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錯愕地瞪起眼睛。
用羊蹄在陰暗的地牢蘸著血彷彿作畫……這種景象只要想想就讓人覺得不寒而慄,尤其畫的還是這麼驚悚不詳的東西。
而且,對方描述的東西,比企谷實在太過熟悉,熟悉的就像在現實裡看到纏繞已久的夢魘。
——因為那是他在地球上才見過的東西。
在失蹤的歐洲支部長被還原出的映象裡面,他曾經親眼看見,那位支部長將三個影象畫在紙上。
那三個影象就與眼前這位卡拉拉基高層描述的如出一轍!
在地球時心心念念無法找到相關蹤跡的東西,到了這個異世界裡卻找到了相關線索。
比企谷有種類似夢境照入現實、或者在世界的另一端看見另一個自己的荒誕感覺。
他的心裡有些興奮,但有人的反應比他還快。
“好大膽子!”
尤里烏斯的反應最是敏感,他霍然從位置上站起來,表情顯得有些憤怒。
其他人或多或少為尤里烏斯的反應感到不解,但他們又很快反應過來,不約而同瞪起眼睛,悚然一驚。
“一把從中間斷開的劍。”
“一根腐朽的、被燃燒過的、只剩下小半根的朽木法杖。”
“還有一隻染血的骨龍。”
“——這描述的景象,不就是我們最耳熟能詳的三英傑嗎?”
庫珥修錯愕出聲。
尤里烏斯皺緊眉頭,低沉說道,“是誰在褻瀆他們的形象?那個黑山羊的半具屍體,又是誰陰謀的產物?”
……在這個世界裡面,放眼歷史長河,有不止一把著名的劍,也有不止一頭出名的巨龍。
但到了現在,放眼整個世界,在所有的劍裡面,最負盛名的就是劍聖家族傳承至今的龍劍;在所有巨龍里面,最為出名的就是那位庇護露格尼卡王國至今的神龍。
而巧合的是,他們彼此之間都有聯絡,是當年並稱於世的三英傑。
劍聖、賢者、神龍……對,就剛好與那三個圖案相吻合。
這也是歷史上最著名的組合,他們立下的功績和留下的痕跡,直到今天依然有巨大的存在感。
……那是群星璀璨的四百年前。有七位實力強大的魔女,她們的實力讓世界畏懼,她們的“罪行”也是讓世人痛恨。而人們害怕她們、恐懼她們,最後用“宗罪之名”為她們取名為七大罪魔女。
在歷史過去的今天,大多數人已經不再記得其他六個魔女犯下的罪行,但仍舊記得最可怕的那位嫉妒魔女。
因為她代表了那個“魔女時代”的巔峰與結尾,就是這位嫉妒魔女莎提拉殺死了其他六位魔女,達成偉岸無比的力量,吞噬了半個世界,讓所有人都害怕、恐懼,即使到了現在,嫉妒魔女莎提拉依舊是禁忌的存在。
而最終,可怕的嫉妒魔女莎緹拉被大賢者、初代劍聖、神龍組成的三英傑封印,結束了那個最黑暗最可怕也讓人最不願意提起的魔女時代。
初代劍聖雷德、賢者弗裡格爾、神龍波爾肯尼卡,共同組成了鐫刻歷史的【三英傑】,葬送下過去的混亂與黑暗,開創全新的時代,將選擇命運的權利重新歸到人們自己的手中。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三英傑的故事一直傳承至今,在這個神話匱乏的世界裡面,成為最著名的史詩故事之一。
如果要讓這個世界的人,聯想那三個意像,那他們第一時間想到的一定就是這三英傑,幾乎沒有例外了。
而這三英傑和露格尼卡王國又最是關係匪淺。
劍聖在露格尼卡紮根繁衍,留下劍聖家族與龍劍;神龍與王室交好,應邀庇護露格尼卡王國,使露格尼卡更改全名成為露格尼卡親龍王國;賢者留下一座高塔,位於露格尼卡極東方位,再往東就是世界的盡頭,【大瀑布】。
沒人知道為甚麼“屬於世界”的三英傑最終都留在了露格尼卡,就好像是在防備著甚麼東西從露格尼卡復甦似的……
但三英傑的確為這座得到他們眷顧的國家順手解決了很多問題。
