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其實倒不是這方面的事情。”
比企谷擺了擺手，斟酌起語言，
“我差不多能夠保證，如果這個嘗試能夠成功的話，特蕾西雅殿下就能夠順利回歸，而且回來的那個人一定是她自己，而不是別的甚麼怪物。”
“她會是無害的，也不會被世人排斥，但……唯獨有一點，她可能不是自由的。”
比企谷深吸口氣，
“說實話，我對靈魂的研究僅限於我自己的靈魂，但對於別人的靈魂，我並不擅長。”
“也許這個世界上還可能存在其他的方式，喚醒特蕾西雅殿下的靈魂，並維持她繼續存在下去……但我能夠想到的唯一的辦法，需要將她的靈魂與我的靈魂簽訂契約。”
“這份契約的內容，我想不用我說，你大概也能夠理解。”
比企谷提前打了預防針，
“藉助我靈魂的力量，來作為對方靈魂存世的錨，這樣就可以在喚醒靈魂的同時，保證她的存在得以維繫。”
“可是同樣的，如果我死去，特蕾西雅殿下也難以獨活。”
“而且她會對我有天然的親近。我可以不簽訂那種最嚴厲的主僕契約，但即便是溫和的契約，也會讓特蕾西雅成為……我的家臣與戰鬥夥伴一樣的存在。”
他抿起嘴唇，聲音帶著些許低沉，
“我想，我這樣說，你就能夠明白我在猶豫的是甚麼了吧？”
“無論我的本意如何，也無論我再怎麼承諾不會藉助這個契約對特蕾西雅殿下做甚麼……當我有了這種能力，就產生了這樣的客觀事實：那就是我可以藉助這一點，對特蕾西雅殿下與你不利。”
“不管怎麼看，這樣都有趁人之危的嫌疑。”
“……所以無論你怎麼說，我都必須提前將這件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作為特蕾西雅的家屬，你是在場的人裡面，唯一擁有決定權的人，我不能對你撒謊。”
比企谷將選擇的權利交到威爾海姆的手中，因為這樣重大的決定，絕不應該由他這樣一個外人來做，
“如果，你選擇拒絕，我尊重你的選擇。”
……就這樣，比企谷將事情的弊端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就像他說的那樣，如果最後這份契約簽訂，無論他現在怎麼想的，誰都不能保證他以後有沒有壞心思。
將一個前代劍聖收為麾下，既是讓劍聖失去自由，也很有可能對露格尼卡王國造成可怕而無法預料的影響。
如果他是一個陰謀家，那現在這樣做就很危險。
而且很巧合地是，他還真就是個來歷不明的人。
“……”
威爾海姆果然陷入到沉默。
他做好了為妻子與世界為敵的準備，也做好為妻子獻上生命的覺悟……可是代替妻子來決定，是否為了復活而失去自由這件事，他的確從來沒有想過。
這件事情乍一聽的確有些難以接受，從一個牢籠走向另一個牢籠，似乎未必就是很好的選擇。
這個世界上，並不缺乏那種“不自由、毋寧死”的事蹟，如果對方真的又不好的心思，想要藉助特蕾西雅對世界不利，又或者只是把特蕾西雅當做奴隸對待的話……
特蕾西雅恐怕寧願選擇不復活吧？
再說……
作為特蕾西雅的老公，眼睜睜地看著特蕾西雅多出來一個靈魂契約的“主人”，威海海姆、劍鬼先生的心裡，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作為劍中的惡鬼，他從不缺乏斬釘截鐵的決心。
可是現在，他的心裡天人交戰，糾結萬分。
其他走過來的幾位軍隊高層聽見這話，也都臉色立刻嚴肅起來。
前代劍聖的影響力，在王國是廣泛而深遠的，作為王國中曾經一個紛爭時代、又為王國而死劍聖，她曾是很多人的信仰支柱。
現在的劍聖萊茵哈魯特更是對前代劍聖抱有深深愧疚之心的她的孫子。
