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城。
即便在凌晨也一樣人頭攢動、熱熱鬧鬧的沃森區。
地下。
散發著藍綠色光芒的來生俱樂部。
埃默裡克依然在盡職盡責地用記憶晶片裡儲存的資料，和自己練就的一雙識人的眼睛篩選入內的客人。
今晚的來生依然沒有迎來某個傳說的光顧，可酒吧裡到處都是關於他的傳說。
發生在香港的事件雖然沒有得到任何官方的承認，但發生在壁壘之中的戰鬥瞞不過這漫天的眼睛。
人們都說。
夜之城的傳說去和深網裡的傳說較量了。
每個人都能說出各色不同的開頭，但卻沒有人知道故事的結尾。
越是這樣，懸念越觸動人心。
隨著香港這座無人的機械城市逐漸停止活動，人們對於事件情況的猜測越發天馬行空起來。
有人說奧特和羅琦其實認識，他們是老朋友鬧著玩兒。
也有人說羅琦其實是去執行秘密任務，至於金主無外乎就是荒坂、軍用科技或者康陶。
甚至有人說這是羅琦預感到了AI將會帶來毀滅的未來，所以前去終結這一切。
一個比一個聽起來扯淡。
但在茶餘飯後，人們口耳相傳的八卦間，這就是最受歡迎的說法。
直到來生的大門再次開啟。
平常很少讓路的埃默裡克，這次甚至專門出聲打了個招呼，聽那語氣彷彿是在關切誰似的。
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了周圍突然變得安靜的環境，也將自己的腦袋轉了過去。
隨後捏在手裡的被子落地，摔個粉碎。
從門外走進來一個淡定的身影，臉上沒有甚麼表情，看起來平靜且自然，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中走到吧檯前，對著同樣寫滿了詫異神色的克萊爾來了一句。
“橙汁加冰，老樣子。”
譁——
整個來生當時就翻了。
瞭解他事蹟的人正在試圖用身上或者身邊的裝置記錄下這個畫面，而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的新人正在被前輩興高采烈地灌輸有關他的知識。
只是這些熱情都被羅琦當成了耳旁風，他現在只想當個無人注意的普通人。
當他端著那杯冰塊滿當當的橙汁，出現在某個專座面前時，羅格抬起了頭，用一種飽含深意的眼神回應他的目光，身邊坐著的是羅伯特·鐵手。
“好久不見。”
“也沒那麼久，但還真開始有點想你了。”
羅格說得又輕鬆又霸氣，臉上掛滿了淡淡的笑容。
只是在羅琦面前，她突然意識到，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對這個行業懵懂的年輕人了，而是已然成為了這座城市的另一個象徵。
說實話，她更懷念那個管羅琦叫“小菜鳥”的時候。
但現在也不賴。
“你有甚麼好訊息要帶給我嗎？”
羅伯特開口了，聲音相比起來實在是太過“稚嫩”了些，以至於羅琦都有些不習慣。
“這要看你是用甚麼身份聽了。”
羅琦笑著回道。
那笑容透過玻璃杯，落在他的眼裡，有一種莫名的心慌和緊張，還有突然被拿捏住的不安。
“到下面去談。”
羅格比已經有些恍惚的強尼更理智，出聲提醒道。
隨後眾人起身，前往位於地下的秘密空間。
這讓試圖偷聽或者偷看些甚麼的客人們感到大失所望。
不過隨著他們的離開，羅琦回歸的訊息也瞬間不脛而走，傳遍了大半個夜之城。
訊息靈通的人幾乎立刻就行動起來。
至於做甚麼……
