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默默地看完那封信之後，羅琦雙手交叉，撐在下巴，看著遠方的大海沉思了很久。
早已經搗鼓完無人機結構的維多利亞注意到他的狀態，沒有去打攪他，而是靜靜在旁邊等待。
遠方的港口，貨運無人機在從貨輪上卸下集裝箱，大海在風的吹動下反射著零碎的太陽光，天幕上的東西一搖一晃的，抬眼一看，原來是連綿的雲。
“村正，銷燬晶片，儲存資料。”
羅琦從坐著的箱子上站了起來，開始活動關節。
維多利亞見狀，連忙也跟著站了起來，見羅琦看向了自己，連忙眨了眨眼睛，不出聲地發出了詢問的笑容。
“把你晾一邊了，怪我。”
他自嘲地嘆了口氣，笑著搖頭道。
“看你那麼入迷，就沒有喊你嘛……”
維多利亞倒是對羅琦的道歉很受用，一副“哼哼哼也不虧我關心你”的樣子。
她高興地揹著手走了幾步，突然轉過頭問道。
“信上說了甚麼？是不是他們拜託了你甚麼事兒？你要出遠門嗎？我可以跟著去嗎？”
“你這要我回答哪個啊？”
羅琦哭笑不得，“好吧，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信上沒甚麼事情要我去做，大概就是覺得我算是比較可靠的半個自己人了，所以給我講一些類似前情提要的東西。”
前情提要？
維多利亞很快意識到，這是指康陶內部的紛爭。
所有的紛爭，最終都可以歸結到“利益”一詞上來。
也許是為了經濟利益，也許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某種心理訴求，或者實現甚麼抱負和理想。
但NC康陶中的那些叛徒，絕非是為了“抱負”這麼偉大的東西。
夜之城的花花世界是世界上任何地方都難以想象的，既然新蘇聯的中間人能為此神魂顛倒、丟掉原則，那麼康陶的高層憑甚麼不能為了那些夢想中的人上人生活，而背信棄義、做一個叛國叛家的二五仔？
錢。
或者說貨幣。
作為充當一切商品的等價物的特殊商品，貨幣，是價值的一般代表。
掌握了錢，就等於掌握了可以用錢買到的資源。
他們想要叛逃荒坂，不過是覺得這麼做，有利可圖，能夠過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而已，很樸實無華的理由。
但人可就不樸實了。
康陶本身是在40年代重組完成的，而夜之城分部，是在近十年才建立起來的。
自2072年以來，康陶的股價增值了兩倍，這讓他們成為了和海嘯防禦系統與荒坂不相上下的頂級武器製造商。
也正是這種勢不可當的狀態，讓其他的公司們意識到這個中國企業的能量。
康陶在夜之城正式立足了。
第一批赴美和NC康陶談話的官員，相當支援NC康陶的工作，提供了開明而寬鬆的國際業務環境。
支援康陶走出去，成為中國對外的一張名片。
然後……
然後反手就被NC康陶給賣了。
理論上來說，以康陶這種“不斷超越客戶對軍事和準軍事需求的優質武器和裝備的期望”的勢頭，應該是不虛荒坂或者其他任何公司的。
畢竟他們背後有著一整個國家。
但也正是因為在這個利基市場中的無與倫比，競爭對手理所當然地對他們的所長垂涎欲滴——
智慧武器和武器系統的開發、專利和生產。
康陶是為了勞動力付出工資，但荒坂卻是為了得到那獨家技術而付出天價賞金。
試問在這樣的誘惑面前，有多少人能堅持本心，一眼都不去看那足夠他們和他們家人揮金如土幾輩子的超高額價碼呢？
創造出蜂群技術之類的科技結晶，需要一整個公司在背後支援，數百數千乃至數萬人的直接和間接的努力。