而前代劍聖的丈夫劍鬼，曾經在軍隊中威望極高，又是後來的近衛騎士團團長，現在的近衛騎士團幾乎所有高層都受過他的指點，門生故吏遍佈騎士與貴族。
如果比企谷真的想要藉助前代劍聖的身份，搞點動作的話……後果將會十分恐怖，給露格尼卡帶來的危害只會比這場戰爭更大。
“……”風拂起庫珥修嚴肅的臉頰，她嗅了嗅空氣，表情的線條變得柔和：“吹過的風告訴我，他沒有撒謊。”
看起來，這位女公爵似乎也有相當於測謊作用的某種特殊加護。
糾結半天的威爾海姆，似乎是以這句話為契機，抬起了頭，下定了決心。
“復活死人這種事情，是聞所未聞的奇蹟。”
“如果一點風險都不能承擔，如果一點代價都沒有……那未免也太做白日夢了。”
“如果閣下真的有歹心，大可直接不告訴我這件事……可現在你既然這麼真誠地說了，那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劍鬼犀利而帶著懇求的眼神，直視上比企谷的眼睛，似乎要從比企谷的眼睛裡面看出些甚麼來。
“我願意相信比企谷閣下。”
“所以，儘管去做吧！”
他越說就越堅定，表情甚至帶上些許期待，
“事成之後，大不了，我也與你籤一份那樣的靈魂契約。”
“以前，我們為露格尼卡效忠……大不了以後的後半生，換個人盡忠就是了！”
庫珥修和尤里烏斯等人的表情大為震驚，卻沒有辦法說甚麼話。
如果比企谷真的能夠成功，那露格尼卡的格局可就真要變了。
這個初來乍到的神秘青年，等到凱旋歸國的時候，也許將一躍成為王國的頂層實權人物，即使麥克雷託都未必能夠再壓制對方。
…可是他們並沒有資格阻止威爾海姆的決定。
當年，劍鬼本來是要代替劍聖出手，征討魔獸白鯨的，就像他所承諾過的那樣，他來代替劍聖出手，不需要劍聖持劍。
幾十年來不曾出手，本就不喜歡劍與戰鬥的劍聖，早就成了有名無實的花瓶一樣的存在，實力大大下滑。
當然，特蕾西雅樂在其中，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可是那段時間，國王的弟弟佛魯德的女兒被人綁架，近衛騎士團必須全力搜尋其行蹤。
理所當然的，身為近衛騎士團團長的威爾海姆也必須達成這個任務。
所以，南征北討幾十年，實力打磨到巔峰的劍鬼不能參與大征伐。直到那時仍然繼承著“劍聖加護”、深居劍聖家族內部充當花瓶的“劍聖”的特蕾希雅就被要求參與。
王國高層強行要求劍聖特蕾西雅，討伐威脅世界的三大魔獸之一白鯨，參加以此為目的的“大征伐”。
於是，已經足足幾十年沒有拔劍出手過、早已有名無實的“劍聖殿下”，才不得不再次出征。
然而讓人沒有想到，劍鬼和他們的家人們所擔心的那個萬一真的出現了……特蕾西雅的這一出征，就是一去不返。
死亡的原因也很戲劇性，面對白鯨時展現碾壓姿態的無敵劍聖，因為劍聖加護的突然轉移而脫力，然後被魔獸偷襲而死，連屍體都沒能被人帶回來。
如果當時去的是劍鬼威爾海姆，死去的一定是白鯨，悲劇也就不會發生……包括劍鬼在內的所有人，都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這件事情的根本原因，似乎就是因為，國王弟弟的家事耽誤了劍鬼，而上層卻又執意要求劍聖出手。
王國實在是虧欠劍鬼良多……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劍鬼才辭去近衛騎士團長這個相當於京都駐軍總司令的高位，心灰意冷。
現在，威爾海姆好不容易有了復活妻子的機會，他們又怎麼可能再開口說些甚麼。
