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的目光深深看向庫珥修。
“我其實沒有甚麼野心……但我有想要實現的抱負與理想，這個理想只有登上王位才有可能實現。”
“我想你應該對我的事情也有所耳聞吧。”
“露格尼卡走到今天的根源，其實就是對神龍的依賴，這樣的日子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如果不在現在就將那些問題逐步解決……等到肉食者們發現問題爆發出來的時候，就甚麼晚了。”
“衣服破了洞可以修補，可如果等衣服被撕裂開，再怎麼補救都無濟於事。”
“千年的帝國同樣可以在一夜間覆滅，過往不是沒有這樣的例子，卡拉拉基現在的亂象更是說明了，沒有長盛不衰的王國。”
比企谷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但是卡爾斯滕閣下，你真的覺得別人都沒看見這些東西嗎？
“不可否認，在這個千年的帝國裡面，腐朽的氣質到處瀰漫，聰明人已經不多了……但總有一部分的，尤其是在王室斷絕血脈的危機情況下，總歸湧現出了一些英才。”
“麥克雷託，賢人匯，尤里烏斯……你以為這些王國高層和大貴族們，全都是那種醉生夢死的貴族米蟲嗎？”
“如果你這麼以為的話，那是否有些自大了呢？”
比企谷反問庫珥修。
“這……”庫珥修的表情出現遲疑。
以為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因為那意味著預設自己是最聰明眼界也最寬廣的人……可是人外總是有人，在任何一個世界裡，都一定不會缺少聰明人和更聰明的人。
“他們不可能看不到這些問題的……即使一時間因為某些侷限性看不到，當你提出那些的時候，也該看到了。”
“——可他們卻沒有一個支援你，不是嗎？”
比企谷一針見血的指出問題，
“大部分都是反對，即使最好的，也不過是預設你的折騰。”
“這又是為甚麼呢？你想過沒有？”
庫珥修陷入沉默，幾次三番欲言又止，可話語到了嘴邊又被嚥下。
“看來你已經想到了。”
比企谷的聲音低沉且嚴肅，
“他們不是看不出問題的存在，也不是老眼昏花……他們只是在裝睡。”
“任何變革都一定要有流血和犧牲，在現狀還算安逸的情況下，他們不願意主動去承擔變革的代價，也不想探究那個不知道怎樣的未來。”
“在神龍的庇護下，人們雖然失去了進取，可也實實在在獲得了和平，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國家願意主動進攻露格尼卡，只要神龍還活著，露格尼卡就能安享太平。”
“如果沒有神龍的庇護，雖然長遠去看好處很多，可是同樣的，沒人想要試試看，在失去神龍庇護以後，富饒的國土會不會受到其他國家的覬覦。”
“要知道，隔壁的帝國，可是一直都對露格尼卡虎視眈眈呢。”
“如果你要在脫離神龍的庇護以後進行改革，內部同樣阻力重重，因為所謂的改革無非就是將一部分的肉割給另一部分，可是那些貴族老爺們又怎麼可能坐以待斃？”
“到時候外憂內亂，露格尼卡可能同樣會分崩離析。”
“是不改革，坐以待斃，但是還能過幾天踏實日子，也許有生之年露格尼卡都不會有很多問題；改革，可能明天就帶著王國走向滅亡，這樣的選擇題，也許很多人早就已經做過了。”
“只是他們的答案和你不太一樣而已。”
比企谷的目光與庫珥修稍顯迷茫的眼睛的對上，“畢竟，現在的時間似乎的確是有些不太合適。”
“王位空懸，卡拉拉基亂象爆發，世界眼看著就要發生變局……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失去神龍的庇護，露格尼卡可就要證明與其他國家競爭了，這種情況還真說不上好。”
“即使這樣，你也還要堅持你的想法嗎，卡爾斯滕閣下？”
比企谷的聲音在最後稍微提高，並帶上些許精神衝擊，像是鐘聲鳴響般口吻面前少女的心靈，
面前這位來自名門卡爾斯滕家的女公爵表情有些許掙扎。
但是掙扎了沒有多久，她的表情變得及堅定。
“是的。”
他給出自己的回答，
“即使這樣，我也堅持自己的想法。”
“現在不合適，那甚麼時候合適呢？”
