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聖國北邊境一片無人之地。
風雪與炙焰在高空中交織、碰撞,天際之上,是一大片黑黑渾厚的烏雲。
破滅魔龍龐大的身軀在聖國北部的冰雪中飛行著,紅黑相間的龍身纏繞著溫度恐怖的火焰,能夠輕鬆祛除這聖國冬天的致命寒冷。
而破滅魔龍的脊背之上,赫然站著三道身影。
從魔龍上往下放眼看去,除去一道冰潔的河流盡是荒野。
而荒野的盡頭,卻是一段破碎的覆蓋著白雪的城牆。
這地方原本是聖國北部的一處邊境城池,而城外的河流也原本是它的護城河。
早在魔界與聖國的戰爭開始之時,它就最先被攻陷、覆滅。
隨著後來局勢逆轉,魔界軍戰線逐步後撤,也放棄了這個據點。
如今它卻早已化作了歷史,為一座無人的廢墟之城。
此刻遠遠看去,那廢棄的城鎮盡顯破敗,上面滿是雪與碎磚,就連原本的關卡城樓都已經倒塌了大半了,可哪怕是如今,雪層也難以完全覆蓋住建築染著的斑駁乾涸血跡。
三位大魔族乘著伊雷諾斯的破滅魔龍朝著和倫恩約定好的締約地點疾速行進著。
早在兩週前,普瑟爾就按照第一集團軍的謀劃,前往克蘭忒斯城完成和倫恩的談判。
一切都完美地按照伊雷諾斯預測中展開。
最終結果,是伊雷諾斯和倫恩需要在這座破碎城鎮約見,完成具有強制魔法約束效果的“停戰契約”。
而傻傻的倫恩可能還不知道,此時的克蘭領,已經被伊雷諾斯埋下了絕望的種子。
即將,生根發芽,誰也無法控制地狂野生長。
遠遠的距離這廢棄城鎮還有數千米的時候,伊雷諾斯不禁回想起此處昔日親手被他覆滅時的焦土與屍海,輕輕嘆了口氣,悠悠道:
“這裡曾作為我親手完成的藝術品,竟是在後來迫不得已拱手相讓。不過,退卻只是一時的,很快整個克蘭領都化為我最傑出的藝術了。”
“不愧是伊雷諾斯大人。”
普瑟爾誠懇地讚美道,附和著伊雷諾斯。
“噢?普瑟爾,去人類城池一趟之後,總感覺你學會了不少人類的禮數。”
伊雷諾斯略有些驚訝地回過頭,隨後又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過這樣子的你也不錯,第九集團軍的軍團長之位非你莫屬。”
自從普瑟爾談判回來之後,自己這個參謀長似乎變得圓滑了一些。
“謝謝您。”
普瑟爾在伊雷諾斯身後鞠躬行禮,眼睛眯起來笑著。
倒是站在另一邊的奧利芙一副“上班只為下班”的模樣,雙手環抱在胸前,一言不發。
伊雷諾斯正打算再說甚麼,忽然眼神裡閃過了一絲森然寒氣,臉色微微變化,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突然間破滅魔龍開始驟降,普瑟爾和奧利芙雖然都站穩了,但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望向了遠處。
剛才破滅魔龍的下降是伊雷諾斯的指令,他的意思也很明顯,另外兩位大魔族可以準備下去待命了。
再往前,就危險了。
伊雷諾斯這如臨大敵的樣子,就連普瑟爾和奧利芙都鮮有見到過。
只見破碎城池的方向,在那城牆之上,緩緩走出了一個人影,那人低著頭,就像是一個在故地重遊的普通貴族,伸出手輕撫著這銘刻著血腥歷史城牆。
就彷彿是忽然憑空出現一樣——又或者是其實他一直就這麼待在那裡,並沒有施展任何地隱身法術,只是卻有一種與城池渾然一體的感覺,將一切生息都完全掩飾了。
居然連伊雷諾斯這樣的九階大魔族,都是到了數千面的距離內才猛然察覺。
仔細望去,那人淺棕色的頭髮兩鬢髮白,一身款式最樸實無華的克蘭領貴族服飾,身上甚至還沾染了不少雪粒。
他的雙目溫和,渾身的氣質毫無威脅感可言,可卻偏偏讓魔族一眼看去之後,就只有想逃跑的衝動!
因為當注視到他的一瞬間就會發現。
彷彿,這白茫茫的天地之間,就只有他一個人了!
他身上散發著的那彷彿能夠直通天際的魔力會讓惡魔懷疑,這真的是一個人類嗎?
