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隊朝著巴南急行,太陽緩緩偏移。
“……所以,家裡到底是怎麼樣的情況呢?”
特蕾西雅到底還是放不下那份牽掛,在行軍的過程中一得到空閒,就像威爾海姆詢問著,甚至一點沒有顧忌比企谷八幡這位主君就在他們的身邊。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三人靈魂的聯絡,讓他們不打算對比企谷保留甚麼秘密。
讓比企谷感到不同尋常的是,他在特蕾西雅的臉上看見明顯的不安,就像她早就提前預料到了家庭會遭遇不幸那樣。
於是他就想起,萊茵哈魯特雖然是威爾海姆的孫子沒錯,可是當初他們偶爾在會議大廳見面的時候,彼此的臉上卻沒有半點熟悉的表情,甚至都不曾轉頭看過彼此。
得是多麼扭曲或者疏離的家庭關係,才能導致這樣的結果呢?
“阿斯特蕾亞家族……已經分裂了。”
……說道這個,本來因為妻子回歸而一直保持超出想象的亢奮與喜悅,活像打了興奮劑的威爾海姆情緒一下子轉成低沉,整個人露出痛苦的表情,幾次三番欲言又止。
“我,犯下了錯誤,無法原諒的錯誤。”
他這樣說了。
“在你的死訊傳來那天,我對著五歲的孫子,萊茵哈魯特,說、說……”
“說甚麼?”特蕾西雅的心裡跟著一緊。
當年她走的時候,孫子萊茵哈魯特才不過五歲,從小就天資聰穎、展現出非凡天賦的小孫子是全家的寵兒,也是她臨死前最放不下的人……之一。
威爾海姆露出羞愧難當且難以啟齒的表情,他甚至伸手抱住了腦袋,
“我當時憤怒上頭,對他說了無法原諒的話。”
“我對他說……你是害死你奶奶的兇手。”
——所謂的只有劍聖才能夠擁有的【劍聖加護】,是從初代劍聖雷伊德•阿斯特雷亞開始就代代繼承給下一任劍聖。而且加持寄宿於阿斯特雷亞家的血脈中,必定會自繼承阿斯特雷亞家血統的族人之中選出。
前代特蕾西雅的加護,也是這樣由當代劍聖萊因哈魯特所繼承。
然而這種繼承卻不是在特蕾西雅死後的“正當繼承”,也不是發生在別的甚麼時候。
它發生在與白鯨開戰的期間。
──萊因哈魯特繼承加護的時間點,是特蕾西雅參與大征伐時。戰鬥期間特蕾西雅妻失去加持,僅能以區區一名女子的身分擔綱殿後的職務。
這才是阿斯特雷亞家分裂的真相。
——為了消滅白鯨而組織了大遠征,【劍聖加護】卻在戰鬥期間承襲給下一任。失去加持成為普通人的前任劍聖就這樣被留在戰場上。
然後,前任“劍聖”幫大軍殿後,為了保護眾多士兵而與魔獸交戰,最後沒了訊息。
也正是因此,威爾海姆才會說出這樣的話語。
比企谷和特蕾西雅全都露出錯愕的表情。
任何人都能夠知道,這樣的話語對五歲的孩子來說,會造成怎樣不可磨滅的傷害。
“明明從你手中奪走劍的,不是他人,正是我。讓被劍神所愛的你捨棄劍,變成一介女子的明明是我,不是別人……因為這樣的作為,才讓你走向死亡。”
威爾海姆露出痛苦難當的表情,
特蕾西雅露出心疼的表情:“威爾海姆……”
“劍神不原諒背叛祂的你。在戰場上被奪走加持,只能仰賴自己原本捨棄的劍的你,當時是抱著甚麼樣的心情……我實在無法接受。我當時確實責備了繼承加持的萊因哈魯特。年幼的孫子為祖母的死感到悲傷,還被迫揹負過於沉重的宿命。但那是愚昧的我無法原諒他,所以後悔至今。”