反正無論他們說甚麼，對方一定不會聽得進去……再說，以感性來講，他們自己也不忍心阻攔。
好在，比企谷應該值得信任。
風告訴庫珥修，比企谷不曾撒謊，十分真誠。
尤里烏斯相信比企谷，因為一場戰鬥讓他看到了對方的胸懷與意志。那種意志只有他這種純粹的劍士與騎士能夠在實際的碰撞中感受得到，擁有那種高尚而閃耀的戰鬥意志的人不會是壞人。
再說，就連擁有無數加護的萊茵哈魯特，不也是大力舉薦比企谷八幡，併為比企谷擔保嗎？
因為現任劍聖的擔保，才有了比企谷的出征，這才有了今天覆活前代劍聖的機會……也許，這就是命中註定吧。
“既然你已經做出了決定……”
比企谷的表情嚴肅起來，
“那我一定竭盡所能。”
“——不過你也放心，我完全可以做出承諾，事後不會藉助契約對特蕾西雅殿下做任何事情，除了靈魂方面的聯絡，她就是自由而獨立的存在。”
“你既然相信我，我就不會辜負這份信任。”
——老實說，比企谷的心裡也同樣是有壓力的。
這件事情的確太有不懷好意趁人之危的嫌疑了，他知道自己不得不揹負著這份誤解去做事。
可這的確也是他唯一能夠想到的辦法。
晉升聖人是需要完全掌控自己的靈魂的，但這隻能說明他觸控到了這個領域。
除了詭秘能力涉及靈魂的那種，像比企谷這種聖人，根本就不可能是靈魂這個神秘領域的大師。
再說，一位聖人怎麼可能觸及到另一位曾經同樣踏足聖人領域的存在的靈魂呢？
玩弄靈魂，本就是神明領域才掌握的權能。
上帝從來不層將復活的權能分享給凡人。
所以，他想到的辦法是，將特蕾西雅透過陰陽術的儀式，變成自己的式神。
靈魂這個領域太過神秘和精細，如果不是精通這種東西，最好不要輕易觸碰。
陰陽術，是比企谷精通的能力裡面，唯一觸及到靈魂方面的東西。
畢竟他的陰陽術是安倍晴明嫡傳，並親手將他的所有陰陽術催熟。
安倍晴明作為曾經在神明領域走出很遠的男人，對靈魂的造詣遠遠超出比企谷的想像。
——而式神，就是他靈魂方面的集大成表現。
……所謂的式神，指的是在陰陽師的命令之下，所役使的靈體，由陰陽師安倍晴明首創，是陰陽師體系和土御門神道的重要組成部分。
在陰陽師體系巔峰的時候，不僅是妖怪一族，就連強大的一些怪異，也成為陰陽師的式神夥伴。
可理所當然的，不是所有的妖怪都願意給陰陽師做式神，尤其是那些桀驁不馴的強大老妖，其中甚至還有晉升到聖人領域的存在，即使面對神明也不願臣服，寧願死去。
至於怪異就更不用說了，就沒有一個腦子裡沒有反骨的。
而且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陰陽師們面對的敵人總是十分強大，這些敵人的力量如果能夠再次利用起來，豈不美哉？
這個時候，安倍晴明就想到了辦法，創造出一種比較特殊的簽訂式神的方式。
那就是先將敵人打死的時候，再捕捉對方即將逸散的靈魂，簽訂契約。
這樣，對方那將散未散的靈魂，能夠存世的唯一依靠，即支撐對方的唯一源頭，就是這位陰陽師本身的靈魂。
這樣一來，強大的敵人就不會浪費了。
在那個被一些人稱作黑暗的時代，有靈智的怪異們甚至不敢和陰陽師為敵，因為他們連你死後都不放過，甚至還要把你傳給他的後代繼續役使。
……不過這種捕捉式神的方法，到底是太過激進，容易催生一些陰陽師的邪念，使陰陽師們不顧意願強行捕捉其他種族，包括妖怪種族在內的存在，所以很快就被廢止，成為陰陽術的禁典。
但作為安倍晴明的當世嫡傳，陰陽術的唯一傳人，他理所當然掌握這道陰陽術。
這也是他唯一想到的辦法。
……不過，簽訂靈魂契約的時候，他肯定會簽訂最溫和也最偏向平等的那種就是了。
他可不做趁人之危的小人，那會讓他想要作嘔。
——然而真正讓比企谷感到壓力的，是威爾海姆的信任。