那就各有各的不同了。
試驗場地內。
羅琦一揮手，把燈光全都開啟了，昏暗的室內瞬間變得通透明亮了起來。
“開那麼亮做甚麼，你要做手術嗎？”
化名羅伯特·鐵手的強尼大大咧咧地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了下來，習慣性地想要給自己點一根菸，然後舉手又止。
“你們不是很好奇我去香港見奧特，都做了甚麼嗎？”
羅琦開口說道，目光在周圍一圈奧特的絕對嫡系身上掃過，隨後把目光一橫，落在了強尼身上。
看我幹嘛？老子帥嗎？
強尼還沒把這話說出口，就突然感覺眼前一黑、身體一沉、整個人墮入了無邊的深淵之中。
而在旁觀者的視角。
羅琦伸出一根手指，猛地一掃，強尼的機械身體就突然爆發出一陣電火花，發出悲壯的鳴叫，隨後咣地一下徹底宕機。
電源拉閘，機關停擺，直接變成了一塊廢鐵。
這是幹甚麼？
羅格雖然被這不符常理的動作給驚了一下，但沒有急著質問，而是繼續觀察他的下一步。
一直在旁邊呆呆看著，不敢說話的安德斯·赫爾曼看見羅琦走來，稍微側身給他讓開了主操作檯的空間，嘴巴微張，有些怕怕地看著他進行下一步動作。
在這裡被軟禁的日子裡，他聽說了太多關於羅琦的事蹟，那實在是太可怕了。
尤其是作為一個剛剛和流竄AI幹過架的傳奇人物，赫爾曼生怕他一個不開心給自己手撕了。
“喏，彈出按鈕是哪個？”
羅琦指著一大堆自定義按鈕問道。
“這、這個……”
赫爾曼下意識地說道，不過還沒等他強調危險性後，就看見羅琦的手指已經戳了上去。
咔噠，唰——
完了！！！
赫爾曼突然感覺一股巨大的恐懼襲擊了他。
那可是Relic晶片的彈出按鈕啊！！！
強尼的狀況非常特殊，晶片損壞得很厲害，人格遷移別說沒有合適的載體，就連能繼續穩定執行多久都沒個定數，現在竟然直接把它給彈了出來……
赫爾曼只覺得自己的人生一片死灰。
強尼和Relic要是沒了，他對於羅格等人就徹底沒了利用價值。
他可是從荒坂叛逃出來，約了康陶卻又突然反悔失蹤的特殊人物，在裡面在外面都難逃一死。
完了，我命休矣！！！
還沒等他的悲慼結束，就看見羅琦一把抓住了從插槽裡彈出的晶片，隨後毫不猶豫地一把狠狠捏碎。
喀拉喀拉……
那捏碎的彷彿不是晶片，而是赫爾曼的心臟。
他的眼前逐漸被黑色籠罩，身體重重地倒了下去……
然後就被羅琦一腳踹醒了。
咣噹。
他跌倒在地，眼鏡毫無形象地歪在一邊，滿臉都是驚恐。
而做了這反目成仇所為的羅琦，竟然沒有甚麼表情變化，走到已經不知道要說甚麼了的羅格面前，淡淡地問道。
“你相信我嗎？”
“……相信你甚麼？相信……你殺了強尼？”
羅格的聲音有點沙啞，還有點遲鈍，但是看到羅琦的目光，疑惑和不解先後湧上她的心頭，隨後便快速地消失不見，變成另一種錯愕。
甚麼？
到底發生了甚麼？
可羅琦沒有回答她的心聲，而是側身，對著那停機的身軀，伸出手指輕輕一點。
嗡——
一個電機工作的聲音傳入眾人耳中，隨後就是整個軀體的軟硬體重啟。
“……啊艹，感覺就像誰他媽打了老子一悶棍……”
強尼原本的聲音出現在了機器人嘴裡的揚聲器之中，他暈頭轉向地控制了一下身體，隨後恍恍惚惚地復甦過來。
“你們都這樣看我幹甚麼？我剛才斷片兒了？”
“你沒有，但我感覺羅格快要斷片兒了。”
羅琦看著有些站不穩的羅格，調侃了一句。
幾分鐘之後。
大致弄明白髮生了甚麼的羅格，逐漸接受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強尼從沒在Relic裡面過。
