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人平安送出夜之城?”
羅琦看著曼恩發過來的訊息,問道。
雖然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或者質疑的情緒,但被這麼一問,曼恩還是忍不住心底一慌。
“啊哈哈,是啊,說是把人送出去就行,自有他們的人來接應……”
說著說著他的語氣就弱了下去。
“呃,要不,咱們不做了?”
儘管他是小隊的領導者,但羅琦才是真偺正意義上的話事人。
既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也是所有人的“老大哥”,儘管從年齡上看並不是這樣的。
“做,為甚麼不做。”
羅琦把資料一掃,它就從眼前遁入了虛空。
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這可是一個老朋友,在很久以前……”
聽到羅琦這麼說,曼恩的疑惑更重了,只是沒聽明白裡面的深意,但直覺告訴他,事情不會太過於簡單。
一段時間之後。
一輛計程車停靠在了某處中產階級扎堆的住宅區樓下,一個帶著大墨鏡和遮陽帽的女人出現,一言不發地開啟了車門鑽了進去,車輛隨即發動,開始匯入車流之中。
在一處24小時便利店門口,其中的店員匆匆忙忙地跑出來,遞給副駕駛座的人一袋商品,隨後就立刻轉頭消失不見。
這輛本應該遵守“就近原則”的計程車,反常地在夜之城的大街小巷裡七拐八繞,最終在一處地下車庫裡卸下了所有的乘客與貨物,將他們全部送上了一輛往返於夜之城和惡土的冷鏈運輸車。
車廂裡很凍人。
但比起溫度,那對墨鏡下面的眼睛,似乎是因為某樣另外的東西而懼怕著。
車輛駛出地庫,正式開始朝著城東進發。
陽光透過玻璃,穿過坡道,落在卡車的前部,照亮了駕駛座的二人。
手握方向盤的正是大衛,而坐在副駕駛的是整張臉都縮在兜帽下面的琦薇,兩隻眼睛裡寫著疲倦一樣的無趣。
一路無話。
雙方都知道自己的此刻應該做甚麼,但當窗外,新安裝上荒坂巨大標誌的物流公司和槍彈工廠的招牌一閃而過時,車廂裡的那個女人還是忍不住露出了不自在的表情。
荒坂……
她隱隱感覺事情有些不對,但這些傭兵的高效和沉默,又讓她覺得似乎距離危險已經快要更加遙遠。
只是心中的這種不安似乎並非空穴來風。
眼熟。
她看著那物流公司的標誌,很確定在記憶的深處沒有熟悉的影子,但的確又不是第一次見。
那是在哪兒呢?
哦,對了,原來是在這輛冷鏈運輸車上啊。
嗨。
還以為荒坂追上來了呢……
了呢……
!!!
驟然瞪大的眼睛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愕然回頭,車廂裡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了好幾個不曾見過的身影,此時都只是露出一對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她,還有那個半道下車的替身演員,以及那個假扮第二趟上車的客人,全都被堵在了車廂的前頭。
“你們是荒坂派來的!?”
她幾乎失聲尖叫,但理智讓她沒有嚎得太過大聲。
躲藏了許久,終日在惴惴不安中度過,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暴露出來,趁著荒坂沒有反應過來前快速離開,竟然還是沒能逃過一劫。
巨大的絕望感襲擊了她,讓她跌坐在冰涼刺骨的鐵皮上。
這個問題不需要答案,也沒人回答她。
是啊。
印著荒坂標誌的物流公司的車,難道還能是護送她出城的嗎?
這是一條通向死亡的道路,沒有岔路可言。
“聒噪……”
她隱隱聽見副駕駛座的那個人說了句甚麼,但內心的崩潰,在她腦海中引起的巨大轟鳴,讓她甚麼也思考不了。
“有人找你,別嚎喪了。”
那個冷冷清清的兜帽姑娘回頭,從那個小窗戶看了她一眼,隨後打了個響指。
一股不明的能量就擊穿了她,瞬間控制了那針對保密通訊額外強化過的ICE後的接入倉。
【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我。】
一個聲音憑空出現,不在哪一個方位,仿若四面八方。
【好久不見,來自FACS的……麻生夏子女士。】
?!
