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生夏子對於自己到底有沒有用,這個問題羅琦也不清楚答案。
但要他對一個FACS的人,或者更廣泛地說,一個飛鳥派的人置之不理,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以現在角度來看,飛鳥派在夜之城的佈局,很有可能是為了和荒坂的保守派聯合,一同對付勢頭兇猛的激進派荒坂賴宣。
但顯然,他們不僅低估了對手,也高估了自己。
飛鳥派現如今在夜之城的成就,恐怕還不如荒坂寒江所做的多。
最重要的是,他們的大本營,在東京,在日本,徹底輸掉了這一次的博弈。
潰敗需要時間,而勝負分曉也並非一眨眼,不過結局已然註定——
荒坂賴宣打敗了荒坂的保守派,將成為過去、當下以及從今以後荒坂唯一的王。
飛鳥派的潰逃也只是時間問題。
遠在夜之城,既沒有人給他們策應,也沒有人在乎他們的死活。
畢竟那些東京的“大人物們”現在都自身難保呢。
在這種情況下,一個麻生夏子到底有多少價值,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投入在她身上的心思究竟能不能收穫?
沒有人說得明白,這一切都需要交給時間來驗證,這也是唯一能得出結論的方法。
羅琦也不明白為甚麼會這麼做。
現在的日本絕對不是一個適合插手的地方,高歌猛進的激進派,對於任何外部勢力都是極為敏感的,手頭握著重兵的賴宣同樣也會在大戰後的空虛期提高警戒。
麻生夏子回到東京,真的就只有裝死一途了。
對於羅琦,可以說是毫無幫助可言。
但如果是荒坂寒江呢?
和賴宣比起來,她太弱了,幾乎一無所有且經驗貧乏。
這代表她必須儘可能地利用所有能運用的資源。
麻生夏子不是一個優質的傀儡,無論是從她職場方面的未來還是個人能力來看都是如此,同時也不一定有多少忠心可言。
寬裕有寬裕的玩法,拮据有拮据的操作。
任何一樣東西都有它的價值,任何一個人也都有可能在某一個時刻或者某一個場合,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是那也許太遙遠且沒有定數。
對於目前的他們而言,麻生夏子就是一個眼線罷了,寒江在日本無親無故的,母親和父親都在中國,僅有的直系親屬也就只有美智子一人,和她不算太親切,況且還陷在賴宣派的控制中。
不過僅僅依靠虛無縹緲的許諾和遙遠不可及的威脅,並不足以讓麻生夏子這樣老練的政客低頭。
村正擅長各種進攻手段,但真正論起控制的手段,還得是奧特。
在羅琦的幫助下,她在麻生夏子的接入倉裡放了點小東西,把那符合安全標準的植入體變成了隨時可能爆炸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就像是放歸被標記的魚兒。
麻生夏子離開的時候更多的是一種不真實感。
她沒有想到自己原本已經決定放棄的人生竟然還有繼續延續的可能,那種迷茫感在意識到自己腦袋裡存在一些“不乾淨的東西”後,消失無蹤。
潛意識裡對於求生的渴望被激發出來,讓她癱軟的身體重新振作起來,艱難地行進在荒郊野嶺上。
距離不遠處的洛杉磯,還有幾公里的路程,她已經能隱隱看見城市的天際線。
路過的車輛稀稀拉拉,沒有人在乎一個落湯雞一樣狼狽的人。
世態炎涼。
也許這就是人生吧,只是置身其中的自己恍然不知,直到狂熱落幕,樹倒猢猻散,才露出真實的面貌。
FACS和自己不喜歡的荒坂又有甚麼區別呢?
逐利之徒罷了。
……
“晴明工芸的裝置?”