但是出賣它。
只要一個有資格接觸到它的人即可。
甚至都可以不是人。
這是一場關於人心和人性的考驗，極為不公平，難度令人絕望。
尤其對手還是極其擅長挑動人心的荒坂。
NC康陶毫無疑問的，在短暫的時間內就被腐蝕，出現了許多心照不宣的人。
他們互相扶持著，約定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最終逐漸掌握了康陶在夜之城的整個大權。
當本部發現這個情況的時候，那些人早已經和荒坂進行了不少交易。
大量的資料外流，技術洩露，忠於康陶的人被殺，而他們卻對此一無所知，甚至沒有任何的可靠途徑來充當耳朵和眼睛。
其中最要命的，就是康陶裝置在中國執行時所記錄的雲資料。
有了這些內容，他們就能逆向分析出中國社會各方面細緻入微的情報，進而對國家安全造成威脅。
就相當於有人把你家的細節摸得一清二楚。
這晚上還能睡得著覺？
很遺憾的是，本部對於這部分資料的外洩，無能為力，它已經經由叛徒之手，畢恭畢敬地作為“投名狀”，送到了荒坂手裡。
所以即便荒坂軟體開發部被村正的子AI爆破，他們也沒有徹底對NC康陶宣戰。
各種內情……
更有待斟酌。
尤其是那些哭天搶地跑到荒坂，想要證明自己忠心耿耿，對此事一無所知的康陶叛徒，更加提醒了荒坂此事定有蹊蹺。
不過，無論如何，荒坂對NC康陶的吞併，終於還是停了下來。
本部的康陶高層和政府官員們，在信中對於羅琦再一次表示了衷心的感謝，並且隻字不提這近乎“胡鬧”般的操作所帶來的附帶效應。
因為比起好處，這些都可以忽略不計。
【最後的總攻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當中，具體時間不便透露，我們殷切希望在總攻到來之時，獲得您這樣有志之士的相助。】
本部和夜之城分部之間的關係，已經隨著時間的推移和事件的變遷，而逐漸浮出水面。
大動作不再是絕對機密，但各種內情依然在本部方面擁有最高保密級別。
即便是羅琦，也不能透露一星半點。
呵。
他是沒有失望的。
倒不如說，如果康陶就這麼把計劃給透露出來，那他才要小看一眼呢。
背後是整個國家的康陶，絕不會這麼愚蠢。
至於荒坂有甚麼緊鑼密鼓的新伎倆，叛徒們有甚麼別出心裁的新花樣，那就期待他們的表演了。
“這些無人機你打算放哪裡？”
維多利亞對康陶的事情只是聽了個大概，相比之下，她更在乎羅琦的事情。
聽到她這麼說，羅琦也意識到一個問題。
是啊。
這些無人機放哪裡呢？
來自康陶的戰鬥無人機，都是一頂一的硬貨，不是擱在手心裡的小玩具，足足12架重型空優+48架多面手的組合，光是充電就能讓許多人家破產了。
更別提哪來那麼大的場地供它們停放。
羅琦第一時間想到了自己、確切來說是朱迪搗鼓的各色無人機所停放的安全屋。
二十多架型號各異、功能千奇百怪的支援無人機，可以隨時向羅琦需要幫助的地點進發。
但這個數量已經幾乎達到了安全屋頂部的“無人機控制中心”的收納上限。
更遑論這隨便找一架出來都比它們個頭大的康陶硬貨了。
“放這裡好不好？”
維多利亞看羅琦露出了糾結和為難的神色，立刻提出了自己早就醞釀了好久的建議。
“你早就在等著這個，對吧？”
羅琦一眼就看穿了她眼睛裡的興奮和期待。
足足五打的戰鬥無人機，可以讓她玩到瘋。
“我基地還蠻大的，歡迎你來這裡玩，玩累了就睡覺，沒問題的。”
維多利亞勸說道，“我會給它們充好電的，只要你需要，隨時都可以從這裡起飛。”
“很誘人……”
羅琦點頭道，看到她正在附和地跟著瘋狂點頭，不過下一句話立刻就潑了她一頭冷水。
