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發生了甚麼?
在出逃的路上,這個問題一直盤旋在羅琦的腦袋裡。
當他從那恍如隔世的虛幻中脫離,落在遺蹟深處的平臺上的時候,那種感覺就已經在心中慢慢滋生。
亥伯龍的充能護盾?
捱了槍子會被削弱,捱了爆炸會自我解體,需要時間進行再充能。
毫無疑問,那是科技。
若克曼的腿部增強件、噴射推進器、感知晶片和定位信標?
執行機制非常接近植入體,只是和身體融合的過程過於震撼,使用條件也絕非為所欲為。
毫無疑問,那也是科技。
伊瑞德的皮皮蝦號深海作戰艦艇?
它的命名已經說明了一切,這是一艘被投放到地球海洋上活動的艦艇,絕非甚麼皮皮蝦成精。
毫無疑問,那還是科技。
但這一次,羅琦既沒有聽到極似藍芽連線的系統提示,也沒有再一次體驗那融入身體過程的感覺。
而是彷彿在維度間穿行,飄過群星,在浩瀚無垠的宇宙中游離。
做完這一切,那遺蹟彷彿失去了所有的能量,沒有了不可思議的距離長度,也沒有了那閃耀的紅色,只剩下一片飄蕩在虛空之中的平臺。
彷彿已經完成了任務一般,直接把他彈了出來。
如果說裡面的機關,甚至連整個遺蹟都是為了儲存那個封存著不可思議之力的容器,那麼一切都說得通了。
那麼一個最大的疑問將會出現。
羅琦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是甚麼?
他的呼吸很輕,動作也很輕,甚至不敢用力地去眨自己的眼睛,因為只要意識稍微略有偏差,周遭的事物就會遇到劇烈的改變。
就比如現在。
“嘎嘎嘎嘎嘎嘎嘎——轟!!”
一個眼神稍微往旁邊一掃,碗口粗的小樹就被輕易地折斷,宛如看不見的洪流奔湧而過,旁邊低矮的灌木叢和濃密的草叢鬼畜地抽動著,耳邊的空氣幾乎要掀起哨聲。
原本在空中連續躍進的身形也因此失衡,在半空中打轉起來,一臉撞了好幾棵樹。
馬失前蹄的羅琦一頭滑倒,沿著樹幹直接栽進了草叢裡,好一會兒才狼狽地鑽了出來,滿頭都是枯枝敗葉。
“草了,這都啥啊……”
在草叢裡躺了好一會兒,羅琦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子,躡手躡腳的,生怕動作用力過猛,再一次把他自己丟到不知道甚麼地方去。
兩腿站定,確定方位,隨後雙手下壓,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雙腳離地,身體騰空而起。
“很好,很好……接著是向前……”
羅琦逐漸摸索出了一點門道,在興奮和緊張中把自己又一次拖離地面,隨後身體果然隨著自己的念頭向前……
向前翻滾!!
“嘿嘿……也不是很難嘛嘛嘛嘛嘛嘛嘛嘛媽了個b啊啊啊啊啊啊!!!!!”
離開了地面的羅琦迅速感受了甚麼叫做死亡大回旋。
旋轉速度之快,連重力都快跟不上了,暈頭轉向、天旋地轉,一陣連滾帶爬的折騰後,羅琦出現在了十幾米外的另一堆草叢裡。
軍用科技部隊都無法奈何的羅某人,此時鼻青臉腫地癱在地上,死活不肯再動彈了。
救命啊!