羅格聽著羅琦的要求,稍微思考了一下,“我很確定我沒有。”
可惜了。
羅琦稍微露出了點遺憾的表情,不過不是很明顯,但這讓她敏銳地捕捉到了。
晴明工芸製造的可是好東西,以前她讓安德斯·赫爾曼忙活Relic的時候,曾經專門收集過,不過那都是生物晶片方向的儀器,也不知道羅琦打算用來做甚麼。
“工廠要用,打算搞點新技術。”
羅琦並沒有透露這是來自奧特的請求,畢竟對於羅格來說,奧特最大的標籤不是甚麼“傳奇駭客”或者“流竄AI”,而是“強尼的劈腿物件”。
這種怨仇要是能簡簡單單地和解就好了,兩不相見也許是最好的方式。
不知是處於對羅格的歉疚,還是對於她的恩情想要有所償還,亦或者兩者都有,強尼最終還是選擇留在了來生,在一副主要身體和幾具備用軀殼之中來回切換。
彷彿和之前那個要死要活請羅琦救救奧特的人不認識一般。
“艾薩克最近好像在搗鼓車隊的事情,你去找他問問。”
艾薩克·道格拉斯。
來生的二號中間人。
並非他的生意做得多大,而是他在給來生女王打下手,除非必要羅格過問的生意,一般都是交給他處理。
這些年來他做得也相當不錯,是個值得信賴的夥伴,上一次羅琦和他打交道還是在浮空貨輪那單。
狠狠地大賺了一筆走私犯的錢,讓他們哭都沒地方哭去。
在“搞貨”這一方面,他有著獨到且非凡的見解。
來生很大,但是找人並不困難。
只有那些最有本事的人才能佔據最好的位置,出最大的風頭,有些時候並不需要刻意顯擺,只要往那一坐,整個來生的人都會時刻關注這些大人物所待的位置,甚至連習慣性的小動作都瞭然於胸。
比如羅琦喜歡在吧檯要一杯加冰橙汁。
這原本是一種相對冷門的喝法,畢竟這裡可是地下俱樂部,不喝點酒精才算是異類,可經過羅琦名氣的薰陶,這種點法竟然聞名了起來,而且加點甚麼其他的配料似乎都是對他的不尊敬,必須要原汁原味的橙汁。
只是真正敢於這麼點的人不多。
要麼就是羅琦的崇拜者,要麼就是膽大包天的狂徒,還有就是以羅琦為目標的後進者。
彷彿冥冥之中有一種魔力。
在行動開始之前這樣做,能夠給他們帶來好運。
然而大部分的人最後都沒有回來,那運氣並非均勻地眷顧所有人。
於是來生之中又開始有了一種傳說——
非大氣運之人不可亂點,否則將會遭到反噬。
要麼就是意外頻發,要麼就是敵人突然變得難以對付,甚至有人會遇到倒黴透頂的飛來橫禍,原本應該順利且毫無波瀾的行動,就是那麼恰巧地撞上了公司部隊大行動,差點連最後一個人都交代進去,全軍覆沒。
不過也有人在喝了之後,行動變得一帆風順,各種撞大運的事情都遇上了,整個人每天都活得光可鑑人,聲名鵲起,對於那些倒黴透頂的留言表示嗤之以鼻。
在這越傳越玄乎的流言之中,“橙汁加冰”已經變成了一種充滿可怕魔力的飲品。
大膽的就點吧——
夜之城大魔王會祝福你的。
至於是加倍的好運還是超級加倍的厄運,就交給不可言說的未來吧。
艾薩克在之前的合作中已經瞭解了羅琦的能力,但沒想到的是,他後來會成長得如此之可怕,以至於站在他面前的時候,竟沒有半分來生二號中間人的架子,甚至氣勢上遠遠不如。
羅琦拿著他標誌性的加冰橙汁,靜靜地回應他的目光。
艾薩克有那麼一瞬間甚至覺得自己應該從桌子上下來,主動走過去問好。
“羅格讓我來找你,聽說有一批貨。”
聽到羅琦主動開口,艾薩克的心頭一鬆。
原來是來談生意的。
回到自己熟悉的頻道上,他的壓力一下子就消失了大半。
這讓他回想起第一次和羅琦合作的記憶。
值得慶幸的是,他那時候對於羅琦的預測是絕對準確的,除了預期分成之外,還額外增加了一筆不菲的獎金。
希望這能讓自己在他心中留下足夠好的印象。
僅僅是一個照面,和人打交道勝過自己生活的艾薩克,就在腦中閃過了無數的考量。
隨著脫口而出的第一個詞,是他的笑容。
主動露出這樣近乎討好的笑容?!
羅琦沒有甚麼感覺,但周圍的其他人卻著實驚掉了下巴。
艾薩克是出了名的嚴厲。
雖然行動回報往往豐厚,無數人搶破頭了都希望能入他的法眼,但任何懈怠或者疏漏,都會招致他毫不留情的斥責,更別提失誤甚至失敗了。
現在竟然這麼好說話了?
有那麼一瞬間,旁觀的人甚至有了“我也試試”的衝動。
可只是看到他轉過來的臉,以及記憶裡關於這張臉的不太美好的部分,這種念頭立刻就被飛快地打消了。
“甚麼貨?要多少?”
艾薩克問道。
往常的他都是等著對方一口氣把話都說乾淨才肯開口,現在竟然有一種迫不及待的衝動。
“晴明工芸的裝置,有嗎?”
羅琦看似漫不經心地掠過他的眼睛,實際上奧特正在全方面無死角地對他做著分析。
觀察微表情和微動作是很有效的分析手段之一,只是惰性往往會讓人很難做到每一次都費心費力地白費勁。
但AI就不一樣了。
村正幾乎沒有和人類有過社交上的互動,看來海嘯防禦系統一直對這個核心來路不明的AI有所提防,即便最後也沒能防住就是了。
但奧特可是正兒八經的“人精”。
和人類社會打交道的日子裡,她鍛煉出了一套拿捏人心的經驗公式。
雖然聽起來很離譜,但康陶就是被她拿捏的物件之一。
儘管公司資本和國家機器本身沒有感情,但組成結構和負責運作的人類,確實實打實的肉長的。
和人類相處得多了,也難怪奧特會產生“AI天生就優於人類”的想法。
【他在畏懼你,他在權衡利弊,但是他又想從你身上取得好處,或者說——投資。】
奧特的分析實在是直白到讓人聽著膈應。
但羅琦不得不承認的是,她說得很對。
“你是說……晴明工芸?”
