小地沉默了一下。
“艾米莉亞？
發現艾米莉亞沒有回應，比企谷奇怪地發出聲音。
“嗯……那個，”
艾米莉亞的話有些說不利索，但她強裝鎮定。
“謝謝你。”
“……哎你說。”
又是沉默了一會兒後，艾米莉亞說道，
“這個世界會不會是假的？我和你是不是也都是假的？”
比企谷心裡一驚，想到萊茵哈魯特在前不久才剛剛形容自己不真實不完整的經歷，凜然出聲：“問甚麼這麼說。”
“不然你為甚麼無條件順從我？難道我是甚麼傳記小說的主角，而你也是小說裡的人物，屬於我的故事終於要開始了嗎？”
“嗯……是的。”比企谷啼笑皆非地鬆了口氣，隨即一臉嚴肅地說：“不過我是甚麼配角？不會是男主角吧？”
“哎？可不準這麼說！”
艾米莉亞立刻羞紅了臉，用力擺手，明明是她第一個大開腦洞，卻又第一個敗下陣來，
“可能……你是我的扈從騎士吧！”
於是比企谷忽然覺得艾米莉亞的性格真好。
即使是站在她的對立面，是她的敵人，大概也無法對她產生甚麼惡感吧……他想。
雖然這傢伙傻白甜，說話耿直容易得罪人，既不擅長與人相處，也會在一些地方倔得厲害，而且很容易被人哄騙拐走……但是那些比企谷之前認為的缺點在此刻似乎全部都能無視掉了。
呆萌的精靈說話又軟又甜，精緻的五官迷糊的智商，但偏偏總是耿直與較真的性格……這樣擁有反差萌的傢伙，如果作為搭檔或者朋友來說，一定是最棒的存在吧。
她就像初出茅廬純真的一張白紙，守護這個人的性格不被汙染，也許就是她的朋友們應盡的義務與職責。
既幼稚又成熟，在別人的眼裡她很純真，在她的眼裡別人很幼稚……這是艾米莉亞給比企谷最大的感覺。
“所以，我說真的，卡爾斯滕是個不錯的選擇。”艾米莉亞這樣說道，
“嗯……”比企谷想說好的我會認真考慮。
但他看著艾米莉亞的表情，又不願意欺騙艾米莉亞。
“繼續往前走吧。”
艾米莉亞和比企谷繼續漫步在花園裡面。
比企谷看著艾米莉亞帶點羞紅，當逐漸恢復平靜的表情，心裡莫名有種感覺，艾米莉亞已經知道了甚麼。
但是那怎麼可能呢，艾米莉亞又沒有甚麼情報網，他和麥克雷託的談話，也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一個腳步輕快，一個腳步緩慢，艾米莉亞時不時出聲點評身側長在草叢裡的一簇簇鮮花，比企谷應聲附和，稍微有一點點心不在焉。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道：
“其實，我有話想和你說。”
“嗯？”艾米莉亞轉頭看向比企谷八幡，微微挑眉，眸子裡面興致盎然，
“我在聽。”她說。
“艾米莉亞。”稍微低頭，沒多久又抬頭，眼神在這個過程裡認真起來，“其實，我已經在戰爭凱旋的歸途上，與庫珥修結盟了。”
“當時，我的考慮是，庫珥修是明確表現出，想要背離神龍意願的王選者。”
“而我，如果想要回家的話，可能就避免不了與神龍打交道……但我不能夠確定，這件事情到最後，會不會演變成矛盾和衝突。”
“我不想在你登上王位以後，藉助你召喚神龍，再與你站在對立面，所以……我沒有選擇支援你，而是選擇支援庫珥修。”
“……嘛。”
比企谷忽然停下喋喋不休，
“我說了這麼多，其實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和藉口。”
“無論怎麼樣，這都是背叛——”
“這不是背叛。”
突如其來的聲音，就像能夠斬斷水的橫刀一樣，快而鋒芒畢露，強且堅實有力。
比企谷錯愕地看過去，卻看見艾米莉亞一臉認真地予以回應。
因為艾米莉亞停下腳步，所以兩個人的林中漫步又一次被迫中止。
“我就說，怎麼從剛才開始，你好像有甚麼心事，看我的眼神也一直躲閃。”
