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感到放鬆的剛烈組合不同。
與她們在同一個紺碧大廈的某人，此時只覺得緊張得惶惶不可終日。
你說對吧……
米哈伊爾·阿庫洛夫？
“我草！！？”
正在度過自閉的又一天的米哈伊爾，看著毫無徵兆出現在房門內的身影，嚇得手裡的杯子都拿不穩了，一個激靈，直接脫手落下。
但那個身影只是淡淡一笑。
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別那麼緊張嘛，我又不是甚麼好人。”
時間就像靜止一般。
米哈伊爾覺得自己的身體僵硬得宛如石化，更讓他懷疑視力出現問題的是，那個掉下的杯子和其中的咖啡，就這麼保持著下落的姿態，懸浮在了空中。
我、我在做夢嗎？
連日的精神壓力讓他甚至懷疑起了親眼所見的畫面。
只是一眨眼……
“哐啷！稀里嘩啦……”
咖啡杯摔碎在地面上，潔白的瓷片沾染著深褐色的咖啡，炸裂得宛如花瓣一般，在空中騰飛旋轉。
然而下一秒，那個人影卻又如同倒帶一般，重新出現在米哈伊爾面前。
手裡拿著的。
正是那杯本應該覆水難收的咖啡。
液麵平靜，輕微盪漾，彷彿能直接倒映出他自己的臉。
那上面寫滿了驚疑不定的脆弱。
“端好了，要是再錯過，可就徹底沒機會了。”
羅琦的笑容是那樣的親切，但米哈伊爾怎麼都感覺後背止不住地發涼。
“我沒有甚麼別的意思，只是讓你——珍惜眼前。”
再一次拍拍他的肩膀。
羅琦就像回到自己家了一樣，隨意找了個最大的沙發坐下。
紺碧大廈的豪華套房，確實像樣，尤其是品質高檔，每天都有傭人來收拾。
雖然米哈伊爾因為害怕，所以已經幾天都封閉著房門，拒絕了任何酒店方面的服務請求了。
珍惜眼前……
珍惜眼前……
眼前……
米哈伊爾卻一點兒也沒意識到羅琦這個行為有多麼的冒犯，一腦門的冷汗，心裡和嘴裡都在不由自主地重複默唸這幾個字眼。
這個，恐怕已經是接近明示了。
他心裡直髮虛，腦袋裡面沸騰的念頭亂如麻，根本沒辦法冷靜下來好好思考。
而羅琦已經把選擇像話筒一樣懟到了他的嘴邊。
無選項的強迫選擇。
“阿庫洛夫同志，不，或許我們應該用文明世界的叫法——阿庫洛夫先生。”
羅琦看都沒看他，但是這低沉的聲音，彷彿魔音貫耳一般，深深地穿透到了他的耳膜之中。
“荒坂很高興和你產生第一次合作，你做得很不錯，大小姐非常高興，所以我們應該可以順利地進行下一個話題。”
！！
這是甚麼心情。
米哈伊爾承認自己動搖了。
在這麼一瞬間，心臟的撲騰，血液的流淌，還有神經的緊縮，都在透過生理反應傳遞給他的意識一個認知。
那就是他因為羅琦的話語，而感到了深深的興奮和緊張。
不知不覺的。
他覺得羅琦的聲音是那樣的好聽，訴說的方式是那樣的溫柔且和煦，來自荒坂的認可讓他的心底變得踏實、而安定。
強大的心理暗示，冷汗涔涔的壓力，都在讓氧氣透過肺部和血液進行交換的時候，給他產生額外的刺激。
這可是荒坂！
一系列美好的期許和形容詞，在這一瞬間都和荒坂關聯在了一起，然後化作巨大的驚喜衝向他。
這種感覺令人著迷。
至於羅琦口中的“文明世界”，還有話裡話外對新蘇聯的揶揄……
那都不重要。
不重要的，對吧？
米哈伊爾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幾乎在臉上笑出了褶子。
然後忽地抬頭，直接毫無徵兆地和羅琦產生了對視。
咯——
歡快的心跳幾乎在這一刻漏了節拍。
他幾乎得意忘形地忽略了，眼前這個男人，是個隻身殺穿了整個城市清道夫的怪物。
沒錯。
那些情報是他提供的。
這也是他不得不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的原因之一。
米哈伊爾無論如何不能把清道夫的覆滅，和自己收集情報的行為產生任何的關聯。
清道夫和黑手黨關係匪淺。
想要從新蘇聯往夜之城拓展業務，還得依靠著龐大的地下勢力。