似乎是很不想說出這個名字,艾薩克竟然罕見得有些扭捏起來。
“沒錯,晴明工芸,有甚麼不好處理的問題嗎?”
這前後的態度差距,羅琦看得清清楚楚。
一開始恨不得羅琦要甚麼貨都給他,而現在竟然甚至有點避而不談的意思。
“嗯……沒有……好吧,如果非要說的話,那就是那批貨現在不在我的手上。”
艾薩克似乎是想通了甚麼,話語開始流暢起來。
“它們還在路上,而我們不是它們的最終送貨地點,所以需要一點小操作,讓那些東西進入我們的倉庫裡。”
他說得很收斂了。
這壓根就是“截貨”的意思。
“護送的是哪家安保?”
羅琦不是甚麼小白花,截貨的事情沒少幹過,尤其是各大公司的,那根本就是重災區。
“軍用科技。”
艾薩克毫不猶豫地說道,“這批貨很貴,但是不知道甚麼原因沒有走空運。”
他說這話的時候第不知道多少次觀察了一下羅琦的反應。
看到羅琦正在盯著自己的時候,那眼皮忍不住跳了幾下。
該死。
這是甚麼壓迫力。
從口腔嚥下去的唾沫稍微擠壓了一下喉嚨,讓艾薩克感覺到了一點腫脹和疼痛。
“那他們恐怕就再也收不到這批貨了。”
羅琦輕描淡寫地說道。
大哥,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艾薩克有點抓狂了。
他開始懷疑羅琦是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
軍用科技押送的一批頂級貨,卻不肯走自家的空運,而是選擇從惡土上繞了遠路,這不明擺著就是有問題嗎?
怎麼還有人會頭鐵著要上啊?!
但如果是羅琦的話,會這麼想也無可厚非。
艾薩克看了一眼絲毫沒有放在心上的羅琦,心裡竟然有了幾分動搖。
如果是他的話,那說不定真可以……
不。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可以打過那些軍用科技的安保,但目的一定不會達到。
到時候自己又要怎麼面對質問呢?
艾薩克的臉色在糾結和愁苦之間反覆輪換,最終面對羅琦詢問的眼神,只好勉為其難地開口。
但卻被打斷了。
“有困難的話,那把資訊給我就行了,放心,不白拿你的。”
羅琦擺擺手,示意這事兒並不需要糾結,他來搞定。
“不,不是那個問題……”
“那是甚麼問題?”
羅琦反問道。
他開始感覺有些奇怪了。
哪有這反反覆覆不肯說的道理。
他羅琦又不是甚麼外人,就憑信譽還有關係,幾乎可以說是整個來生裡最可靠的人之一。
“可以。”
艾薩克彷彿下了甚麼很大的決心,低著頭,然後抬起腦袋。
對著羅琦說道。
“但是我也得到現場去。”
“當然,這是你的情報,你的準備會派得上用場的。”
羅琦點頭,隨後離開了。
在他身後不遠處,艾薩克的臉色不是很健康,但在圍觀之中卻依然保持了穩定。
他不能表現得像個懦夫。
艾薩克·道格拉斯先生,是來生的二號中間人,必須在任何人面前都表現出值得信賴的模樣才行。
別人聽不到他們之間談話的內容,但是看得到表情。
他必須表現得像談了個不錯的生意一樣。
而在另一頭。
羅琦離開時的表情並沒有半點的表面功夫可言,面無表情讓人看得直髮顫。
【他隱瞞了很多東西。】
奧特說道。
“我知道。”
羅琦顯得很平靜。
但他的直覺並不這麼覺得。
艾薩克從來不是糾結的人,一個糾結的人也做不了中間人。
能夠讓他這麼支支吾吾的,一定是有甚麼難言的內情在作祟。
他並不想讓自己摻和,也並不想提及有關這批貨的事情,似乎另有安排一般。
不僅如此,他似乎也並不想把這個活兒派給任何人,而是讓他們就這樣過去。
如果任務本身難度較高,不想冒風險,那完全可以理解。
可羅琦提出了自己解決的建議,也被拒絕了。
這是完全沒有道理的。
道聽途說的訊息不一定保真,但作為來生的重要人物,他得到的有關羅琦的情報可以說是羅格一手的最高階情報。
羅琦的戰鬥力毋庸置疑。
除非……
他的糾結,從一開始就和行動的困難程度毫無關係。
軍用科技,軍用科技……
【人家說不定有自己的安排呢,你操心甚麼?】
奧特這話看似是在辯解,但實際上已經把艾薩克別有用心這件事說得一乾二淨。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羅琦似乎並不想深究。
因為這件事,他有自己的解決方法。
“既然他不願意說,那就不說——我們到現場,用自己的眼睛親眼看一看,不就甚麼都知道了嗎?”
這話夠狂。
完全把艾薩克的存在當成了空氣,或者某樣可有可無的東西。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現在的羅琦,很難找到能夠逃過他攔截的人。
他一心一意地要拿到那批貨,如果軍用科技想要保住,那恐怕得多派“一點”人過來。
至於艾薩克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無關緊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