威爾海姆沉聲簡述了那個隱藏在阿斯特蕾亞家的過去。
即使心裡知道不是萊因哈魯特的錯,在那時為髮妻之死感到悲痛欲絕的威爾海姆還是無法承認事實。
結果,阿斯特雷亞家因此產生了致命性的裂痕,四分五裂。
“但實際上,我心知肚明,萊因哈魯特不需為吾妻之死負任何責任。因為我完全沒有責備我孫子的理由。”
“可是,犯下了這樣無法原諒的過錯,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所以也就在萊茵哈魯特逐漸成長起來以後,徹底離開了劍聖家族,去到其他貴族家裡,做了庫珥修那孩子的劍術老師。”
“……所以,為何我和自己的孫子,會這樣無話可說到這地步呢。”
那是過往充滿苦澀的威爾海姆,發自內心的悔悟。
他的側臉失去表情。沒有表情,卻不是沒有感情。封閉在頑強硬殼內部的強烈感情。──那是確切的後悔。
“我有諸多後悔。但是,在我人生當中無法找藉口的後悔有三個。其中一個關於你,一個關於兒子,另外一個,就是造成與孫子之間的鴻溝的原因。”
“……”作為聽著的觀眾,比企谷也陷入沉默。
那個如同火焰像是太陽的劍聖萊茵哈魯特,就是揹負著這樣的罪責走到今天的嗎?
有些…不可思議,卻又讓人肅然起敬。
“你現在,一定很後悔吧?”
特蕾西雅輕聲說道。
她心疼丈夫的自責,心疼丈夫在這麼多年裡一直活在這種無盡的悔恨之中。
深知丈夫秉性的她深知無法想像,這麼多年來,威爾海姆活的該有多麻木。
當年威爾海姆可不是眼前的溫和模樣,而是出了名的年少輕狂,如果不是兇猛地像極了鬼神,又怎麼會得到【劍鬼】這樣的惡鬼稱號。
是甚麼樣的劇變讓威爾海姆有了這樣的變化,她比誰都心知肚明,因為那個原因就是她自己。
她能感受的到,威爾海姆給人的溫和印象下面隱藏著怎樣的不安、痛苦與彷徨。要是直接劃破他會流血的表皮的話,底下一定會出現渴望鮮血和鋼鐵的厲鬼容貌。
被稱為『劍鬼』的男人。愛著已經不在的女人,是個作為一把劍而活的半吊子。
不過不是滿懷報仇的信念,幾十年如一日的在心中磨劍,對於應為之事從未半途而廢過,恐怕威爾海姆早在當年就隨她而去了。
有一種活著需要勇氣,有一種愛意可以嘲笑死神的無能……唯獨在這一點上,特蕾西雅有充分的自信。
“後悔並不代表可以被原諒!那時的我對孫子……對萊因哈魯特所說的話就是有這麼嚴重。當時的我糊塗得無可救藥,難以原諒。”
刻意讓自己面無表情的威爾海姆,心中有熊熊燃燒靈魂的烈焰。
那是長年燒灼威爾海姆的心,不原諒他的業火。後悔的念頭化為火種,火焰把威爾海姆燒焦,直到他化為灰燼以前都不放過他。
“打著為內人復仇的名號,卻對後悔視而不見。而在你歸來以後的現在……我想,我應該要主動走近他的。”
“可是,只是想想就已經提不起勇氣了。”
“丟臉到極點。孫子如今仍舊恨我……一這麼想,就動彈不得。”
打心底對自己失望的威爾海姆感嘆道。
看著身形西像是彷佛急速縮小的老人,特蕾西雅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那,海因格呢?”