他剛剛只是想看看地圖的位置而已,結果把控失衡,前進直接變成了前滾翻,這一翻起來就不知道東西南北上下左右了,心裡一慌,直接原地起飛,鑽進了地裡啃草。
這種從遺蹟裡得到的新能力比此前的任何東西都更難搞懂。
甚至比T-Bug教給自己的網路駭客知識還折騰。
羅琦:阿巴阿巴阿巴……
看著手臂上漸漸淡下去的能量紋路,他嘴角一歪,朝旁邊吐出了嘴巴里的半截樹葉,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如果沒猜錯的話,這玩意兒帶給他的是類似改變力與反作用力之類的東西。
只不過他完全沒有所謂的“超能力細胞”,就跟被自己的尾巴狂抽耳光的傻貓一樣,用起來一頭霧水,連走路都費勁兒。
在地底下,他把這能力作用在軍用科技士兵的時候很是順利。
但用在自己身上,就沒那麼簡單了。
畢竟對付敵人只需要抓住然後丟出去就行了,但對自己可不能那麼粗暴,否則還得再來一套驢打滾外加狗吃屎。
最簡單的使用方法,就是僅僅只製造一個抵抗重力的反向力,這能大大地提高羅琦的極限速度和機動性。
剛才就是這麼突出軍用科技包圍圈的。
但稍微複雜一點的操作,立刻就讓他手忙腳亂,便利是沒看出來,但破壞性著實是不小。
“這到底是個啥啊,連個使用說明書都沒有。”
羅琦簡直要吐血了,乾脆不再嘗試去使用它,而是腰痠背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喘了幾口氣,狼狽不堪地沿著大致的方位繼續向前走。
得虧他前邊兒跑得夠遠,現在還有時間去思考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很抱歉,我不知道這是甚麼東西。】
村正的回答就跟Siri一樣呆,倒不是它只會這麼幾句,而是的確無能為力。
至少在目前人類的科技範疇內,它無法理解這玩意兒的原理,羅琦也理解不了。
不過有皮皮蝦號在前。
羅琦倒是對於和“伊瑞德”沾邊的東西有了點心理準備。
這同時也讓他心裡萌生了一個更大的困惑——
如果伊瑞德所代表的科技或者說文明那麼厲害,那麼祂們又是怎麼消失的,地球上為甚麼只留下了遺蹟之類的殘羹冷炙?
事已至此。
羅琦不得不把目光放向宇宙維度。
若克曼有一個叫做“伊甸”的玩意兒飄在天上不知所蹤,如果說這幾個名字所代表的含義是天外來客,在很久以前來到過地球留下了這些東西,那麼這種猜測倒是能回答一些疑惑。
可隨之帶來的就是更大的未知。
小的疑惑解決了,帶來了更大的疑惑,這實在不是甚麼讓自己頭腦放輕鬆的行為,所以羅琦決定乾脆不去做沒有依據的憑空揣測。
至少現在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那就是這些東西絕對不是現在的人類文明弄出來的,否則世界格局就不會是當今的這般模樣,軍用科技也不用如臨大敵似的偷偷開掘遺蹟了。
“唉……”
羅琦嘆了口氣,決定放棄這種目前暫時無意義的殫精竭慮的思考。
不過,一個聲音就在此時,突然闖入了他的腦海。
斷斷續續的,飄飄忽忽。
似乎就在耳邊,又似乎在遙遠的天際,聲音詭譎莫名,恍若並非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進入意識之中。
【你。聽好了,在我萬世之後的聆聽者。】
羅琦:啥……?
萬世之後的聆聽者?
這算是甚麼稱呼?
一萬個疑問在羅琦的心頭滾過,但那個聲音不僅沒有回答他,甚至都沒有停下,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即使我的心神已被自己罪惡所壓碎,但我依舊寫下了這些話語。找到我的話語,替我銘記其中撰寫的事實——因為正是我將毀滅者鎖進了秘藏,也是我殺掉了伊瑞德人。】
【我是尼——瑞——亞——德——】
忽遠忽近的聲音,帶來了近乎亙古洪荒般的震撼感,也讓羅琦久久地呆滯。
剛才說的都是甚麼?
羅琦極盡所能地回憶剛才的每一個字眼,卻都想不起那些內容在英文或者中文裡對應的字詞。
只記得它們所傳達的意思。
這是非常反本能的一種體驗,因為只有自己觀測到的東西,才會以意識和認知的形式直接出現在腦海裡。
而任何用語言文字傳達的內容,都需要經過一層“言語”上的編譯,才能被大腦理解。
不過……
好吧。
在經歷了這麼多以後,羅琦已經有些見怪不怪了。
村正甚至都記錄不了那個聲音,只能把原意翻譯成文字,隨後呈現出來。
“原來,伊瑞德人真的存在,而不是某種代號。”
羅琦開始分析那個自稱“尼瑞亞德”的傢伙所傳達的資訊。
“但,這怎麼可能?伊瑞德的科技簡直就是不可思議,而祂竟然能殺掉伊瑞德人。”
那種傳遞資訊的方式不同於文字,有字面上的歧義和搖擺空間。
祂所表達的意思,就是伊瑞德人的文明,被祂親手摧毀了。
羅琦立刻就聯想到了海底另一艘被摧毀的皮皮蝦號,然後一種巨大的恐怖就襲擊了他。
如果祂能摧毀伊瑞德文明,那麼地球在祂眼裡,恐怕就和一顆太妃糖沒甚麼區別,可能都沒甚麼嚼勁。
這、這怎麼可能?!
