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了?”
在來生頂樓的天台上,羅琦靜靜地靠在圍欄邊上,聽到身後傳出的腳步聲,頭也不回地說道。
“坐,隨意。”
話是這麼說,但來人可不敢真把這裡當自己家,而是十分拘謹,顯得有些躁動。
他就是這些天來吃不好睡不飽的新蘇聯中間人,米哈伊爾·阿庫洛夫。
老實說羅琦總是記不住毛子的名字,但這不要緊,只要對方記得清楚就好。
回過身來,映入眼簾的是對方緊張的神色,看到羅琦正在注視著自己,這讓米哈伊爾本來就惶惶不安的心情更加動盪了起來。
見他不肯動彈,羅琦也沒有慣著,自顧自地坐下了,靠在遮陽傘下的躺椅上。
隨後幽幽地說道。
“你知道這裡是甚麼地方嗎?”
知道,我當然知道。
米哈伊爾的內心活動在緊張的時分變得格外活躍。
他為了進到這裡,那可是經歷了不少事情。
在羅琦離開夜之城前往香港的時候,起初他是不清楚的,直到後來實在按捺不住,想要再次和荒坂寒江取得聯絡,確定他們的下一步行動計劃時,才知道她也並不在夜之城。
至於他們去了哪裡,米哈伊爾時不知道的。
直到東邊兒的事情傳來。
荒坂保守派為了劫奪荒坂寒江作為他們的人質,聯手FACS組織了一次規模較大的突襲,打亂了荒坂激進派的部署,但派出去的戰機小隊最終卻神秘地消失在了日本南部的太平洋上空。
這是全世界都傳得沸沸揚揚的新聞。
不過隨後發生在香港的戰鬥才是重量級的。
儘管康陶方面緘口不言,但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香港和奧特打了起來。
聯絡到最近夜之城流行的傳言,米哈伊爾很清楚,那個人就是羅琦。
至於羅琦和荒坂的關係……
他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尤其是在自己被徹底地“保護”起來之後。
現在的他,已經失去了擺脫荒坂控制的機會。
用的是荒坂的錢,住的是荒坂的酒店,使用的是荒坂的裝置,打交道的是荒坂的人,出入於荒坂的場所,就連所有的機會和未來的出路,都是荒坂給的。
他有得選嗎?
也許曾經有,但現在沒有了,以後也再不會有了。
當米哈伊爾被埃默裡克攔下,讓他自報家門的時候,他突然間意識到,“我是新蘇聯的中間人”這句話,恐怕再也不會從自己的嘴裡說出了。
“我是來見羅琦的。”
“你找他做甚麼?”
“我……我需要他的幫助。”
埃默裡克終於還是開啟了電梯,給他讓出了道路。
在擦肩而過的瞬間,米哈伊爾從他眼中的嚴肅裡,看見了幾分滿意,也看見了狼狽的自己的倒影。
有些時候,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於是他到了這裡。
“說說你的條件,我想你應該是個聰明人。”
在經歷了精心準備的潛移默化之後,米哈伊爾已經非常清楚地認識到了荒坂的意圖,也瞭解面前這個看起來輕鬆異常卻帶著說不清道不明恐怖氣息的男人,並非甚麼荒坂寒江的隨從,而是擁有另一番天地的人物。
所圖……
不過也就是新蘇聯罷了,對於夜之城來說,他最值錢的身份,就是新蘇聯的中間人。
真是諷刺。
以他精明的頭腦,早已經預見到了這些未來,但恐怕還是想岔了一些。
新蘇聯終究還是不會和荒坂達成軍事合作的。
從一開始,羅琦和荒坂寒江就沒打算讓這雙方成功接觸,更別說談判了。
相反的,康陶才是註定的贏家。
不過對於米哈伊爾來說,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他要做的始終都是同一件事——
出賣新蘇聯。
他不是一個很有信仰或者理想的人,更別提現在的新蘇聯也沒有那樣的土壤。
出賣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可一點也不輕鬆。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你們要做甚麼我都能配合。”
米哈伊爾在度過了最初難熬的心理鬥爭之後,思路變得很清晰,但語氣反而更加艱澀了起來。
臉上全是慘淡,還有一種釋懷的解脫。
“我的女兒還被他們控制著,這是我唯一的請求了,沒有這個……我做不到。”
很難想象。