“結果就只是這個？”
可不是“只是”而已……比企谷在心裡慚愧地想。
果然，比企谷是不擅長撒謊的。
他可以在面對敵人的時候，連微表情也控制，用最精湛的演技將最聰明而眼神毒辣的敵人騙過。
但他偏偏不能騙過親近的人、信任的人，心裡裝不住事情。
不過對這種事情，比企谷倒是沒有想過要改……因為這樣可以讓他顯得更像個“人”，而不是詭秘道路上冷血的怪物。
說到底，他果然還是沒能到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梟雄層次，不然就可以做這種事情而毫無愧疚。
但為了一個認識沒多久的人就耽誤了回家，他也同樣做不到。
為了更重要的事情，他可以去做一些事情，不會被羈絆扯住腳步，這是他的理智……但會為了這份羈絆做出一些多餘的行為，產生一些多餘的感情，這是他身為合格的人類的感情在作祟。
可是現在，這些感情匯聚成的海洋，闖入進來一頭大鯊魚，
“我說啊，”
艾米莉亞兩手叉腰，訓斥孩子似的用無奈地語氣訓斥比企谷八幡，
“不要隨隨便便就用‘背叛’這麼嚴重又可怕的詞彙來形容自己！”
“我不是說了嗎，我對王選沒有興趣，你就算支援我，也沒有甚麼用的。”
“你正在因為一件我完全不在意的事情，而對我覺得愧疚，這是毫無意義的行為，是你自己在矯情，你明白嗎？”
看比企谷的表情依然慚愧，好像不為所動的模樣，艾米莉亞又嘟著嘴繼續說道，
“……再說了，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我對王選很在意，而且我不介意你可能會和神龍發生衝突這件事……你會怎麼做呢？”
“八幡。”她喊了一聲，一臉認真地這樣說道，“你仔細考慮以後，認真地回答我。”
“如果我現在讓你離開庫珥修，支援我成為王，你會這樣做嗎？”
“我……”
比企谷抿起嘴唇。
這種選擇題可太難受了。
一邊是背棄已經訂立的盟約，一邊是背叛本就心中有愧的友誼，他無法在這種情況下做出選擇。
“我會直接退出競選，誰也不幫。”
最終，比企谷無法背離自己的良心，連欺騙敷衍對方的善意謊言也沒辦法違心地說出，
“但是到了最後，你若失敗，我一定出手保你。”
“這就夠了。”
艾米莉亞輕聲拍了下巴掌，轉身朝前走，並示意比企谷跟過來，
雖然好像被佔據主導地位了，但比企谷老實跟了過去。
“我要的就是你這份態度呀。”
“你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欺騙我的，可我就偏偏喜歡你這個。”
半精靈少女板起臉一本正經地說著，
“如果你沒有和我說這些事情，如果你剛才對我說，你要背叛庫珥修……無論哪個，都會讓我失望。”
“我會扭頭就走，因為那不是我認識的比企谷八幡。”
“可是，你會在這個時候對我坦誠，並且，連你對神龍有惡意這麼大逆不道、說出去一定要出大事，一不小心就要成為舉國公敵的秘密都告訴我了……這種態度，可能對我來說，比甚麼王選，甚麼王位都重要一百倍。”
她轉頭，眸光流轉，與比企谷眼神認真對視，
“所以，你能明白了吧，八幡？”
我在意的是好友，是你，不是王位。
王選很好，可是……
不如你。
這句話，艾米莉亞沒有直接說出來。
但她相信意思已經傳遞到了。
沒看見比企谷正眼眶發紅的深呼吸呢嗎？
“我並不打算競爭王位，剛才我說的如果，也只是如果。”
“所以，你不需要放棄甚麼，只要努力去做就好了。”
“……不過，也許你可以補償給我點甚麼？”
“甚麼？”比企谷側目，認真地給出承諾，“你儘管說，我能做到一丗定去做，即使做不到，你也儘管說，辦法交給我來想。”
“嗯……還沒想好。”