當他做好被誤解甚至反目的準備時，威爾海姆幾乎沒有多少猶豫的信任，讓他猝不及防地陷入沉默。
如果這個嘗試最後失敗……
算了，管他呢，盡全力試試吧。
這幾乎就相當於復活一個人了，是違反天地法則的禁忌，是獨屬於神明領域的權能。
而現在，晉升入聖人境界的比企谷，開始挑戰禁忌。
……想想還有點刺激。
“唰”的一聲，稍微有些破破爛爛、但任誰都能一眼看出不凡的摺扇出現在比企谷的手中。
扇子攤開，呈現蝙蝠形狀，上面的白色扇面看著簡單，卻又好像有若有若無的繁複花紋。
曾經在面對魔神巴爾時曾大放異彩的高危收容物，安倍晴明的三大核心神器之一，將任何陰陽術都能推到圓滿境地的陰陽道神器，蝙蝠扇，再次顯現在比企谷的手中。
這意味著比企谷要認真起來，正式開始他的儀式了。
他示意劍鬼將石像平放在地上。
這一舉動讓所有人悄聲後退，屏住呼吸觀察，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
無論比企谷多麼強大，他們都尚且能夠接受，畢竟有萊茵哈魯特那個無敵的怪物珠玉在前，他們已經都快習慣了。
可是復活死人，甚至是一尊石像這種事情，卻是聞所未聞的奇蹟。
江山代入才人出，任何時代都有那個時代的最強。
可是再強大的強者，都在時間的力量下腐朽，從來不曾聽聞，有人能夠將人復活。
即使四百年前肆虐大陸的魔女們也無法做到。
最多隻有所謂的屍兵傀儡，這種褻瀆亡者的禁忌之物。
認真起來的比企谷讓他們很難不忍住期待。
對方手持的又一件不同凡響的神器，以及接下來所做的動作、舉行的儀式，都讓他們聞所未聞。
比企谷的身份來歷愈加撲朔迷離，高深莫測，讓人心生敬畏之心。
但現在，他們心裡都是同一種情緒佔據主流。
那就是……
見證足以震動大陸的奇蹟發生。
也許若干年後，他們都會載入史冊。
“啪嗒、啪嗒、”
比企谷揮動蝙蝠扇，在空氣中帶起陣陣奇異的流光。
他踩著奇異的步伐。嘴裡唸唸有詞，使空氣中的瑪那距離沸騰。
“受持神劍，封印解除。”
“示現真意，真姿影現。”
“五方佈陣式神扶翼。”
“東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黃帝，北斗三臺，天文五星，妖魔封結！”
“呼——”
大風忽起，吹動大軍旗幟獵獵。
烏雲倏地匯聚，剛才的晴天眨眼間電光閃爍，雷聲大作。
比企谷的頭髮被風吹起，他的眼神平靜且認真，看向安然躺在地上的特蕾西雅，蝙蝠扇遙指落下，
操弄陰陽道的主人，低聲下令了。
“歸來吧，特蕾西雅·範·阿斯特蕾亞！”
……
ps：除夕的時候在讀者群裡發點除夕紅包，記得來領哇，但是不準開掛，發現了必踢哦。
這一章是五千多字的小加更，其實本來是想要六千字來著，結果沒能寫出來，袍子自己有點不滿意。
在外面忙活了一天，回來以後已經挺晚了，精力也明顯不夠，就先寫了五千多字送上啦，欠下的明天寫。
本來吧，袍子是想要明天除夕的時候，給自己放一天假好好休息一下的，結果現在這樣子，就決定不獎勵自己，不給自己放假了。
明天除夕節繼續更新，搞定劍鬼這一小段，也算是給2022年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今年就這樣到了尾聲，過去的一年裡面萬分感謝你們的支援與陪伴，明年也請多多指教。
算一算，明年也許就可以寫到這本書完結了？袍子儘可能多更新一點，應該是可以做到的，大家可不要走，多陪著袍子，給袍子多點動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