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就要做好被殺的覺悟。
那麼,吃人者也早就做好被吃的準備了吧。
——理論上應該是這樣。
可是這話被一個不知來歷的魔女教訓給一個大罪司教聽,就這聽起來可就有夠滑稽了。
“喂……這話我可不能當做沒有聽見。”
比企谷的眼神凝重起來。
甚麼叫與他融為一體,甚麼叫被他吃掉……這個魔女到底想做甚麼?
他可不記得自己和魔女很熟。
陌生人的“好意”,可不能隨隨便便就接受。
“沒關係的。”名為“虛飾”的魔女這樣說道,“你不必感激我。”
比企谷:“……”
他可沒有這個意思。
“甚麼啊!搞甚麼!怎麼會這樣!”
作為另一個當事人,萊伊可沒有辦法繼續淡定下去了。
“這不是很好的事情嗎?”
“追尋幸福也好,填報肚子也好,無論是為了哪個,你都一直走在努力的路上,甚至連自己的靈魂都獻出去了。這是很偉大的事,這就是愛啊,萊伊。”
“長久以來,支撐魔女教的歲月,也全都是為了愛。你的所作所為全都是愛的恩賜。是極為美好的愛之路標。”
“那麼,現在,為了更加崇高的愛,就只能請你犧牲一下了。沒關係的,你所追求的,都能透過犧牲達成。”
女人的語氣格外溫柔,就像母親在哄著調皮的孩子,可裡面的內容卻帶著讓人無法呼吸的危險,
“——再也不必擔心飢餓了,這不是好事嗎?”
“不不不,我可不想!”萊伊終於無法承受這種心裡壓力,眼珠突起,從地上跳起來,即使被繩索捆縛全身,他也奮不顧身地朝著與魔女相反的方向狂奔。
“暴食司教,萊伊・巴登凱託……”虛飾魔女對萊伊的逃跑沒有情緒波動,只是一臉平靜的念出對方的名字。
可是當聲音傳到萊伊的耳邊,他甚至恐懼到全身顫慄。
“不!!!救我!!!”
萊伊高聲吼叫,然後就有一道矮小的身影從魔女教徒從沖天飛起。
扔去身上的黑色斗篷以後,那個人露出與萊伊極其相似的面容,看上去就像雙胞胎兄弟。
“虛飾魔女!你竟然背叛我們!”
那個衝來的矮小少年露出憤怒的表情,咧開嘴露出同樣鋒利的一嘴尖牙,身上的氣勢從第四階段一路暴漲到第六階段頂尖的層次——而相應的,萊伊身上的氣勢越加萎靡。
這是甚麼?比企谷瞪起眼睛,沒有想到在魔女教徒裡還隱藏了這樣一位強者。
他身上的氣質暴虐而又貪婪,與之前巔峰狀態的萊伊如出一轍,卻又好像比萊伊更加粗獷和狂野。
“啊啦……我本來就不與任何人站在一起,又哪裡來的背叛呢?”
虛飾魔女的表情依然平靜,似乎就連對方的出現也都在她的預期裡面,
“不過,你倒是來的正好。”
——這話讓那人臉色一變,飛到空中一半的身影都硬生生停下,感受到危機的生物本能讓他轉頭折返回去。
可是這為時已晚。
“這兩位出現在人前的兩位暴食司教……”
虛飾魔女說道,
“在大軍之前,被比企谷八幡斬殺當場。”
說話的她,就像導演戲劇的神明。
一個“故事”在她的安排中出現。
儘管作為當事人的比企谷並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甚麼。
因為他當然不可能聽對方的話,就這麼斬殺掉那兩個人……那兩人也同樣不是待宰的羔羊。
可是比企谷只是站在原地,就聽見身後傳來了兩聲慘叫。
地上被捆縛的拉伊倒在地上,聲息全無。
空中飛到一半的男人像被彈弓打死的鳥,撲通一聲墜落到地上。
兩個人,兩個達到聖人頂尖層次的大罪司教……就這麼死去。
甚至其中一個才剛剛亮相,處於巔峰狀態。
比企谷驚駭極了,瞪起眼睛甚至忘了呼吸,大腦裡的細胞全都在警告似的尖叫。
那個女人就只是動了動嘴皮子,就讓兩個頂尖聖人層次的強者死於非命?!