“我們的兒子……他比我更加敵視萊茵哈魯特。”威爾海姆提起兒子,表情卻比提起萊茵哈魯特的時候更加複雜,
“你是知道的吧,他對你有多麼憧憬,又有多麼崇拜和以來。”
“你的死亡,對他的打擊太大。”
“再加上她妻子的事情,我們的兒媳露昂娜一直到現在都沒有醒來。”
“……他已經徹底一蹶不振,成了王都著名的米蟲和廢柴。”
萊因哈魯特的母親,海因格深愛的妻子,罹患外觀不會改變,持續沉睡的“睡美人”病症,從此長睡不起。
憧憬並崇拜著父母的強大,可是天賦受限,竟然被萊茵哈魯特五歲時在劍術的比鬥中戰勝。
然後,自己的孩子間接導致自己最憧憬的母親死亡,導致自己最崇拜的父親離開。
這種種的一切發生在他的身上,終於讓這個男人放下手中的劍,從此酗酒度日。
“──死去的母親在詛咒我們。我們三代全都沒法被原諒啦。”
這是那個男人一直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去道歉吧。”
溫柔的聲音傳來,讓威爾海姆低下的頭顱昂起。
纖細而骨節分明的雙手捧住威爾海姆的臉頰,紅色有神的眼睛裡面滿是心疼。
“現在,我已經回來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只要你去向萊茵哈魯特道歉……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做錯了事情就要道歉,一次道歉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直到他願意原諒你為止。”
“萊茵哈魯特是很溫柔的孩子,他會願意原諒你的啦。”
“再說大家都是親人,仇恨允許踏踐,允許毀滅。親密無間的人卻允許割愛,因為愛會像深草一樣重新長出來。一聲原諒就能立刻收回傷害,好比嘴裡留不住空氣一樣。”
“找人鬥嘴總是有意為之,只有傷害屬於失誤。愛是永遠都在的。不過愛在爭執之際總有一副利爪。”
“——所以,會好起來了。”特蕾西雅,如同宣誓一樣,這樣認真地再一次重複了這句話。
跨越生死的歷練,能夠將一個人改變。
當年不願意拔劍的劍聖,曾經因為守護這個理由拔出過劍。
而現在,長劍再次出鞘,同樣也是為了守護,不過卻有了新的覺悟。
有人守護自己,未必就是將劍歸鞘的理由,因為那意味著,她應該將自己守護地更好一些。
不然的話,就會上演最後大家都傷心的悲劇,就像上次那樣。
不要再理所當然地享受劍鬼的付出了,他已經足夠辛苦,接下來,由大家一起面對。
而歸來的劍聖重新拾起劍,沒有打算向曾經欠她的討債,但卻有打算將家庭的阻滯通通切除。
劍聖大人的第一個目標,就是要把因為她而破碎掉的家庭,重新拼湊起來。
“不行的話,就把笨蛋小子們全都打一頓!”
“一蹶不振就打一頓,不願意原諒也能打一頓……奶奶我啊,可是已經重新將劍撿起來了!”
深深地看了眼特蕾西雅的臉龐,容貌已經恢復年輕的威爾海姆臉上逐漸有了神光,
他緩緩突出口長年鬱結在胸中的鬱氣,
“是啊,你已經回來了,一切都會不一樣。”
導致問題根節的特蕾西雅已經復活歸來,一切都會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他這樣堅信著。
“不過,這樣的爺爺,仔細想想,似乎還挺可愛的來著。”特蕾西雅忽然笑出了聲。
“因為陷入認為自己沒資格當萊因哈魯特的爺爺這樣的想法裡面,明知自己做錯卻不敢主動對孫子開口,從而對這麼膽小的自己感到絕望……”
“你這樣子,不就只是個怕被孫子討厭的、還十足傲嬌的普通爺爺而已嘛!”
“啊這……”劍鬼變得面紅耳赤起來。
……大概,等到特蕾西雅回歸劍聖家族,兒子和孫子的心結也就真的能夠慢慢解開了。
到時候,相比威爾海姆也就真的能夠放下愧疚,重新開始新的人生。
“不過!”特蕾西雅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有一件事,我必須要予以糾正,而且最好讓應該知道的人,全都糾正!”
“甚麼?”