因為他們在露格尼卡的崇高聲望與做出的無法磨滅的偉大貢獻,他們的形象被露格尼卡的人們以硬幣畫像的形式永恆追念。
……對於這種深入骨髓的崇敬與尊重,建國在魔女時代後面,沒有那麼悠久歷史的卡拉拉基聯邦是絕對無法理解的。
“我們可無法容忍有人這麼褻瀆三英傑……這恐怕又是一重魔女教的陰謀,任何人任何文明都無法對這種行為坐視不理。”
令人意外的,說這話的竟然是庫珥修,她話語說的鏗鏘有力,
“因為當世的任何人、任何國家與文明,都享受著三英傑留下的恩惠與福澤。”
眾所周知,庫珥修的王選主張,是擺脫神龍波爾肯尼卡的庇護,讓國民獨立。
從這個立場去看,庫珥修應該是反對神龍的才對……可是她現在又力主維護三英傑,這看上去好像就有些矛盾,又實在讓比企谷覺得欣賞。
不過她話說的一點沒錯,如果沒有三英傑,魔女成功吞噬世界,根本不會還有現在這些人們和這些國家。
“我們也是這麼認為的!”卡拉拉基一眾高層附和出聲,“所以我們快去看看吧。”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的語氣有徵求也有小心翼翼,同時還有不少期待。
在巴南城爛成這樣的當下,如果那被魔女教當做秘密武器掀起這場動亂的半截黑山羊再出甚麼么蛾子,他們沒有一個人能夠承擔責任。
真要是出了甚麼事,他們只能指望露格尼卡,指望眼前的這批遠征軍高層。
尤其是……
人們不由得悄悄多看一眼比企谷八幡。
……
走在去的路上,比企谷一邊邁步一邊思索。
相比較其他人,他這個時候想到的顯然更多。
在黑山羊的左半邊身軀上,他看到個與失蹤的歐洲支部長同款的手錶,他已經將手錶收起。
在黑山羊的右半邊身軀上,它的右蹄子在地牢作畫,就像……就像人也用右手作畫一樣。
那位歐洲支部長在失蹤前的最後一段時間也作過那樣的畫,現在黑山羊的半邊屍體也在著魔似的作畫。
——這能讓人聯想到甚麼?
比企谷的心裡有個推測。
可是那猜測太過荒誕,有些讓人無法相信。
有沒有一種可能……那隻充滿邪異與不詳的黑山羊,就是失蹤的歐洲支部長?
歐洲支部長只是上個廁所的功夫,就到了這個世界,還變成了被分屍的兩截詭異不詳的黑山羊,然後被封存在兩座來歷神秘的黑塔裡面?
不至於吧?
……等等。
黑山羊與黑塔降臨的時間,是甚麼時候來著?
比企谷想起當初菲魯特說過的時間。
大概比他來到這個世界要早半個月左右。
那個時間……
是不是也差不多是那個歐洲支部長失蹤的時間來著?
比企谷的後背滲出冷汗。
……走到那座收容黑山羊屍體的地牢附近,比企谷遠遠就看見把守在這的重兵。
有領頭的走過來,向包括卡拉拉基高層在內的眾人描述他們可怕的見聞。
黑塔破碎以後,倒在一種屍體中間並不起眼的半截黑山羊,在搬運的過程中發生某些不為人知的異變。
接觸過黑山羊的人,除了一開始幾個人當場死去以外,其他人當時好像沒有甚麼症狀,但搬運到地牢以後,卻各自有了新的情況。
一些上了年紀的人看到了一些令人不安但卻沒有清晰印象的模糊夢境,而一些比較年輕的人則敘說自己看到了某個不同尋常、令人恐懼的東西,那是一個非常難以名狀的龐然大物。一位魔法師更是當場陷入極度的瘋狂之中,高聲尖叫說自己快要生了……
“甚麼快要生了?”庫珥修疑惑出聲。
那人表情古怪,帶著對無法理解食物的恐懼,“他說他腹痛難忍,快要分娩生孩子了……”
“呃。”眾人語塞。
總而言之,那些接觸過黑山羊而倖存下來的人在後面表現出不同程度的精神錯亂,當下已經被收押看管起來。
同一時間,地牢附近被清空,士兵們將這裡圍起來,嚴禁別人靠近地牢。
這一決定無疑非常正確,因為很快,這座臨時清理出來的地牢就出現某些不同尋常的可怕變化……