“怪物……”
即使是奧利芙,也不禁神色變得凝重了些許。
看來等會兒要離這個城鎮廢墟遠一點了。
相比起和年輕時的倫恩交戰過的伊雷諾斯,還有前些時去克蘭忒斯城與倫恩會見的普瑟爾,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類。
這一次她主要是來執行督查職責,具體計劃怎樣進行,無需她參與,只需要在遠處保護好自己就可以了。
原本眼神裡藏不住厭煩,對這場虛假和談沒有任何興趣,只想快點結束一切回去的奧利芙。
突然好像注意到了更遠處的甚麼。
只見在倫恩後方上千米遠的曠野上,擺著一個庭院遮陽傘似的東西。
在庭院遮陽傘下放著靠椅。
靠椅上躺著一位戴黑色小圓墨鏡的年輕男子。
他叼著菸斗,一副很拽的樣子,手上拿著望遠鏡正觀察著越來越近的破滅魔龍。
而倫恩的親信克洛伊克斯正站在這名年輕男子的身旁,似乎是在保護著他。
這個墨鏡男的存在顯然和這場和談有些格格不入。
在注意到奇怪的傢伙後,奧利芙皺了皺眉。
忽然,她的眼神彷彿多了一抹光彩般,臉頰上也泛起潮紅。
她右手撫在胸前,似乎是在抑制住自己的心跳以及努力保持著嘴角沒有上翹。
那愛意都快要寫到臉上了。
奧利芙的反應讓對面遠處的德坎直接從靠椅上坐正了起來,眉頭緊鎖。
“不是吧,這你也能認出我來?”
哪怕這一次德坎完完全全保持著人類種族,還把頭髮用鍊金藥水染成了黑色,甚至進行了易容偽裝。
現在穿著聖國高官服飾,叼著假菸斗的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優雅貴公子,和先前用過的任何一種偽裝的氣質都不同。
奧利芙明顯還是認出了他。
德坎就納悶了。
這貨到底是怎麼每次都能這麼精準無誤地認出自己的?!
真想把她給宰了算了。
但問題在於,把奧利芙殺掉,鬼知道魔王會不會發瘋,不惜一切代價和聖國死戰到底,那這個冬天需要保障平民生存率的德坎他們可就遭殃了。
不過看起來她並沒有甚麼要指名出德洛伊斯身份的意思。
奧利芙只是含情脈脈地眺望著黑髮德坎所在的方向,似乎想再多離他靠近一點點。
但她好像很快就想明白了,既然德洛伊斯在這裡,肯定又會有甚麼想法。
於是奧利芙眼神變得格外溫順,似乎是會乖乖按照德洛伊斯的意願進行,然後再等候著他的發落。
德坎感到格外不適地移開眼神,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
“甚麼神經病玩意兒……但沒道理啊……”
他還在糾結為甚麼奧利芙能夠認出他來。
“德坎,我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你這種鬼畜的登場風格,只要成為你的被害者且活下來,多少會有一些深刻的印象,何況她在你手下撿了兩條命。”
克洛伊克斯在一旁欲言又止,想了想最後還是開口說道。
德坎:“……”
德坎捂住了下巴,想了想。
好像確實是的。
克洛伊克斯總是能注意到這些華點。
既然是自己的問題,就要想辦法改正。
以後至少要把受害者折磨到失憶才行。
……
城關外,天際上,奧利芙捕捉到了德坎剛才那嫌惡的眼神,只感覺心砰砰直跳,身上都泛起了一陣失力感。
果然真的是他!
“哦?煉獄小姐,你很中意對面那個人類嗎?”
伊雷諾斯已經注意到了奧利芙狀態的變化。
哪怕在第一集團軍裡,奧利芙是他的下屬,但對於魔王之女,伊雷諾斯還是懂得稍微客氣一點的。
“嗯。”
奧利芙只是點了點頭,沒說甚麼。
因為她不想和命運即將走到盡頭的無用之惡魔浪費話語。
“那普瑟爾,我在拖住倫恩的時候,你可以去嘗試把那個人類俘獲過來。”
伊雷諾斯淡淡地說道。
“好的。”
普瑟爾向伊雷諾斯和奧利芙點頭回應。
按照常理來說,這確實是一個討魔王之女開心,甚至有可能讓她在魔王面前為自己美言幾句的機會。幫助自己上位第九集團軍軍團長一職。
但是普瑟爾現在心裡的評價只有幾個字——
不知死活!那位大人也是你們敢覬覦的!