“總是這樣顧慮，最後只會甚麼也做不成。”
那雙修長的琥珀雙眼裡面，流露著的是無比強烈的信心，與洗淨纖塵後的清澈，
無需瞻前顧後，多餘的思考全都被庫珥修的決心之火給吞噬燒光。
“我堅信自己走在正確的道路，我也認定我能夠從龍手中取回王國。”
“龍之盟約包圍整個王國，長久以來庇護人民，卻也弱化人民的心志……將這樣的現狀改變，一定就是我生來的使命。”
“既然親手選擇了這條道路，那就一往無前！”
——她的神情是那麼堅定，聲音是那麼鏗鏘，無愧是露格尼卡王國屈指可數的大貴族、以女人的身份統領卡爾斯騰公爵家的當家。
那纖細的肢體筆直而立的模樣，清高冷澈到讓比企谷視線恍惚，幾乎要將面前的少女錯認成一把劍。
相比剛才不經意流露的小女兒姿態，這才是她應有的模樣。
——脫去禮服穿上男裝，比起種花更愛揮劍、為劍術痴狂的公爵千金。
這樣的醜聞曾經讓卡爾斯滕家被其他貴族恥笑，也讓上一代卡爾斯滕家的家主，也就是庫珥修的父親蒙羞與憤怒。
可是到了最後，再沒有人膽敢嘲笑卡爾斯滕家，取而代之的，是名震露格尼卡，讓所有人都不敢輕視半分的卡爾斯滕公爵領地的戰乙女。
在這個過程裡面，她所憑藉的，就是一往無前的如同劍似的凌厲。
“我曾經親眼見證，當王室的血脈因為一場怪病斷絕的時候，那些高高在上、我曾經以為很聰明的肉食者們眾口一致，全都是“王室血脈中斷了神龍會怎麼處理’。”
庫珥修又說，
“王國被龍庇護，幾度陷入絕境都被拯救。他們的擔憂很正常，仰賴龍的心情我也不是沒有。但是，現在最該難過的是那件事嗎！”
“完全沒有人討論王國的未來。國王已不在，若耗損心志在與他國的談判的話還能諒解。可是，諂媚逢迎龍的商量，又算是怎麼一回事！”
“我就是那個時候開始嫌惡這個國家的現狀的，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才察覺到、注意到王國的情況已經到了這樣刻不容緩需要改變的地步。”
“沒有人真心為王室斷後感到悲傷。他們的不安，來自於王室斷後被龍拋棄一事。他們不過是在畏懼，自己即將被迫離開龍的搖籃而已。”
庫珥修的眼神流露出些許譏諷，
“所有人都被神龍編制的美夢中不原醒來……甚至，裝睡是比普通的沉迷更加可恥的行為。”
“那麼好吧。”
少女湊了過來，雙唇輕啟，微笑的英姿中流露的意志，即使連比企谷都為之動容。
“如果別人都不願意醒來，我願意睜開眼睛，做第一個看世界的人。”
“如果大家都沉醉在夢想不願醒來，在這片安眠的夜裡，我願第一個舉起火把。”
“——好！”
比企谷叫了聲好。
“如果這是你的競選演講，那麼我想，一定會有很多人被你打動。”
“單看演講的內容也許還好，但配上你意志、語氣與連自己都能燃燒的決心之火，我想，沒有人在你面前能夠保持鎮定。”
“那你……”
庫珥修的眼神帶著不敢置信的期盼。
“理念的碰撞沒有輸贏，你給出的說法也沒有讓我覺得自己剛才說的有甚麼問題。”
“但你成功得到了我的認可。”
“與其說我願意支援這份理念……不如說我願意投資你這個人。”
“在你的身上，我確實看到了與其他王選者不一樣的東西，也許是這份幹勁，也許是更腳踏實地的踏實感，又或者是這份堅定走在踐行路上的信念。”
比企谷感慨著，眼睛與庫珥修對視。
目光逐漸認真，他鄭重地給出承諾，
“好吧，那就讓我們一起努力下試試。”
“我會給你最大的幫助……雖然我也不知道我能夠做些甚麼，但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儘管招呼就好。”
艾米莉亞……哎，他也想選擇艾米莉亞，但那樣的話，他可能就要在事後與艾米莉亞翻臉，還會讓艾米莉亞覺得他只是在把她當做工具，雙方從來沒有過友誼。
何況，與神龍為敵註定阻力重重。
坐上王位的那個人，即使願意和他一起面對神龍，也一定會遭到國民的反對，並有王位被掀翻的風險。
除非那個人本來就做好了即使王國在改革中毀滅、王位毀於一旦也仍舊要和神龍為敵的準備與覺悟，否則比企谷不願意將自己在這個世界為數不多的朋友拖下水。
那個心底純善又有些呆傻的女孩，雖然兒戲般的因為被一塊石頭選中而成為王位的候選人之一……可她真的適合、並願意成為王嗎？
