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比企谷很快就發現,他的擔心其實有點多餘。
當眾人散去,凱旋的將士們全都被領取休息,比企谷被偷偷邀請去和庫珥修單獨見面。
籠罩在迷濛夜色的小院子清幽靜謐,月光如水傾瀉滿地,深夜類似海棠的異世界花朵盛開,花瓣尖上帶著即將墜落的晶瑩露珠。
花香與露水的味道瀰漫滿庭院,脫去盔甲與男裝華服、似乎剛洗過澡穿上女式睡衣的庫珥修,就連頭髮都溼漉漉的。
“嗯……我是不是來的有些不是時候?”
他才發現,原來這位年輕的女公爵,身材比他想象的還要更好,在寬鬆的絲質睡袍下若隱若現。
“嗯?”即使剛出浴依然不掩英氣的庫珥修抬起頭眨眨眼睛,隨即莞爾一笑,“不,你來的正是時候。”
“你我都是軍中大將,不需要過多講究。”
“我想,比企谷閣下應該是有事情和我說吧?”
“剛才人多眼雜,不便詢問,現在勞煩閣下蒞臨,的確是想要詢問一番了。”
“原來如此。”比企谷點了點頭,表情逐漸恢復正常,“看來,你應該是知道我想說甚麼了,所以才會迫不及待地找我吧。”
“我大概猜到了一些……但我不確定,我想的是不是就是閣下想的那個?”
庫珥修點頭又搖頭,
“不如,我們把心裡的答案都寫在手上,然後同時展示出來?”
“嗯,好。”比企谷笑著點頭,“那就拿紙筆來吧。”
“庭院幽靜,我已經讓下人全都退走了,此處只有我們兩個人,想拿紙筆還需要回屋一趟……”庫珥修擺了擺手,“不如就用露水在手上寫,反正以我們兩個的眼力,絕對看得清楚水漬。”
只有兩個人……比企谷的視線在庫珥修身上多停留一會兒。
想不到,這位女公爵對他還挺放心。
然後他點點頭,從身側彈出來的樹枝上摘下一片葉子,指尖拂去上面的露水,“好吧。”
低下頭,比企谷的右手就要在掌心寫……
“等等。”庫珥修叫住比企谷,“只是這樣寫,難免落於俗套。”
比企谷眉毛挑起,“那你想?”
“不如我們打亂筆畫,在雙方的掌心寫字,最後再看。”
一邊說著,庫珥修徑直遞過手來,在比企谷的面前俏生生攤開。
庫珥修的手指纖長,指尖晶瑩,骨節分明的同時,還有細小的青筋在指側顯現。
“……也可以。”比企谷心裡古怪,將自己的左手掌心遞了過去。
然後,他的手掌掌心被一根纖細的食指指尖劃過,輕輕地,癢癢的,像是在人的心上輕撓。
那指尖在他掌心的紋路上游走,有點冰涼又有點尖銳的觸感,沾著溼潤的露水在上面留下痕跡,時而還有溫軟的指肚與掌心一觸及分,欲貼又離。
“你怎麼不寫呀?”
庫珥修帶著好奇的催促傳來。
“我在思考寫哪個字。”
心湖些許盪漾,老幹部比企谷經受的住考驗,收斂心神低下頭,看向面前遞過來的掌心。
庫珥修的掌心紅潤,像是最美的暖玉,白裡透著紅,紅裡又有晶瑩剔透的感覺。
和勻稱的身高相比,她的手掌算不上大,虎口和手掌下方的位置都有可愛的肉感,但該瘦的地方又瘦的恰到好處,纖纖玉指稍加用力伸的筆直,卻又因為小小的緊張,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
象徵命運的紋路在上面巧妙交匯,匯成可愛的弧度。
當比企谷沾染露水的手掌劃過象徵姻緣的命運線,他能夠感到指下掌心壓抑但是難免的顫抖。
畢竟……是會癢的吧?
這樣新嫩的掌心,不像握劍的手,也不像一位女公爵執掌權與力的手,倒更像是個小女生或者大家閨秀的手掌。
……也是,在繼承公爵位置以前,在臨危受命、成就戰乙女為名以前,庫珥修不正是公爵領裡面最明亮的那顆明珠?