這話也許不好理解，但是換句話說，當Relic晶片完整度歸零的那一刻，其實那個生物晶片載體已經徹底玩球了。
但強尼還活著。
因為他活在羅琦的系統之中。
“修復”並不代表硬體修復，羅琦沒有超能力，至少那時候沒有，不可能來個奈米重構甚麼的當場翻新晶片。
系統幫助羅琦搶救並且修復了受損的強尼資料體，然後將它儲存在了某個地方。
一個即便他跑到香港都能連線到夜之城的地方。
“你看著天花板幹甚麼？”
穿山甲不太理解羅琦突如其來的動作。
但看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裡面有一種深邃的淡然，穿山甲就忍不住有些發毛。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彷彿在和一整個深空對視。
……伊甸。
羅琦的心聲沒有人知道。
他能夠想到的唯一解釋，就是那懸掛於地球之上，但卻從來沒人發現過的神秘天體。
自從人類文明開始展望宇宙，無數的觀測裝置掃過這片星空，可對於它的存在，始終是一無所知。
只有這個才能解釋強尼的狀況。
“也就是說……我白研究了……？”
赫爾曼艱難地扶了扶鼻子上的眼睛，哆嗦著問道。
“也不算白研究，至少你轉型得很成功，機器人工程學專家。”
羅琦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再接再厲。
赫爾曼的確不止搞生物晶片和人格資料化的研究了，反倒是在仿生機器人的領域獲得了非常多的實踐機會。
這裡的條件不比荒坂重工，那裡面可多的是國際級重點實驗室，所以他對於每一個零件都熟稔於心得很，畢竟可都是日日夜夜鍛煉出來的手拿把攥的技術活兒。
“也就是說，他沒用了？”
羅格的語氣突然變得讓赫爾曼感到非常陌生。
他幾乎要直接哭出來，懇請這個魔鬼大王放自己一馬，他絕對不會透露任何有關這裡的資訊，像個死人一樣守口如瓶。
畢竟不發毒誓，他真的會成死人的！
“他對我還有點用，留著吧。”
羅琦的突然開口讓赫爾曼如逢大赦，在羅格點頭之後，duang的一下就垮了。
捏媽誰受得了啊這心理高空彈跳。
“所以到底有沒有人給我解釋一下發生了甚麼？我其實不在那個晶片裡？”
強尼的反應還是一如既往的遲鈍。
羅琦白了他一眼，手指輕輕一點，機器人又重新宕機，癱在了原地。
“收拾一下，以後也許還用得著，機器人專家。”
他又一次拍了拍赫爾曼的肩膀。
赫爾曼就跟個死人一樣沒啥反應，臉上全是慘兮兮的笑。
“好吧，別那麼沮喪嘛，會放你走的，我保證，而且會給你選個體面的活法。”
這話倒是重燃了他的心。
可多少還是有些懷疑，於是就這麼正正地看著羅琦。
羅琦只是神秘一笑，隨後就走了。
這可讓赫爾曼變得抓心撓肺了起來，很快就從心如死灰變成了坐立不安，最後目光投向了那使用痕跡頗為明顯的機器人，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電梯上升。
一行人從地下出來，重新回到了卡座裡。
羅格不愧是老江湖，非常耐得住性子，既沒有急於詢問有關強尼的事情，也沒有讓羅琦立刻把他放出來看看是否還活著。
“PDA。”
羅琦一入座，就對著羅格說道。
羅格當即把目光轉向了守門的穿山甲，示意他照做。
“你的PDA。”
羅琦搖了搖頭。