錯愕出現在了麻生夏子的臉上。
直到她在虛空之中看清羅琦的臉,遙遠的記憶才從深處被挖掘出來。
那時候的她,是衛生與公眾服務局副局長。
而羅琦,只不過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僱傭兵。
但現在,他們的地位可以說是徹底顛倒了過來,不,遠遠比一個小人物在大人物面前的差距還要大得多。
舊日的畫面浮現,羅琦臉上的笑容,很有趣。
……
“菅雄勝早就已經死了,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麻生夏子很是崩潰。
她萬萬沒想到,除了分分鐘都想要她死的荒坂,竟然還有新的人找上門來。
過去做的孽,現在都一一報應了。
但羅琦並不覺得這和玄學的報應有甚麼聯絡,倒不如說是偶然和必然的混合產物,因為曼恩接的任務是她,所以他才會特意為她準備今天這別開生面的相遇。
麻生夏子曾經是個苦命的母親,也是個倒黴催的衛生與公眾服務局副局長,不過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是FACS在夜之城,負責對付荒坂的棋子……
之一。
時任荒坂法務部部長的菅雄勝,是FACS系日本公司的巨大威脅。
在他的陰謀詭計之下,損失慘重。
如果要在夜之城好好發展,那麼就離不開一個能夠喘息的空間。
所以他們一直在致力於消滅菅雄勝。
結果自然是明瞭的——
失敗,失敗,以及失敗。
她曾經和瑞吉娜合作過,要求對荒坂展開情報工作,不過那更像是出於個人恩怨。
畢竟自己的女兒陰差陽錯地死在了虎爪幫的手下,而那個虎爪幫的上級的上級,和菅雄勝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絡。
明哲保身的瑞吉娜選擇了金蟬脫殼,而羅琦比她脫身得更早。
後來他們就和這個飛鳥派的政治人物斷了聯絡。
說到飛鳥派,羅琦最初也是花了許多時間才理清楚他們和荒坂之間的關係。
按照陣營來劃分的話。
荒坂系集團和盟友,一直都和政壇與商界上的另一個巨大競爭對手FACS系集團不對付。
略有不同的是,荒坂本身就足夠龐大,再加上盟友的支援,就足夠對抗由超過數百家公司組成的反荒坂聯盟。
飛鳥派的定義則比FACS還要更大。
它包括了FACS的幾乎所有主要成員,還包括了一部分的荒坂極度保守派,以及一些活躍在政界和商界的古老家族或者投資集團,還有供他們驅使、充當打手進行政治恐嚇的黑社會團體。
和荒坂比起來,它們還有一個主要的特徵,那就是極度反華。
二戰殘留嘛,有的事情變遷以後,就誰也說不清楚了,但總而言之當時老一批的政治家族們是鬥得很開心。
這也就是上個世紀荒坂和FACS大戰的起因之一。
自然也是現在的荒坂內戰的導火索。
不過區別在於,這一次,荒坂快贏了。
荒坂保守派在節節敗退,FACS幾乎要拋下它們的盟友,頹勢盡顯,而沒有外部勢力可以干預。
難道指望新美國君臨東亞嗎?
做甚麼鬼夢。
先不說FACS和新美國姑且不算甚麼鋼鐵同盟,要在東亞撒野可不是從前那麼簡單了,康陶的海軍可都在強勢圍觀日本大亂鬥,這時候要是有個甚麼新美國或者新蘇聯的艦艇靠近,那恐怕西太平洋地區就更不安寧了。
對於世界格局而言,麻生夏子太小了,微不足道,在全域性中也起不到甚麼作用。
最要命的是,荒坂開始逐漸意識到她的底細了。
這讓她感到萬分恐懼。
不斷有曾經“志同道合”的朋友被殺,飛鳥派成員鋃鐺入獄,甚至個別突然間就消失不見,從此人間蒸發。
所以她選擇了潤。
當初給她詳細描繪人生前景的上級早就已經失聯,所謂的接應人員也遲遲未來。
能靠的只有自己。
麻生夏子有時候甚至有些慶幸,她在位期間就已經為自己準備了不少的“資源”。
說人話就是貪墨了不少儲備。
這足夠她用穩妥的方式遠走高飛。
唯一的問題就在於這座城市是荒坂的後花園,甚至馳騁起來比在東京都還要自由。
她能不能順利地離開,還是一個問題。
現在看來,這個問題的答案是——
寄。
【有的時候我真慶幸,捲入這場政治風波的不是自己。】
羅琦的聲音幽幽地在麻生夏子的腦袋裡迴盪,然後指著她說道,【現在看來,日本的局勢已經很明朗了,這就是大敗前的徵召啊。】
說到這裡,其他人紛紛出聲表示贊同。
麻生夏子也是這才意識到,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聯絡著所有人的通訊,讓那個現在聽起來是如此毛骨悚然的聲音,暢通無阻地傳達到每一個人耳邊。
她的猜測沒有錯。
在神經網路之中,羅琦專門劃分了一塊區域,用於臨時關押這些被村正輕易鑿穿ICE後俘獲的裝置。
只是她現在的腦子亂糟糟的,根本沒有辦法思考這些。
比起沉默不言的麻生夏子,她身邊的男人就顯得不夠冷靜了,一直在鬼吼鬼叫,一會兒嚷嚷甚麼“狗日的荒坂,直接來吧!”,一會兒又哭喪著臉求放過,自己甚麼都肯給。
包括當雙面間諜。
曼恩嫌他太吵,一拳頭直接給幹暈了,現在阿巴阿巴地躺在地上,嬰兒般地睡眠。
“你們……不是荒坂的人?”