如果不是提前就有掌控對方生死的制約手段……那這就絕不應該是聖人領域、第六階段能夠做到的事情!
可是對方好像又不像邪神……至少沒有比企谷以前見過的那些邪神的更高生命層次給他帶來的強烈壓迫感。
相比較神明,對方的存在似乎更加“空”與“虛幻”,沒有那麼靈動,也沒有那麼嚇人。
那種只要站在那裡,就能夠讓命運讓時間繞道而行的可怕感覺和強烈存在感並沒有,反倒是像是……命運本身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比企谷還能感到自己的身上有些許疲憊和疼痛……這讓他感到強烈的恐懼。
因為這細思極恐,就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個比企谷八幡,像對方說的那樣,在剛才經歷了一場惡戰,在戰場上的眾目睽睽之下,將這兩位大罪司教親手斬殺!
——只是他本人忘記了這段經歷而已。
這種感覺太過可怕,以至於讓比企谷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忘記了甚麼,又或者自己的認知被甚麼矇蔽。
這種命運之下牽線木偶的感覺,和在大霧之中艱難打轉的迷茫感實在是太過無力,從對方出現開始,他和其他的所有人就一直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嗡!”
在兩人死去的瞬間,某種東西進入比企谷的身體。
與之前兩種魔女因子悄無聲息的結合不同,這次的結合讓比企谷有了明顯的排異反應。
衝擊穿透全身,讓人類畏懼疼痛的身軀體無完膚地徹底臣服。
全身被墜落的衝擊粉碎,靈魂被不會消失的灼熱給焚燒,心靈被對沒有邊境的罪惡感耗損……這些在這股痛苦面前都猶如草芥。
即使是習慣收容物副作用和把各種疼痛衝擊當做家常便飯的比企谷,面對這種疼痛也無法忍受,齜牙咧嘴眼睛疼痛n.
——想要慘叫,想要叫到喉嚨裂開來,至少可以稍微緩解痛楚。並非是面對痛楚,而是讓注意力偏離痛楚,好逃離痛楚。
然而這樣也做不到。不是因為怕丟人,而是單純疼痛到沒有力氣做任何其他行為,只能被迫和痛楚面對面,疼到渾身肌肉痙攣,汗水像瀑布似的唰唰流出然後流了一地。
有甚麼東西快要孕育出來了……比企谷能夠感覺出來,這種像是要生甚麼孩子似的感覺絕對源自體內的那個因子。
——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邪神在他的軀殼內重生。
又或者,邪神的子嗣藉助他的肚子孕育和降生?
又也許還可能是那些大罪司教的靈魂在他體內苟延殘喘?
畢竟,無論怎麼想,這些魔女因子的前主人可都沒有一個正常人。
甚至他曾在記憶碎片裡親眼見證
種種不好的可能性被他想到。
但他大概根本沒有時間擔心那些問題,因為這個過程太過痛苦,痛苦到已經沒有辦法反抗了。
就像生活想要強jian自己,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啊,這股湧上心頭的感覺是甚麼?
席捲,活躍,在比企谷的內側發出不成聲的喝采,隱約有無窮無盡的黑色陰影在從他的身邊湧動、若隱若現。
有甚麼東西、有某種能力……為被喚醒一事喝采,為再度獲得力量感到歡喜,感激被需求、能完成任務,有一股對此湧現的無法理解的感動。
這種來自生命深處和細胞本能的感慨無法具體形容出來。只能說應該就是魔女因子本身渴望如此。
力量被解放的幸福與感激,還有宛如風暴的無止盡感謝──
那個註定不凡的權能,將會孕育而出。
但是——
就像孩子生到一半突然難產一樣,也像快到高潮的時候忽然停下動作似的……那種本能的渴望和水到渠成的發洩與釋放突然戛然而止,酣暢淋漓的感覺在這時停止。
可是寸止容易生病,難產將會致命。
生到一半的孩子可沒有停下的道理。
比企谷面臨危機萬分的情況。
如果在這時一切停下,體內神器平衡被打破的他,很有可能被魔女因子的洶湧反噬咬死。
——怎麼回事?