比企谷走到地牢門口的時候,清清楚楚地看到這種變化:
漆黑小徑看不見盡頭,通往下面像是直達地獄;潮溼的沼氣瀰漫,一階一階向下的臺階長滿滑膩的青苔,隱約還能聞見腥臭的味道。
在小徑的盡頭,隱約能夠看見紅色的搖曳火光。腳步踩在臺階的後,耳邊還聽見模糊不清的手鼓聲和號角嗚咽。
再向下走,咆哮與狂亂的尖聲高呼像是從地獄深處螺旋飛出,呼嘯的陣陣陰風張牙舞爪著洶湧襲來,撕扯著眾人獵獵作響的衣服。
這一切都充分說明了一個問題:
在這短短的時間裡面,下面已經發生了不為人知的可怕異變。
沒人知道,為甚麼一切結束以後,連大罪司教都死去的現在,黑山羊反而出現這樣的新狀況。
“看來我們得做好再次作戰的準備。”尤里烏斯達成開口,“實力不夠的,就在這止步,轉身回到入口等著吧。”
這是一行人到了通往地牢的第三四十個臺階處,他們停下來開始分流。
顯然這裡不適合大軍壓境,只能由幾個最強的人出手。
人們理所當然地同時轉頭,幾乎是下意識地看向比企谷八幡,聽從他的安排。
比企谷隨手點了幾個,讓威爾海姆、特蕾西雅、尤里烏斯與艾爾莎跟著,然後就讓庫珥修領著其他人回去。
其實哪怕只有他一個人下去也無所謂,不要說這裡像是地獄了,就算是真正的“小地獄”,他不也去過。
就連墮落至地獄的墮天使路西法,和統治地獄東方的魔神巴爾,他也都不是沒打過交道,甚至讓他們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的骨頭一點點嚼碎。
再說,這種可怕而詭異的情況,在其他人眼裡也許充滿了聞所未聞的神秘,可是在他的眼裡,也不過就是家常便飯習以為常的日罷了。
……不過他承認眼下事件的不同尋常,也判斷出下面的危險等級應該的確很高。
“啪嗒、啪嗒……”腳步聲在幽暗潮溼的臺階長廊迴響,比企谷在一步步下臺階的時候輕呼口氣,身形微顫。
走在比企谷後面進的劍鬼威爾海姆注意到比企谷的那兩下輕顫,“您……在害怕嗎?”
“不,我只是……”比企谷抿了抿嘴唇,用低沉的聲音回答,“有些期待。”
相比較謹慎和恐懼,他心裡這會兒更多的是期待,就是這種期待讓他輕顫。
因為,他有種預感,
那個困惑他太久太久的謎團,讓他像個無頭蒼蠅似的到處亂飛的那一堆雜亂線索……都將在接下來得到一份讓他滿意的解答。
一切的問題,所有的迷霧,都將從這個時候開始看見一縷曙光。
終於,走到最下面,在一列牢房中,探索者們看到收容黑山羊的那座。
——可是鏽跡斑駁的鐵欄從中間洞開,粗大的鋼筋被攔腰截斷,橫截面光滑無比。
裡面,火光圍成一圈,照亮牆壁的同時,卻看不見火焰。
火光的陰影映在牆上,同時照亮牆上用殷紅的鮮血畫出的圖案。
那是三百三十把斷裂的長劍,三百三十杆破碎的法杖,以及三百三十隻猙獰的骨龍……合計九百九十張邪異的血色圖案。
包括比企谷在內,一行人屏住呼吸,被火光照亮的一張張臉龐不約而同睜大眼睛,目光最後全都聚焦在同一個位置上——
在妖異而不知源頭的火光圍繞中,在像是詭異的祭祀秘儀的九百九十張殷紅圖案包圍裡——
沒有想象中的舉蹄作畫的黑山羊。
裸露的、沾染血跡的半截人身就盤坐在那裡,另外半截身軀空空如也,能夠看見裡面像是還在蠕動的臟器、血管與肌肉纖維。
聽見聲音,那背坐著的半截人身轉頭360度,露出面色慘白、卻偏偏眼珠子滴溜溜亂轉的半邊臉,
半張嘴咧開到耳後,露出沒有牙齒的鮮紅牙床,顯出可能是笑容的瘮人表情,
半張嘴巴開合,說著在場眾人裡只有一個人能聽懂、模糊不清的話,
“你也來了。”
“——比企谷支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