麻生夏子在許久之後,才從他們的對話中初見端倪。
竭力扭頭,透過那個車廂與駕駛艙間的小窗戶,看到了窗外不斷向後倒退的路面,身體在微微地顛簸。
他們一直沒有停止離開夜之城的腳步。
這是否意味著甚麼?
這個可能性讓麻生夏子心若死灰的情緒瞬間死灰復燃,強烈的求生慾望佔據了她的內心。
那種希冀的感覺,透過琦薇的眸子,傳到了遠方的奧特眼中,也傳到了羅琦的心裡。
不想死。
是啊,沒甚麼人想死……
如果有得選的話。
【這要看你怎麼定義荒坂了。】
羅琦露出了微笑。
其他人也紛紛掛上了微妙的表情。
他們全都知道自家老大和荒坂家大小姐的關係,也知道她並非那種傳統、或者說想象中的荒坂人。
但是對於FACS,無論是誰都沒有半點好感的。
【保守派和FACS的戰敗是定局,遲早會到來,現在的你又能去甚麼地方呢?】
羅琦勾起了嘴角。
【不過我要你回去,回到最危險的東京,去好好地做你的述職。】
回去?
麻生夏子突然間意識到,自己離開夜之城的選擇的確是規避風險。
但回到日本似乎也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保守派戰敗,激進派統領全域性,FACS退避三舍,整個東京甚至大半個日本,都要是荒坂賴宣說了算了。
她的立足之地還有多少?
彷彿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羅琦搖了搖頭。
【在夜之城,你死得更快,這裡已經沒有飛鳥派的容身之所了,你們的計劃可以宣告徹底失敗了。】
這話的打擊不小。
尤其是麻生夏子作為一個母親,很快就聯想到了自己那死在夜之城的女兒。
即便她的死和政治鬥爭沒有聯絡,但內疚的感覺還是很難讓她不去想。
如果……
如果……
太多如果,可惜從來沒有真正的如果。
【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羅琦不多廢話,眼看著車輛進入惡土,沿著公路向著最近的城市進發,直截了當地提出了要求。
【把你知道的情報全都吐露出來,然後乖乖地回到東京裝死,等下次我聯絡你。】
【要麼……】
後面的話沒有繼續說,但已經不言而喻。
顛簸陣陣,黃沙漫漫。
麻生夏子最後看了一眼窗外的惡土,不知道在想甚麼。
這裡會是我的葬身之所嗎?
她沉默了一陣子。
【殺了我吧。】
她這麼說道,【在我告訴你想要的東西之後。】
突然間好像就沒有甚麼好留戀的了。
夜之城不是她的家,東京也回不去了,這個世界沒有了她的容身之所。
丈夫沒了,女兒也沒了,這些年,到底都在奮鬥個甚麼勁兒?
【死?】
羅琦倒是突然笑了,笑得麻生夏子有些不解。
【我甚麼時候說過,死是第二個選擇?】
她愕然。
抬頭,卻沒有看見羅琦的臉,只看到一車廂傭兵們樂呵呵的笑。
【第二個選擇就是——】
【被我打一頓,然後老老實實地按照第一個選擇做。】
【你從一開始就沒得選,麻生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