意識到情況以後,比企谷焦急萬分。
還缺了甚麼。
缺少了關鍵的一環。
——這是比企谷感到的東西。
是缺少了甚麼?怠惰、強欲、暴食……難道還需要其他大罪司教的魔女因子嗎?
可是在這個關口,他上哪去找其他魔女因子?
視線越過戰場的距離,看向遠處的虛飾魔女,眼睛通紅、承受著莫大痛苦以至於腰背弓起的比企谷咬牙切齒。
——這也在你的算計之中嗎,魔女?
“啊啦……融合地挺快嘛,沒有辜負我的期望。”
可是,虛飾魔女卻點了點頭,十分滿意的模樣,
“那麼,就進行下一步的行動吧。”
“甚麼……”
“去到那個地方,見她,然後吞噬她。”
“記得回來,回來的不是你也沒關係……如果沒人回來,那就算是我看錯了吧。”
“加油呀。”
虛飾魔女這樣說了,然後輕聲呼喚比企谷的真名。
“——比企谷八幡。”
“是叫這個名字對吧?”
沒等比企谷有所動作,他已經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靈魂……不,有甚麼更加抽象的東西被抽出來來了。
就像名字被取走,也像是記憶之類的東西被出借——
當比企谷的眼前恢復正常,他已經離開喧囂而流血遍地的戰場。
腳下站在一片白的場所,周圍是寬敞沒有盡頭的白色虛構空間,甚麼聲音都聽不見,也甚麼都看不清。、
——但是好訊息是,那種因權能難產而瀕臨毀滅的身體好像是恢復正常了。
所以,眼前到底是怎麼回事……比企谷的眼神帶著少許迷茫和恥辱。
被疑似神明卻又來歷不明的東西擺弄至今,比企谷連腳下在甚麼地方都不知道,甚至他連對方到底在使用一些甚麼手段都沒弄清!
即使被神明領域的玄虛擺弄一點也不丟人,即使自己好像是受益的那個……但比企谷依然為這種久違的無力感到恥辱,以至於下意識攥緊拳頭。
“你來了。”
無邊無際又寂靜寥寥的空曠空間裡,有女聲在比企谷的背後響起,甚至還耐心地解釋了下,
“這裡一片白又寂寥,是靈魂最後抵達的地點。歐德•拉格納的搖籃。──記憶迴廊。”
“什……”
比企谷霍得轉身。
出現在眼前的女孩,是看上去大概十三歲的少女。
頭髮髮色淡到像是透明金線,而且長得非常長。頭髮散落在白色地板上,使得女孩的腳掌被金色發海給埋住。
又大又圓的藍色眼珠,宛如晶瑩剔透瓷器的纖白手足。身穿不算華美的白色服裝,給人的印象就是透明感。
她衝著比企谷八幡在笑,笑容與端正的容貌相得益彰,毫無疑問,這女孩很適合笑容。
然而比企谷簡直就像本能察覺到:女孩的靈魂蔑視性命。
“你是——”
“你是哥哥們送來的嗎?還是那個魔女?”
她好奇地問道。
“哦對了,雖然為時應該還是很短,但還是要自我介紹一下。”
說著,神秘之地的少女笑嘻嘻地衝著比企谷打招呼,
“你好,大哥哥。”
“──咱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掌管『暴食』的露伊•亞爾聶博。”
“還請多多指教啦!”
暴食……這也是暴食?
比企谷眨眨眼睛。
那之前外面的那個又是甚麼?