“但這批無人機完全無印化製造的意義，就在於隱匿身份，如果它們是從梅塔基地出去的，這偽裝可就是白費功夫了。”
肉眼可見的。
維多利亞的嘴翹了起來，表情沮喪了下去，眼睛開始淚花閃閃地blingbling~
雖然她知道羅琦說的都是正確的，但人家就是捨不得嘛！
對付這種撒嬌，羅琦有的是辦法。
雖然為了拒絕不得不一直盯著維多利亞，但是他只是把手輕輕地放在了她的頭頂，溫柔地撫摸著，漸漸的，她就失去了那種抵抗的意願。
“哦……”
極為不情願的聲音從她的嘴裡發出，目光不斷地在那齊齊整整羅列於半空中的無人機陣列中掃視。
“大不了，大不了我就自己買嘛……”
“這是定製版本，康陶不賣的。”
“人家知道啦，你不要提醒啊！不然我會後悔的！”
維多利亞雙手捂著耳朵，一副“(*>﹏<>
不聽不聽，王八唸經！
“……”
看著她這麼難過的樣子，羅琦心裡的預案也發生了動搖。
就在他剛才發呆的這麼一小會兒，集裝箱和包裝以及滿地的碎屑已經被收拾乾淨了，留下整理乾淨的配件箱。
顯然這都是維多利亞在不打擾他的情況下安排的。
但是自己連她這點心願都不能滿足嗎？
“好吧好吧，給你兩組。”
無可奈何的羅琦終於選擇投降，“先說好了，不能再多了哦。”
一組是一架重型空優+四架多面手，兩足就是“2+8”。
已經能形成一定的戰鬥力，可以作為最小單位投放到戰場上了，在夜之城的日常生活中，已經算是絕對超標的配備了。
要是NCPD看到一個姑娘光是出門就帶著十架頂級機，不知道會不會對著自己的“老破小”都要算高配的警用無人機哭出來。
這差距也太大了！
“真的？！不許反悔哦，不許反悔哦，不許哦！哦——！！”
萬萬沒想到的是，維多利亞根本沒有嫌少的意思，一聽羅琦鬆口，立刻就興奮地表演了個川劇變臉，反反覆覆地確認羅琦給出的承諾。
呃……
我是不是給多了……？
看著她高興成那樣，羅琦覺得自己似乎還可以再摳點回來？
但估計維多利亞能原地爆炸，和自己“同歸於盡”，想想就還是算了。
“對對……”
羅琦點頭，然後嚴肅地強調道，“有兩種方案，一是我把裡面裝上預設的純淨系統，你自己拿去玩。”
“二呢二呢二呢？”
維多利亞滿腦子都是無人機，看著低空懸停的黑色方陣，口水都要下來了。
“二是裡面繼續搭載康陶的秘密技術，但是所有無人機都得在我的控制下，你擁有第二級控制權。”羅琦說道。
“誒——？”
她終於意識到了不對。
秘密技術？
需要這麼看重的，一定很厲害！
“當然啦，我的就是你的，沒問題的！”
維多利亞想都不想地點頭道。
要是她親爹在這裡，估計得感慨，這閨女胳膊肘往外拐的速度都快超過第一宇宙速度了。
“這倒不用，我只是需要確認其中的資料不會外洩罷了，機子反而不是重點。”
能用錢買到的都不是甚麼至關重要的。
這些無人機固然頂級，但其中搭載的蜂群技術才是核心。
雖然系統中目前本地儲存並執行的，都是蜂群技術的“子端”，但即便是“子端”，也包含相當多重要的機密，不能輕易落入他人手中。
至於“母端”，自然是在村正裡。
“我知道你喜歡改機械，這些無人機出現在外界的時候，必須換一個樣子。”
羅琦看著出列的十架無人機，對著維多利亞說道，“噴漆改色、雕刻轉印、切割焊補、外掛內建……隨你怎麼搞都行，但是要確保它們不會被聯絡到原本的樣子。”
“當然！”
維多利亞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示意羅琦大可放心。
她的承諾，羅琦還是相信的。
這樣一來，他自己手頭上，就還剩下10架重型空優+40架多面手，整整半百之數的康陶頂級規格無人機。