即便他們之前收穫了失敗，甚至搭進去了幾個得力干將，但這並不能影響他們覬覦這座城市的野心。
而這一次。
米哈伊爾是真的幫助他們，把清道夫這個該死的皮癬，從夜之城的地下世界幾乎祛除殆盡。
這個世界上，又多了無數個目前還不知道該要他的命的仇人。
“你很……緊張，你在害怕？可以……跟我說說嗎？”
羅琦輕輕地點著沙發的扶手，看著滿頭冷汗的米哈伊爾說道。
“我、我……我……！”
米哈伊爾幾度想要說出口，但是礙於種種糾結，始終沒能吐出關鍵的字眼。
而坐在對面的羅琦，只是輕輕地拿過他手裡幾乎要被攥到變形的杯子，放在了茶几上。
“這裡沒有別人，你大可以放輕鬆，隨便說說，我也就……隨便聽聽？或者認真聽，這都取決於你，不要緊張嘛。”
看似在安慰。
但米哈伊爾越聽越覺得心臟怦怦跳得厲害，喉嚨發緊，眼神飄忽，根本定不下心來，呼吸急促得甚至出了聲兒。
直到他看見那沒有人觸碰的杯子裡，咖啡開始無風自動地旋轉起來。
就像一個漩渦。
越轉……越快，越轉越快，越轉越快！
這已經是米哈伊爾不知道多少次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了。
因為他赫然發現，在這高速的旋轉中，那咖啡竟然在逐漸冒出熱騰騰的白氣，一股高檔咖啡豆烘烤研磨的香味，開始逸散到空氣當中。
離了譜了？！
米哈伊爾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了自己的眼鏡。
那漩渦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只剩下一杯重新熱開了的咖啡，靜靜地擺在案几上。
就在他和羅琦之間，不偏不倚。
這麼一瞬間，他竟然有些猶豫，要不要伸手去拿起它，彷彿那不是自己的杯子，也不是自己的咖啡，而是羅琦的。
“請——”
羅琦一伸手，微笑地看著他，有一種賓至如歸的溫和。
米哈伊爾做了漫長的心理鬥爭。
最終，把杯子放在了手心裡，感受著幾乎有些燙手的溫度，戰戰兢兢地抿了一口。
是夜之城的味道。
……
“我這麼搞，你那邊沒問題吧？”
此時的荒坂寒江正在看羅琦記錄下來的現場畫面，米哈伊爾的表現即便在錄製角度看來，情緒依然清晰可見。
羅琦對著她問道。
“你都快把他嚇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寒江顯然對羅琦的演技表示很佩服，更讓她覺得有趣的是，這個新蘇聯的中間人，真的被唬得“one愣one愣”的。
荒坂陰森漠然、冰冷可怖的逼格，一下子就被他的表演給塑造出來了。
“我當然是沒問題的！只要是你，我都放心的啦！”
荒坂寒江對於羅琦的問題表示這根本不是需要考慮的，“所以接下來就是談判了嗎？你準備怎麼對付他？”
“談判？不，還沒到那個時候。”
羅琦擺擺手。
他廢了老鼻子勁兒才把米哈伊爾從一個“立場堅定”的新蘇聯代言人忽悠瘸了，怎麼可能是為了讓新蘇聯好好地和荒坂搞甚麼軍事合作。
當然是為了讓他們合作不成才對，談判甚麼的，都只是幌子罷了。
“新蘇聯野心很大，又是和柏林工業投資集團搞軍備擴張，又是和荒坂搞軍事合作，戰爭一觸即發，這是我不想看到的。”
羅琦搖頭道，“我不是甚麼和平捍衛者，也沒有當地球救星的準備，我只是單純的覺得有些人就他媽的該消停一下。”
“可你在做的就是這樣的事啊。”
荒坂寒江一臉小迷妹看大英雄的表情。
託著腮幫子，幾乎是撒嬌一樣地仰望著他。
“那你可能把我想太好了，冷靜點，戀愛期的小姑娘。”
羅琦拍了拍她的腦袋。
任何一場巨大的國際事件，都會給夜之城帶來影響，他只是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少一點波瀾而已。
畢竟光是這座城市本身就已經夠鬧騰了，有人想要火上澆油，那羅琦恐怕只好找個機會再弄點行政休假了。
雖然他在暴恐機動隊上班這件事本來就接近於“名存實亡”了。