作為一個父親的責任感和痛苦感,竟然會在這個毫無忠誠可言的男人臉上見到。
羅琦幾乎都要以為他的腦袋裡只有他自己的前途和助手的美好人生了。
“新蘇聯政府的手裡?你的價碼太高了。”
他看了一眼面露愁苦之色的米哈伊爾,淡淡地回道。
這句話幾乎擊碎了米哈伊爾的心態,他的表情瞬間不受控制地扭曲起來,看樣子正在陷入掙扎的漩渦之中。
只要把女兒忘了,不去管她的死活,就能在夜之城過上人上人的美好生活。
可是。
如果在新蘇聯還有甚麼值得他留戀的,那大概就只有女兒了。
一個徹底絕情絕義、狼子野心的中間人,新蘇聯是不會相信的。
看得出來,他們知道米哈伊爾的秉性。
夜之城的生活一定會腐朽他,但是隻要握著女兒這一個把柄,他就會在那之後盡心盡責地完成政府交給他的任務。
“我早該想到這一點的。”
羅琦嘆了口氣。
他還是小看了新蘇聯政府,還以為他們會犯這麼低階的錯誤。
看著羅琦,米哈伊爾從他的口氣中聽到了一絲希望。
現在的他已經無路可走了。
荒坂想要脅迫他只不過是輕輕鬆鬆的事情,如果情況曝光,新蘇聯是絕對不會饒了他的。
自然而然的,他的女兒恐怕也要難逃毒手了。
唯一的期望,就是希望有人能夠把他的女兒從新蘇聯帶走,最好是全須全尾的那種,而不是一具完整的屍體或者骨灰盒。
他一開始找到了荒坂寒江。
希望荒坂公司動用他們的能量,比如在新蘇聯的間諜和內應,或者是像他這樣發展的外圍人員。
但寒江只是讓他來找羅琦。
這的確不是她能處理的事情,畢竟荒坂又不是她說了算,不過在米哈伊爾面前可不能露怯,所以就裝作很輕鬆的樣子,把這件小事“丟”給了羅琦來解決。
所以現在米哈伊爾就在這裡,可憐兮兮眼巴巴地看著羅琦,懇求給他一個承諾。
一個讓他能安心背叛新蘇聯,一心一意為荒坂效忠的承諾。
羅琦當然可以不理會他,強行給他綁起來,用目前得到的證據要挾,讓他不得不屈從。
但他們要的是一個聽話的米哈伊爾,而不是一個別有用心的新蘇聯中間人。
“……誰控制著她?”
在許久的考量之後,羅琦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這簡直就是靈丹妙藥,瞬間讓米哈伊爾本已半死的心重新死灰復燃了起來,劇烈的表情在他臉上教科書般地變化著,最終化為了一句哆哆嗦嗦的……
“我、我不知道。”
你他媽……
饒是羅琦的心態已臻於化境,還是差點沒罵出聲來。
你自己的女兒在哪都不知道,我他媽的上哪兒給你變一個出來?
新蘇聯那麼大,羅琦又不是神仙,鬼知道他們把一個女孩兒藏哪去了。
不過生氣歸生氣,活兒總還是要做的。
這可是國家之間的交易與合作,牽扯到了三大世界巨頭,可不簡簡單單是多少錢可以衡量的。
只是救個女孩兒,和將會得到的比較起來,這很划算。
當然。
最重要的是羅琦有這個能力。
“你最好值這個價錢。”
羅琦看著滿頭大汗的米哈伊爾,冷冷地說道。
一瞬間,那種自己和自己女兒的生死都被掌握在他手中的感覺,襲擊了米哈伊爾,這更加讓他惶恐不安了。
強烈的求生本能讓他的記憶飛快地回溯著,試圖找到任何有可能關聯到自己女兒的線索。
和中國的情況不太一樣。
在大陸,康陶就是中國,中國就是康陶,雙方的意志高度統一,所以說和康陶談生意就等於和中國談生意。
但在遙遠的莫斯科那可是“三家分蘇”呢。
蘇維埃主權共和國聯盟中央政府(新蘇聯),奧爾加尼茨卡亞(黑手黨),以及蘇維埃世界石油工業(蘇石化)。
與荒坂進行軍事合作的提議,是經過多方認可的提案。
換句話說,米哈伊爾的女兒有可能被任何一方控制著,帶到任何地方。
看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的米哈伊爾,羅琦搖了搖頭。
他真是被拿捏得死死的呢。
“你是怎麼確認你女兒的安全的呢?”
羅琦冷不丁地問道。
“啊?”
米哈伊爾猝不及防之下沒有反應過來,磕磕絆絆了好一陣子才把舌頭捋順了。
“我、我可以定期申請和我女兒進行視訊通話……”
說著說著他的語氣就逐漸減弱了下去。
是啊,多麼愚蠢的想法。
在夜之城吃個飽飽,幻想著過上資本主義的腐朽生活,然後還要回到新蘇聯覆命,繼續過以前的安生日子。
做夢呢。
作為一箇中間人他也許能力不錯,但是作為一個代言人,還是太好拿捏了些。
“你應該知道影片是能偽造的吧。”
羅琦沒有批評他,也沒有嘲諷他,而是直接指出了一個最尖銳的問題。
偽造!?