即便足足少了六分之一，剩下的數量依然不能很容易藏匿起來。
選擇無人機中心的標準，無非就那麼幾個。
一，地理位置。
要儘可能地離羅琦活動的主要地區近一些，這樣才能儘量縮短支援所需時間。
二，隱蔽性。
如果羅琦需要它們低調地執行一些不便暴露的行動，那麼出發點就得足夠低調。
三，配套設施。
康陶的頂級無人機強歸強，但如果沒有合適的場地進行充電和填裝以及日常養護，效果也是會大打折扣的。
“阿德卡多？去拜託帕南和索爾他們？”
羅琦開始在腦袋裡過濾符合條件的地點。
隱蔽性是夠了，畢竟藏身在惡土的大漠裡，但距離夜之城有些距離不說，配套設施那真叫一個一窮二白。
Pass，不行。
“要不就家裡？空間夠大，地理位置也好，電力供應也足。”
羅琦在地圖上尋找著比較靠近城市中心的地點。
不過很快又自己否定掉了。
誰會在家裡停那麼多軍用無人機啊，而且市中心的豪華住宅，上下都是人，也有著頂級的安保和荒坂派駐的加強警戒，分分鐘就會暴露出來。
不合適，不合適。
“如果說硬體條件最好的地方，那大概就是總部了吧。”
羅琦又把視線投向了最高武力戰術部的所在。
然而，這幾乎是不用考慮的選擇。
他不是一個公私不分的人，即便擁有這樣的權力。
這是原則問題。
“等等……我是不是漏了甚麼？”
正在苦惱的羅琦突然一愣，目光在地圖上掃過，穩穩當當地落在了日本街附近。
影子基地啊！
也許是因為無人機基地的慣性，是設定在較高的位置，所以羅琦下意識地忽略了大部分主體都在地下的影子部隊基地。
那裡的空間不能說大吧，只能說是寬敞到奢侈。
空閒的空間都足夠他們鋪設標準足球場和橡膠跑道了，別說停放五十架軍用無人機，就是再停幾倍都沒問題。
而且平日裡負責管理無人機的人才也有。
稍晚一些的時候。
一輛車廂上印著“DTR物流”的超大型卡車，駛入了這個原本的地下車庫之中。
正在訓練和摸魚的影子部隊成員紛紛靠了過來。
眼看著司機開啟後面的鎖釦，一架架無人機就蜂擁而出，隨後齊齊整整地羅列在一旁的空地上。
上網衝浪的小妖被羅琦從椅子上用“捏住了命運的後頸肉”的姿勢，揪了起來。
“疼疼疼疼疼——！！！”
“聽我說，從今天開始，這些無人機就歸你們管了。”
羅琦把裝疼的小妖給敲了下腦袋，“這些軍用無人機擁有很高的智慧，在它們出動作戰的時候，你要負責監控戰場資訊和進行細節操作，有任何情況都要直接向我彙報。這一切都在神經網路的作戰系統裡完成，明白了嗎？”
“就、就我一個嗎？”
小妖一聽羅琦給她加任務，立刻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我很想說是，但其實並不是。”
羅琦說得小妖立刻開心了起來，他白了她一眼，接著說道。
“薩莎會協助你，你們兩個現在起，就是軍用無人機小隊的一二號參謀了，我需要你們的時候別給我掉鏈子，不然等著我把你操練到死。”
“打、打咩喲……”
聽到“操練”，小妖打了個條件反射的哆嗦，笑得相當勉強。
雖然一有機會就摸魚，但她的確是實實在在做完本職工作的，尤其是體能訓練，幾個月來沒少吃苦頭，現在也不算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駭客了。
作戰副官搞定，指揮自然不必操心。
村正所控制的母端蜂群核心，能夠把這支軍用無人機小隊指揮得如臂使指、行雲流水。
至於實戰效果如何。
就靜待下一個“受害者”登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