跟來賓館似的。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米哈伊爾現在已經有把柄在羅琦的手上了，而他本人則以為和自己面對面的是荒坂公司，這種資訊差會讓他墜入永遠無法挽回的深淵。
新蘇聯方面將會在接下來的相當長一段時間裡，不斷收到關於談判的最新進展。
一場難談的磋商，會讓這齣戲變得更加真實。
當然，拿著劇本的羅琦，只給他們準備了唯一一種結局。
那就是沒門兒。
新蘇聯永遠不會得到荒坂的軍事技術。
至於要不要從他們那兒騙取“談妥”的籌碼，那就要看具體情況了。
新蘇聯算不上有錢，但是各種資源是相當富裕的，他們給荒坂公司開出來的價錢，或許可以讓羅琦直接富可敵一些貧窮得要死的小國家。
但隨之而來的。
是一個龐大的……嗯……
還真想不起來用甚麼詞來形容這麼一個修得不能再修的所謂國家。
反正大概就是羅琦能賺到飛起，但與此同時也會被新蘇聯忌恨到骨子裡去，恨不得把他挫骨揚灰。
羅琦不缺錢，但他討厭麻煩。
所以還是算了吧。
但他也並不是純粹的一無所獲做好人——
康陶會感謝他的。
作為唯二有資格和荒坂進行軍事合作的物件，如果新蘇聯不能談妥，那麼康陶就是唯一的選擇了。
用康陶那邊的措辭來說，這是一次“足以改變世界局勢”的重大合作。
反正聽著是蠻唬人的。
至少亞太地區肯定是要發生格局的改變了，只是那離羅琦太遠，關不關心也沒啥區別。
對於他來說，唯一能讓他上心的“寶物”，就是那些遙遠文明和失落科技的造物。
嘿。
還真別說。
他現在甚至都能隔空煮咖啡了！
原理嘛，其實就是微波爐。
讓分子之間發生劇烈的抖動摩擦，這溫度不就上來了？
要是伊瑞德人和那個啥尼瑞亞德知道，羅琦竟然用這種“禁忌之力”來煮咖啡，不知道會不會氣得腦溢血。
說到這個……
羅琦發現自己還從來沒有和康陶方面提起過有關這些“神秘的嶄新出土物件”的訊息。
畢竟主動打聽實在是容易露餡兒。
除了倒賣古玩的N道販子和盜墓賊，以及一些奇奇怪怪的三教九流人物，誰會對這些東西感興趣？
康陶是智慧技術公司，又不是乾地質土木的。
怎麼想都很可疑好吧。
但新蘇聯這檔子事兒，康陶的確得欠他很大很大很大很大一個人情。
甚至這玩意兒大到根本不能用人情來衡量了。
羅琦尋思著這一通電話怎麼著也得打到中南海去才行……
不過目前為止。
他打過交道的最大政界人物，也就是夜之城市長這個級別的，還真不知道國家級洽談是怎麼個高階的操作法。
露出一副土包子的表情.jpg
這可是能影響國際局勢的大事件，不找康陶要點不得了的東西，怎麼想都血虧。
“嘶——”
羅琦的腦袋裡突然冒出來一個大膽的想法。
“怎麼了？”
在旁邊瘋狂觀察他表情，恨不得直接上舌頭去舔的荒坂寒江連忙問道。
你那個既慾求不滿又hentai的表情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羅琦略微嫌棄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才解釋道。
“我之前和康陶的人開過一個玩笑，如果想要我幫他們挽回蜂群技術的洩露，那就拿香港來換。”
說著，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發出了令人尋味的沉吟。
“那你說，這次的大忙，夠不夠他們在這個事情上開個口？”
“香……港？”
荒坂寒江愣了一下，她搞不明白羅琦為甚麼會對辣麼遠的一個地區感興趣。
要是夏威夷群島她說不定還能理解。
“是啊，香港，一個沒有活人、裡面住著個神經兮兮的數字幽靈的香港。”
羅琦點頭道，“我答應過一個朋友，要替他找回女朋友，只是苦於一直沒有機會。你懂的，男人的承諾嘛……”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荒坂寒江吐了吐舌頭，然後笑著說道。
“不過如果是你說的話，那就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