就連比企谷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有被時時刻刻都洋溢甜蜜氣息的兩口子秀到的比企谷八幡,聞到了正事的味道,
“殺死我的,不是白鯨,而是另有其人。”
“區區魔獸白鯨,即使失去了最重要的劍聖加護,暫時脫力,但在後勤方面恢復了一段時間後,我已經恢復了不少實力,就算不低敵,也不可能殞命。”
她揭露了隱藏在背後的真相,那是顛覆任何人認知的事情。
可威爾海姆先是眼神茫然,隨即露出後知後覺的震驚,
“對啊!被白鯨吞噬的人,會連【存在】本身也被抹去,人們會失去死者的所有相關記憶。”
“可是,我們所有人都記得你,這就說明殺你的另有其人。”
“——實力方面,也的確有些對不上,白鯨的實力應該還沒有那麼強大才對。”
越說,威爾海姆就越是失聲,“——可是偏偏,沒有任何人覺得不對,包括我在內,全都認定了你是白鯨殺害,並堅信不疑,沒有半點懷疑。”
“……隱藏背後的那個東西,竟然能夠潛移默化改變扭曲人們的認知嗎?”
劍鬼有種腦海裡面豁然開朗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毛骨悚然。
之前的他,就像是腦海裡有一團霧氣似的,完全沒辦法注意到某個思維死角。
特蕾西雅描述起幕後那人的特徵,“…那是一個白金色長髮的少女,強的匪夷所思,手段難以探測……因為她只是剛一出現,就讓我毫無還手之力的陷入沉眠。”
“毫無還手之力?果然……”
劍鬼的臉色變得格外沉重。
不只是劍鬼,就連比企谷八幡也皺起眉頭。
得是甚麼樣的東西……才會讓一個聖人毫無壞手地陷入沉眠?
聖人巔峰,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嗎?
“可是,我們完全沒有聽說過,這樣一位來歷不明的強大存在。”劍鬼沉聲說道。
這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這件事情說明,有甚麼可怕但是完全不為人知的神秘存在,隱藏在幕後,一直在大陸裡搞事。
還有,前代劍聖特蕾西雅死於征討白鯨的戰役,這是舉世皆知的事情。
然而直到現在,劍鬼他們才意識到事情的違和。
如果說這樣一次著名的事件,竟然有人在背後搗鬼,並收走特蕾西雅的話。
那麼,還有沒有甚麼著名強者隕落的事件,也有對方的插手呢?
——還有就是,這次魔女教突然毫無徵兆地攻陷卡拉拉基王國的王都,會不會也有對方在背後的授意?
“還有,復活我回來的,並不是讓我陷入沉眠的人。”
特蕾西雅又說,
“我大概能夠感覺的出來……那應該是一座塔。”
“是那座塔,將我復活,然後改造了我,並奴役我的靈魂。”
“——如果只是製作屍兵傀儡的方法,那我遇見你的時候就不會那麼強,甚至應該比我當年都要弱上很多才對。”
“那座黑塔應該就是他們的王牌,效果詭異而強大,你們一定要小心。”
“……所以說到這裡,可以確定的是,那個存在是和魔女教相互勾結的,她可能就藏在幕後,看著各國包括我們的行動。”
特蕾西雅,帶來了十分重要的情報。
這個情報讓比企谷和威爾海姆的心裡全都沉甸甸的。
最讓比企谷關注的是,那個疑似超越了聖人領域的神秘存在,竟然和黑塔扯上了關係,而他這次的最終目標又剛好也是黑塔。
這讓接下來的很多事情都充滿變數。
“……不過,我們這邊也有同樣的神秘而強大的存在了。”
特蕾西將目光看向比企谷八幡。
這似乎給了她強大的信心,
“能夠將人復活的儀式,還有玄妙異常的靈魂契約,這些都是在大陸上聞所未聞的。”
“如果傳出去,即使是最神秘兇惡的魔女教,也要被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而且,無論時現在的我還是現在的威爾海姆,都將是對方無論如何都算不到的。”
“所以,優勢在我!”
她這樣說了,隨即挺起脊柱,銳利的目光眺望向遠方,
戈壁灘上風沙漫天,舉目望去看見軍隊行進的蜿蜒長龍,長龍盡頭是即將落下的太陽,伴隨因熱度扭曲的空氣,顯得頗為壯觀。
“和他們碰一碰,給他們點小小的驚喜。”
“是時候,收一筆利息回來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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