艾米莉亞想了想，
“那就以後等我想起來再說好了，這個承諾，保質期有多久呢？”
“永久。”
“你看，這不是挺好的。”
艾米莉亞眼睛笑成月牙，
“所有問題都得到了完美的解決。
比企谷抿起嘴角，“我心裡清楚，都是你在包容。”
“心裡清楚的事情，還是放在心底裡比較好哦，這件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艾米莉亞擺了擺手，“你以後是要成為王國大人物了吧？”
“到時候我應該也能跟著分潤不少好處。”
少女開始幻想著以後，“我的理想，也許你可以幫著我實現？那樣才是皆大歡喜的事情呢。”
“……哦對了。”
走著走著，少女好像又想到了重要的事情。
“甚麼？”
比企谷側目。
“還沒問過。”
“所以庫珥修怎麼樣呢？”
“甚麼怎麼樣？”比企谷眨眨眼睛。
“理念啊，為人啊甚麼的……”
艾米莉亞想了想，說道：“你既然選擇了她，那在你的眼裡，她一定是個很棒的人吧？”
比企谷：“……”
與剛才的神態不同，現在的艾米莉亞的表情是裝作不在乎，但是又明顯十分在意，眼神躲閃，時不時從面前的小徑瞥到身側的比企谷身上。
這讓比企谷甚至有種古怪的錯覺，她好像注重這個，更勝過注重王選。
“可能……是個很有想法的人？”
“嗯，一個，不錯的人。”
比企谷不自然地撓撓頭，口中給出這樣一個十分籠統而模糊的形容，
比企谷可不會在艾米莉亞面前講述庫珥修多麼多麼厲害……他又不是傻子，艾米莉亞和庫珥修可是競爭對手，他要是去和艾米莉亞講一大堆庫珥修的競爭理念，好像要為庫珥修傳道似的，那未免也太那個了。
這麼牛頭人的事情他還真做不出來，可能只有無可救藥又自以為是，看似是海王洋洋得意最終卻總會成為敗犬的笨蛋才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了。
——雖然用牛頭人這種曖昧的詞彙來形容這麼正經的一件事，好像不僅不夠貼切，而且太怪了些。
“我和她也不是很熟啦，互相利用的政治結盟吧，你懂得，就是你並不喜歡的那些東西。”
最後，比企谷這樣總結式的說道。
“那，”
兩個人朝前走著，
艾米莉亞的睫毛輕顫。
“和我比呢？”
“哎？”
比企谷先是輕咦一聲，這個語氣詞讓艾米莉亞連忙朝前看，不往比企谷這邊投來一點視線。
還好比企谷識趣地沒等艾米莉亞開口就繼續說話，
“這個很難比較的。”
“你是很棒的女孩子，庫珥修也是性格鮮明的人。”
“……庫珥修的話，是個很獨立很自信，也很有理想的人物，她可能還挺適合做個領袖的，的確是有點那種人格魅力在身上。”
“就像不同種類的花沒辦法比較誰開的更好一樣……如果一定要客觀的評價，那就是都挺好的，但沒有辦法真的比較出個高低。”
“嗯……”艾米莉亞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可是周圍的氣壓卻好像低了一些。
“——可我為甚麼要客觀去比較呢？”
然而，比企谷卻又這麼說了，
“我這人還是挺自私的，可能更加註重親疏遠近，是挺俗的一個人吧。”
“必須要承認，庫珥修很優秀很優秀，即使是我淺淺的交往以後都快要被折服了。”
“可是再優秀也是別人的事情。”
男人攤開雙手，做出最終的形容，
“在我眼裡，她不如你。”
“嗯……”
艾米莉亞依然繃著精緻的小臉，面無表情點頭，反應好像和剛才一樣。
可是，
有人的腳步，輕快了許多。
……
……
ps:今天更是超重量級的陽間時間，我不會快要成為陽間人了吧？
蕪湖起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