這是個值得探討的問題，比企谷需要回到王都以後，仔細地與艾米麗亞交流。
但能夠確定的是，
如果最後真的選定庫珥修，讓艾米莉亞落選。
他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在臨走前，讓艾米莉亞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另一邊，庫珥修的心靈燃燒起來，火焰漫上她的眼睛。
作為政治嗅覺靈敏的卡爾斯滕家的女當家，沒有人比她更加清楚，比企谷的支援對她來說意味著甚麼。
“你甚至甚麼都不需要做，只需要在關鍵的時刻站出來，說你是支援我的就好……”
“啊對了，所以你到底對神龍怎麼看呢？”
庫珥修後知後覺地想到這個，
“雖然你好像說了很多，可你其實只是在說別人，卻沒有說過自己是怎麼看待這個國家和神龍的。”
“嗯……如果要問我的看法，那我的回答是，”比企谷思索了一下，回答道，“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這簡短但又意味深長的詞彙讓庫珥修眼睛亮起。
他好像沒有正面回答甚麼，但又已經甚麼都回答了。
“至於說神龍。”
比企谷抿起嘴唇，
“我其實對神龍談不上惡感好感，畢竟你知道的，我不過是個加入王國還沒多久的‘外鄉人’。”
“所以，如果你最後真的要對付神龍的話……”
比企谷眨眨眼睛，
“這麼刺激的想法，算我一個。”
這話說的實在沒有半點勉強的意味，甚至還有一點點善意的謊言的成分。畢竟庫珥修對付神龍的想法，不能說讓比企谷敬而遠之，只能說是正中下懷。
可是這種話語，對於庫珥修來說，卻還是頭一遭聽到。
三英傑的傳說耳熟能詳，神龍的威嚴刻進每個人的骨髓裡面，即使是兇悍的弗拉基壓帝國也不敢挑釁神龍，更不想嘗試神龍的怒火。
而露格尼卡的國民們更是將這位守護神奉若神明，即使庫珥修的守護騎士菲莉絲無條件支援庫珥修，可是每當談起那位神龍，也總是諱莫如深。
一直以來，因為那份信念總是被排擠的庫珥修，甚至只敢說要讓王國恢復獨立自強，卻不敢說出來，如果神龍不願意該怎麼辦。
對付神龍這種大逆不道的想法，即使庫珥修也只敢在心底想想，卻不知道該對誰說。
比企谷是一個明確提出，他很樂意幫助庫珥修對付神龍
這種被堅定選擇的感覺，直接擊中人心最柔軟的地方。
這種億萬人裡出現一個人與自己靈魂契合的感覺，讓庫珥修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有些激動地朝前邁步，庫珥修雙手抓住比企谷的右手牽起，放置在自己的胸口上面。
指尖傳來的柔軟觸感和溫熱的熱度讓比企谷心裡恍惚了一下，但他隨即就意識到，庫珥修的動作完全無關男女。
他的掌心感到庫珥修灼熱而堅定的內心，擁有這種如火信念的人，是沒有辦法用男女之情兒女情長這種小事情羈絆與褻瀆的。
於是比企谷的表情變得認真與尊重。
“星空在上，你摸著我的心臟，我對你起誓。”
星月夜的下面，明明穿著睡衣、卻燃燒如火凌厲如劍的少女認真起誓，
“——我一定成為國王！”
……可能，對於少女來說，比企谷的存在就像劉皇叔在南陽找到諸葛亮，長久的抱負與理想終於有了實現的可能，而比企谷就是這個理解他並給他實現抱負機會的男人。
說實話，比企谷的心裡有別的想法。
畢竟他的真正目標其實就是神龍，他所想要的不過是回家而已。
誰登上王位其實不重要，只要大家可以合作就行，說白了那對於比企谷來說，不過是能夠見到神龍的工具人。
但當庫珥修在比企谷的面前做出這樣的表現，比企谷發現自己終究還是沒辦法完全將庫珥修視作工具。
於是他輕聲開口，鄭重地給出回應，
“你不負我，我也定不負你。”
星夜在上，
此刻的比企谷八幡，說話有發自內心的真誠。
……就此，歸期將近。
大軍的歸期將近，庫珥修將會勢不可擋地登上王位，神龍即將降臨。
那麼，比企谷的歸期也將近了！
……
……
ps:第二天一大早六點就要出門趕去杭州的高鐵，可是今天仍舊碼字到凌晨兩點多，更了二合一的章節……只能說不愧是我，努力的袍子真是無敵口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