米哈伊爾被羅琦恐怖又殘忍的猜想給嚇了一大跳,隨後臉上露出了勉為其難的強笑,可瞳孔的震顫是掩蓋不住的。
“不、不至於吧……費那麼大勁兒……”
“那可說不定。”
見識過奧特·坎寧安這種級別AI的他,十分清楚AI技術發展到現在究竟有多麼離譜。
別說偽造個視訊通話了,就是直接在仿生人裡塞一個子AI,也是輕而易舉。
如果加上被靈魂殺手製造出來的偽意識體(),那就更完美了。
“老實說,你在夜之城搞了多少這樣的傀儡?”
羅琦突然開口問道。
“啊?”
米哈伊爾沒聽懂羅琦突如其來的沒頭沒尾的話。
這自然不是問他的,而是在問奧特。
【我不記得了,至少在資料恢復之前是這樣——你選的嘛。】
奧特聽起來似乎怨氣十足。
“但凡你早點放棄抵抗會這樣?”
羅琦一點兒理虧也不打算吃,利索地回擊。
“算了,晚點再處理你的事情。”
“啊?”
米哈伊爾又愣了。
晚點?
可是萬一讓新蘇聯方面察覺到他別有用心,那就徹底完了,至少他的女兒恐怕是沒救了。
“不是跟你說話……不過也沒差,你的女兒的確不能立刻救出來。”
羅琦說道,“你必須繼續保持對新蘇聯的‘忠誠’,一步一步地誘導他們拿出更多東西,犯更多的錯誤。進行得越深,對於我們就越有利,直到合適的時機,你的女兒才會被救出。”
在那之前任何冒險的行動,都會讓新蘇聯立刻懷疑到米哈伊爾的身上,那計劃可就進行不下去了。
畢竟除了他,誰會專門營救這個女孩兒呢?
“可是……”
“沒有可是。”
羅琦打斷了他,“直接把你的女兒救出來,然後讓他們重新考慮計劃?那是不可能的,你死心吧。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你的女兒要是安全,那在行動之前就會繼續保持安全,如果從一開始就被抹脖子了,那現在再火速行動也無濟於事。”
“……”
饒是見過不少狠人的米哈伊爾,面對羅琦這種殘酷的說法,還是有些招架不住。
至於為甚麼羅琦會如此懷疑他女兒的存活與否。
這實在是和新蘇聯的人做事風格有關。
他們派到夜之城的人,多半都和羅琦打過交道了,只是不知道是隻有黑手黨如此,還是其他兩家也不太喜歡囉嗦。
視人命如草芥,自然也不會把米哈伊爾放在眼裡。
如果他能圓滿完成荒坂和新蘇聯的合作談判,回去之後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揚名立萬成為炙手可熱的人物,藉此在政治或者資本的道路上走得更高更遠。
要麼……
想到這裡,羅琦又看了一眼米哈伊爾。
可惜的是,無論怎麼看,他都只看出來一股死氣。
長得就像個“擦腳布”。
也許正是這個緣故,米哈伊爾和自己的助手才會如此動搖,幾度試圖尋找契機擺脫新蘇聯的控制,無憂無慮地活在夜之城。
比起那隻黑色大手的束縛,夜之城的混亂還真算不上多麼壓抑。
至少對於他們來說這個風險值得冒。
“新蘇聯啊新蘇聯……”
羅琦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你要人們怎麼去愛你呢?”
“行吧,我給你個肯定的說法——如果你的女兒還活著,並且你的表現不錯,那麼她會活著回到你身邊的。”
他看著米哈伊爾,給出了在他聽來如聞仙音的承諾。
“不過不是現在,你的事兒還得往後稍稍,而且我還需要進一步的評估,回去等我訊息吧。”
“……哦!……哦。”
米哈伊爾顯得有點呆滯。
這些天來他真的是一個晚上也沒休息好,整個人的腦子就跟被漿糊堵住一樣,思考不能。
此時得到羅琦的回答,心神放鬆之下,竟然有一種頹廢的釋然,眼角里全是苦澀的顏色。
這很折磨。
就像羅琦一開始所想的那樣。
當一個叛徒並不容易,這是一條艱險困苦的道路,不過完全是米哈伊爾自己選的。
沒有那麼多如果。
他也沒有選擇,只能無條件地相信羅琦。
唯一的好訊息。
大概就是羅琦的確是個說到做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