在對方寫完字以前,比企谷很快收起有的沒的亂七八糟的想法,專心寫字。
他本來不會寫這裡的文字,不然也不至於需要石烏鴉幫忙用儀式翻譯。
可是作為第六階段的高階生命體,即使世界最深奧晦澀的真理都在他面前無處遁形,更何況只是體現真理一絲一毫本意的區區文字。
要說學習能力,即使過目不忘這種形容詞都不配被拿來碰瓷比企谷這種層次的“高階生物”。
經過這些天以後,比企谷不說掌握了這個世界大部分語言,但即使沒有儀式翻譯,他也已經可以和別人正常地寫字交流了。
“好了,我寫完了。”庫珥修抬起輕屈的沾著露水的指尖,抬起頭看向比企谷八幡。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她的臉蛋好像有點異樣的紅暈,在月色下面顯得耀眼。
“我也好了。”比企谷同樣抬起書寫筆畫的指尖。
於是,兩人同時收回手掌,拿到眼前端詳。
水的痕跡在兩個人的掌心裡不約而同留下相同的文字:
“王。”
“果然……”
庫珥修抬起頭,有些激動地朝著比企谷邁步,
“你願意幫我競選王位?”
她胸口起伏,看向比企谷八幡的眼睛裡面異彩紛呈,即使月光都不入她的眼裡,那裡面此刻被比企谷八幡填滿。
長髮搖晃,滌盪起髮間的香氣,向比企谷襲來。
這讓他覺得鼻子有些癢,但又不好意思揉。
沉默兩秒以後,比企谷點頭又搖頭,“是有這方面的想法……但我還需要考慮。”
庫珥修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距離比企谷好像有些太近了,於是後退兩步,斟酌起語言,“閣下……是有甚麼顧慮嗎?”
“嗯,是有,而且可能不太方便告知。”
比企谷說了不像回答的回答,可庫珥修卻不僅沒有介意,反而還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
“你是在顧慮……艾米莉亞吧?”
“哎?”比企谷驚訝抬頭。
“果然,我沒有猜錯。”庫珥修有些得意地抬起頭,俏皮的模樣裡隱約看見白天女公爵的自信與驕傲,卻又有著往日裡看不見的小女兒姿態。
“……你是怎麼猜到的?”
比企谷沉默了一會兒,沒有正面回答,但卻算是承認了庫珥修的猜測。
“我之前就聽說,你和艾米麗婭關係不錯……這在王都不是秘密,畢竟很多人都看見過你們同行。”
庫珥修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也是王選者的一個,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在顧慮她的存在,所以才在我們兩個之間猶豫。”
“畢竟……如果不是這樣,單從利益的角度來說,我們之間的政治結盟一定是最可靠也最合適的。”
“顯而易見,你能夠考慮幫我,估計也一定是看到了,我們兩個聯手以後幾乎必勝的未來。”
即使是比企谷也不得不承認,庫珥修說的一點沒錯。
大勝歸來,並肩作戰取得這樣輝煌的戰績,他扶持庫珥修是順理成章的,也是阻力最小的。
如果他們能夠聯手,那庫珥修登上王位的道路將不會有任何阻力。
而作為政治回報,比企谷也將理所應當地得到豐厚的利益,登上賢人會元老的位置。
今天的大元老麥克雷託,就是以後的比企谷八幡……如果比企谷不需要離開這個世界的話。
……確切地說,阻力不是沒有,當就像普通的子彈射在坦克戰車上一樣,戰車根本就沒有半點感覺。
——可是不是甚麼事情全都只講利益的,尤其是對於比企谷這種人來說。
本質上說,這個世界的利益,對比企谷來說其實並沒有甚麼關係。
他不在乎在這個世界的榮華富貴,因為他知道自己早晚要走。
相比較而言,他更看重與艾米莉亞的友情。
雖然他沒有義務也沒誰要求他一定要幫助艾米莉亞王選,但如果他幫助庫珥修登上王位,作為失敗者的艾米莉亞……也會失落的吧。
就是因為這麼簡單的原因,讓他在面對最為簡單的捷徑時,遲遲猶豫著不踏上去。
但如果幫助艾米莉亞登上王位……
難度先擱置在一邊,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作為與嫉妒魔女外貌特徵相似、被人們厭棄著,且沒有多少雄厚根基的艾米莉亞,想要在王選中脫穎而出該有多麼困難。