這時,他想到暴食司教的雙胞胎兄弟,想到虛飾魔女說的“這兩位暴食司教”,又想到他體內魔女因子孕育權能過程的中斷……
啊……原來是這樣。
比企谷恍然大悟。
與活動規模和統治的草率程度相反,魔女教本來就是個內幕不為人知的團體,尤其是大罪司教,大多都是神秘人物。
最廣為人知的大罪司教是──應該要以過去式來表達,“曾經廣為人知”的就是最活躍和勤勉的“怠惰”與“強欲”兩人。
至於其他的,雖然世人知道還有“憤怒”、“色慾”以及“暴食”的存在,但他們的真面目長年以來都是個謎。
——所以,就像白鯨其實有三個一樣。
——暴食司教,當然也可以有三個。
這時從來無人知曉的事情,也是從來不會被拿來假設的前提。
……畢竟,像這樣的怪物,人們恨不得一個沒有才好,根本不可能往多了想,往更糟糕了想,不願意也不敢去想。
“是不是很驚訝?不過暴食司教有三個這種事情,大多數人第一次聽到都會覺得不可思議啦。”
少女笑著這樣說道,眼神天真無邪,身體純潔透明,可說的話卻極端危險,
“沒關係,我和哥哥們不一樣,我不會暴殄天物,但也不會讓你有很多痛苦。”
“雖然認識的還不久,但是沒關係。”
“讓我慢慢了解你吧,讓我看看你的記憶,讓我吞噬掉你的存在,
她說,“讓我們,融為一體。”
——對的,這才是暴食權能的廬山真面目。
吞噬一個人的全部存在。
並閱覽和共享一個人的人生。
一個讓人無比恐懼而絕不想面對的權能。
“——比企谷八幡。”
“——嗯,是很可愛的名字呢。”
少女不知道從哪裡得知青年的名字,舔舔嘴唇的她顯得迫不及待,然後雙手不由分說地一拍,啪的一聲響起。
“我開動啦!”
她這般念出真名,迫不及待地張開嘴巴露出尖牙,眼神開燈似的倏地大放光明,顯出本質的怪物想要吞噬比企谷八幡。
比企谷本來想要抗爭——就像虛飾魔女所說的那樣,有人會歸來,但最後是誰吞噬到誰就不好說了,這就說明他還有破局的辦法,只是過程可能十分艱難。
……然而不知道是想到了甚麼,又或者是聽到了甚麼,比企谷八幡面容古怪地停下動作。
記憶像是走馬燈似的被強行抽出,在少女的面前被閱覽。
只有先經歷人生,才能取代存在。
暴食權能想要吃掉對方存在的前提,就是先經歷對方的人生。
少女開始經歷,
比企谷八幡的人生經歷。
前面十八年的人生,顯得平平無奇,對於曾經吞噬到無數人生的少女來說枯燥無味,很容易就經歷過去,甚至讓她難免失望。
無趣!無趣!根本就沒有滋味!如果只是這樣的話……
然而接下來,不知道是看見了甚麼,少女的臉色倏地蒼白,甚至忍不住後退,眼神裡的明亮光芒黯淡不知多少
她看見的是……探員比企谷的勞模人生。
那是平凡而不得志的少年人誤打誤撞進入危機四伏的詭秘世界,在裡面小心謹慎地摸爬滾打的壯闊史詩,前後的反差就像童話故事與恐怖電影。
然後,她看見——
從人血郵箱中鑽出,眼神流血、背後黑翼綻放的蒼白修女,在秘密基地裡大開殺戒,背後還有個踩在地獄大蛇上的小孩黑影。
駕馭七頭十角的猩紅惡獸的半裸魅惑女人,站在沙漠中央的金字塔巔鞭笞星空。
五彩斑斕、毒霧繚繞的八頭魔蛇,在血浪滔滔的封印中仰天咆哮,震撼宇宙。
還有星空門後驚鴻一瞥的無邊惡意與不可名狀的綽綽陰影;以及地獄深處的血月墜落、大魔復甦…
最後,更有個手持雷杖的惡魔帝王,轉動四季,掌御生死,驅雷掣電,無邊邪惡無邊墮落,只是看一眼就讓人靈魂尖叫,沾染上不可思議不可祛除的汙穢。
——當能力近乎無解的、無敵的暴食司教露伊•亞爾聶博,在比企谷的記憶中窺伺到這些的時候,
那些她聞所聞為、無法理解也不可名狀的怪物們,像是在冥冥中感應到甚麼,
——齊齊轉頭朝她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