羅琦剛想自嘲想象力太過豐盛,但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因為擺在他面前的都是真切的證據。
不過不管曾經發生過甚麼,事到如今,一切都已經成為了掩埋在歲月長河裡的過去。
至少目前是如此。
否則世界也不會安安靜靜地發展到現在。
畢竟和那些文明可能代表的變故相比,甚麼第四次公司戰爭或者統一戰爭,都只不過是地表的原始人在小打小鬧而已。
對於宇宙而言,時間的尺度是很大的,也許千年萬年只不過是眨眨眼,十萬百萬年尚可載入深空的史書。
至於伊瑞德、若克曼和亥伯龍這幾個名字之間的關係,羅琦暫時不清楚,也沒有辦法去搞清楚。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嘗試呼喚了幾次尼瑞亞德,無論是直呼本名還是閉眼發功,都沒有回應,只有扭曲的底噪在迴盪。
一連多試幾次,竟然乾脆連滋滋作響的聲音都沒了,就好像沒電了一般。
“嗯……”
羅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無論是遺蹟深處的道路,還是這遙遠漫長的聲音,都給了他一種跨越維度的感覺。
以伊瑞德的科技,說不定這真是某種無法用經典物理學解釋的原理。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強求。
但還有另外的東西讓他念念不忘。
毀滅者是甚麼?
秘藏又是甚麼?
秘藏裡不應該塞寶物嗎?塞個一聽就是壞東西的甚麼毀滅者進去是打算給尋寶者一個大驚喜嗎?
唉,真是搞不懂伊瑞德人和這個尼瑞亞德的腦回路。
羅琦搖搖頭,拍拍屁股,決定先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
根據地圖顯示,溫菲爾德這個鎮甸已經離他不遠了,還是暫時把這個會讓自己身體出現閃閃發光紋路的能力擱在一旁,找輛車更實在。
在學會使用新能力前,強行不懂裝懂,只會讓他的速度更加緩慢。
軍用科技的武裝浮空車已經從幾里地外的地方飛過了,那聲音羅琦聽得真切,要是繼續耽擱下去,恐怕他就得在鎮子上和軍用科技大打出手了。
鑽出草叢,來到道路上。
前後都不見人影,空蕩蕩的,兩側的落葉和塵土已經漫上了路面,似乎從戰爭開打,這裡就已經很久沒人路過了。
但羅琦知道,鎮子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啞!啞!啞!啞!”
猛地,林子裡突然響起一陣撲稜的動靜,一群黑壓壓的鳥兒沖天而起,一邊搗騰一邊發出連連的怪叫。
難聽極了。
羅琦抬頭,發現那竟然是一群烏鴉。
還沒等他弄清楚發生了甚麼,就瞧見一輛老款旅行車,估計年齡恐怕比強尼還大的那種,從許久沒有輪子光顧的道路盡頭衝了出來,輪胎打滑摩擦得吱吱亂叫,在屁股後面掀起一連串的落葉旋風,撲啦啦的許久才落地。
車子看見羅琦一點兒也沒減速,就這麼從他身邊衝了過去,沒一個正經過彎,全在扭頭甩尾的,險些沒給羅琦又頂回草叢裡。
“……啊?”
一頭霧水的羅琦還沒站穩,就又看見一輛車衝過了拐角,一看見羅琦就狂按喇叭,旋即一個大甩尾,緊追著那輛老式旅行車而去。
這回羅琦看清楚了,是一輛印著路易斯安那州公共安全部門的警車。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直覺告訴羅琦,這個鎮甸恐怕是出了點事兒。
兩輛車狂奔而過。
一地落葉。
還有在風中凌亂的羅琦。
他聳了聳肩,繼續往前,所到之處,落葉無風自動,為之讓路。
終於在道路的盡頭,看到了溫菲爾德的一角。
那是一個看起來日子過得相當緩慢的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