但比企谷在乎的不是這個,時至如今,多麼困難的事情都不會讓他望而卻步。
他所顧慮的是,他真正的目標從來不是王選勝出後的王位,而是站在王位背後的神龍。
也許他還會和神龍有甚麼衝突……考慮到神殿中的萊茵哈魯特的詭異狀態,繼斷裂的劍成真以後,神龍保不齊還真會是頭腐朽的骨龍,這個擔心很可能會成為事實。
——然而就像神殿中的劍聖活屍其實是個好神一樣,神龍直到今天依然庇護著露格尼卡,並給出王選的指引。
如果比企谷和神龍起了衝突……以艾米莉亞對王國的歸屬感、正義感和她執著的底線來看,最後艾米莉亞一定會痛苦,她會幫誰還真不一定。
但庫珥修卻不一樣。
作為王國出名的女公爵,所有王選者中最名正言順且實力雄厚之人,她之所以還要和其他人競爭,而不是直接以碾壓之勢上位,甚至相比其他來自外國的競爭者,她的優勢並沒有多明顯的重要原因……
就是她的王選理念。
擺脫神龍的庇護,拋去對神龍的以來,憑藉自己的力量屹立於世界之上……這種競爭理念無疑是驚世駭俗的。
如果她不是王國少有的公爵,無論是名聲還是地位都足夠高,只憑借這個王選理念,就足夠讓她在王選者中墊底,且一輩子沒有上位的機會。
不過在比企谷看來,庫珥修的理念從長遠來看確實沒有問題。
雖然神龍庇護了王國,讓王國獲得了和平與安定……可是在依賴神龍的這些年裡,王國的發展是完全停滯的。
人類的確是有這種惰性的,當沒有外面的憂患,他們就會失去發展的動力,開始醉生夢死。
經濟也好,政治也好,內部的階級矛盾也好……在沒有外敵的情況下,這些問題越來越大,看似還沒有浮於表面,但其實已經到了不得不解決的爆發邊緣。
再這樣下去,露格尼卡也許不會被外敵消滅,但一定會死於內亂。
更可怕的情況是,可能連內亂都來不及發生多少,露格尼卡就要在一片亂象中土崩瓦解了。
比企谷在地球的時候,知道有這樣一句話:
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庫珥修在這樣的國家裡面,能有這樣的眼光,實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所以,在這件事情上,庫珥修似乎是與比企谷有了相同的敵人。
神龍是他們兩個人實現自己目標時沒有辦法繞開的物件。
這也是比企谷會重點考慮庫珥修,並深深糾結住的重要原因。
不然他根本不需要考慮別人,只要幫助艾米莉亞這個朋友就夠了。
有了他這個大勝歸來的軍方巨頭的幫助,艾米莉亞最大的勢力短板將會一下子補齊。
“說實話,我都不知道你們是甚麼時候開始相處的。”
幽靜的院子裡,庫珥修與比企谷肩並肩散步,時不時心平氣和地出聲,就像睡不著的時候喊友人漫步庭院的閒聊,
“你也才剛來露格尼卡……你和艾米莉亞相處的時間,難道有我們作為戰友並肩作戰的時間長?”
在庫珥修看來,又有甚麼樣的友誼,是比戰友情更加牢靠和值得信賴的呢?
可比企谷卻搖了搖頭,“你不懂,有的人不需要很久的相處,就可以一見如故,相互交心。”
“可有的人即使相處再久,也看不透對方的內心,更不要說成為摯友。”
聲音頓了頓,比企谷總結說道,“我和艾米莉亞,就是前者。”
像是艾米莉亞那樣性格的人,一但瞭解的多了,就很難不和對方成為朋友……因為已經先被對方傻傻的不加懷疑的信賴了。
“嗯,原來如此。”
庫珥修表情不動的點了點頭。
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頭認真地看向比企谷八幡,
“所以,你看我還有機會嗎?”
“哎?”
比企谷也跟著停下來,有些驚訝地看向庫珥修。
俏麗的女人抬起頭,挺起小有規模的胸脯,纖細的腰身在胸下倏地收束,顯露因鍛鍊而頗為完美的身材。
灼灼的目光看向比企谷八幡的眼睛,沒等他回答,庫珥修先幽幽地說了:
“你說你和艾米莉亞交心……那你可曾願意瞭解過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