……
很快,兩位八階大魔族都從已經降低許多的破滅魔龍上一躍而下。
而破滅魔龍迎來了一陣加速,朝著城牆俯衝而去,將飛行經過地面上的覆雪都蒸起一片霧氣。
魔龍幾乎要撞向城牆的恐怖氣勢卻並沒有讓倫恩絲毫動搖。
他只是眼神平靜地望向了氣浪撲面而來的方向。
終於,破滅魔龍如同急剎般逐漸停在了城牆邊。
而身穿黑鎧的伊雷諾斯踏著破滅魔龍的頭顱,走到了城牆上倫恩面前。
“倫恩大人,好久沒見了。”
伊雷諾斯嘴角勾起些許笑意,故作客套地向倫恩問好。
毫無疑問,倫恩已經被他們成功騙到了邊界之處,因為這熟悉而又恐怖的魔力,世間不會再有第二個男人擁有。
在百分之一萬確認好眼前之人的身份後,伊雷諾斯遠端解除了無盡滅亡獸身上的封印。
感覺到自己身上法力的加速消耗,伊雷諾斯也確信——
無盡滅亡獸正在復甦,即將開始那永不停歇的殺戮。
一場血流成河、屍骸滿地的血腥圓舞曲,即將在克蘭忒斯城拉開序幕了。
而倫恩短時間已不可能趕回克蘭領。
只要伊雷諾斯能夠拖住倫恩足夠的時間。
克蘭領就算不全滅,也將死傷殆盡,化為一座聖國曆史上最淒厲的冤魂遊蕩之土。
【Action!】
“……”
倫恩沒有回應伊雷諾斯,似乎是不想和這個殘忍的惡魔多說話。
【對了對了,保持住這個感覺。】
耳邊響起的這帶著些許雜音的指導聲,只有倫恩能聽見,這是他在和克洛伊克斯保持著通訊魔法。
而德洛伊斯在指揮著倫恩該怎麼演出。
“倫恩大人,我們既然是來和談的,您有必要一直保持著通訊魔法嗎?”
伊雷諾斯像閒聊一般地問道。
能夠不動手和倫恩每多拖一秒,克蘭領就會在倫恩不知道的情況下慘死千百人。
伊雷諾斯雖然想這樣和倫恩儘可能地拖延下去。
但也逐漸感覺迫不及待想看到倫恩得知“因為這愚蠢的閒聊,害死數萬領民”時的狀態了!
【情緒保持住,按臺本走。】
“我和聖都來的特派員保持著通訊。”
倫恩淡淡地說道。
好像根本沒有察覺到伊雷諾斯的陰謀一般。
隨後倫恩不再發話,似乎是將這件無關緊要之事的判斷權交給了伊雷諾斯。
伊雷諾斯望了望倫恩後方,遠處的那片曠野。
通訊魔法,毫無疑問是連線著那一邊。
也對,這種和談不可能是倫恩自己能完全做主的,也需要聖都方面的認可和監督才行。
而那個被奧利芙中意的黑髮貴公子,從裝束和氣質來看,確實很符合聖都特派員的模樣。
“原來是這樣,聖都來的貴族大老爺。我也受到魔王的監視呢。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很像。”
伊雷諾斯感慨道。
像他們這種本身實力強大,甚至擁有著威脅到魔王、聖皇可能的大領主,在被主上需要的同時,也同時會被忌憚。
其實這些事情都無關緊要,只要能多和倫恩嘮嗑一陣,伊雷諾斯等會兒就可以少和倫恩死鬥一段時間。
【這裡動點情緒。】
“我和你不一樣。”
倫恩皺了皺眉頭回答道。
聽見倫恩的回答,伊雷諾斯搖頭笑了起來。
“呵呵……我可不會有反叛之心呢,我很清楚自己不是魔王的對手,但你應該很容易就能殺死聖皇吧?”
伊雷諾斯又問道,似乎是在挑唆著倫恩。
他感覺倫恩動情緒了,或者說上套了。
這下也許他們就能聊很久了。
此時的滅亡獸一定在克蘭領開始大殺特殺了吧?
一想到那屠宰場一般的倫恩家鄉,再看著倫恩這一無所知的愚蠢模樣,伊雷諾斯都有點擔心自己掩藏不住眼神中的愉悅,被倫恩看出破綻。
不過那也沒有關係。
伊雷諾斯已經無比期待倫恩產生違和感,逐漸心悸,直到探尋到真相時的崩潰模樣了!
然而。
倫恩耳邊:
【很自然,很好!繼續和他嘮,就當自己沒有在拍戲,再嘮半小時,等會兒動手的時候就能把他當兒子打了。】
倫恩:“……”
倫恩感覺也有點坐牢。
尬聊半個小時……
他其實很擔心自己暴露出看伊雷諾斯像看傻逼的眼神。
而且他真的很想告訴伊雷諾斯。
你那心裡惦記著的滅亡獸,已經被某個傢伙做成酸菜罐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