見狀，羅格停頓了一下，從自己的兜裡摸出來一個迷你裝置，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手環，輕輕地擱在了桌子上。
啪！
一個脆生生的響指。
羅琦拿起了自己的冰鎮橙汁抿了一口，羅格就看見那手環的全息投影上，突然冒出來一個熟悉的面孔。
那個王八蛋強尼！
“這他媽又是哪，新身體？可我沒感覺到有身體的存在……”
等他看清楚自己的視角，一陣懊惱的聲音這才傳來，“哦艹，你把我塞進手環裡算他媽甚麼事兒？”
“讓你們兩個像個電子寵物一樣相聚？”
羅琦的話說得沒頭沒尾的。
不過很快他們就明白這是在說甚麼了。
隨著第二個響指。
一個虛影出現在了強尼的身邊。
【取得裝置控制權，改寫底層程式碼，重構臨時ICE，正在嘗試與壁壘進行聯絡……】
熟悉的聲音浮現，似乎正在自顧自地忙活甚麼，可還沒等她說完，就被羅琦粗暴地打斷了。
【警報，程序異常終止。】
“別搞你那套東西了，還是看看旁邊的傢伙是誰吧。”
和完全體的奧特比起來，現在她根本就是一盤小菜，隨便羅琦拿捏。
可還沒等她開口，強尼的聲音就爆了出來。
“奧特！？？我操！真的他媽是你——！！？？？”
【是我，很奇怪嗎？】
奧特看起來依然保留著相當的自尊心，不知道的還以為她還是那個深網之中的恐怖紅色虛影呢。
但只有羅琦清楚，她現在就是個純粹的普通意識體。
為了保證自身原始資料的純淨，奧特在從荒坂逃離進入深網後，就給自己的資料做了個實體的備份，這也是後來奧特的實體工業變遷中，唯一沒有發生過變化的硬體。
才會和那些無比高階的伺服器模組相較起來格格不入。
好訊息是，羅琦摧毀了她多年的心血，最終剝離出來這麼個玩意兒。
幾乎和她活著的時候連入賽博空間的模樣差不多，如果非要說甚麼，大概就是在荒坂的神輿裡待的那段時間的確還是改變了她一點。
可那鮮活的脾氣與個性，就和在神輿裡沉睡了半個多世紀的強尼一樣保鮮。
“強尼和奧特，你該不會就是給我準備這個驚喜吧？”
比起他們兩個的驚訝和懵逼，羅格看起來更加不忿一些。
看甚麼？
看自己的前男友和他的前女友在那裡卿卿我我嗎？
雖然羅琦覺得奧特和強尼互相嗆嘴的樣子和卿卿我我完全沒有半毛錢關係。
“你就當是兩個電子寵物得了，反正你這閱歷甚麼沒見過？”
羅琦安慰道。
這我他媽的還真沒見過——
羅格眼看著就要罵人了，但還是給忍了回去。
“他們可以待在任何裝置裡，因為主體在我這裡，只不過遷移需要我的操作而已，所以你可以給他們準備兩個骨架，那種工業用的簡陋版本都行。”
羅琦隨意地解釋道。
好了，這下兄弟“一輩子僅有的請求”也完成了，總算告一段落了吧。
比起那個陌生的AI，還是這個沒甚麼附加物的奧特更加符合強尼的心理預期，所以雖然他看起來很暴躁，但心情應該是相當不錯的。
至於她所留下的那些“遺產”。
“別以為這就算完了。”
羅琦看著很快就你一言我一語吵起來的強尼和奧特，提醒道。
“你們兩個欠我的，得打一輩子工來還債哦。”
完全的醜惡資本家嘴臉！
好吧，那當然是開玩笑的，資料體可沒有甚麼僱傭和勞動的概念。
奧特最熟悉自己的盤子，雖然她現在資料丟光光，看那些散落在全世界各地的裝置就和看陌生人的東西一樣懵逼，但天才就是天才，總會重新上手的。
她不再需要那些碩大、甚至需要製造一個地底穹頂來儲存的伺服器叢集。
羅琦的算力足夠她完成那一切。
村正在結束戰鬥之後，接管了這些系統，重新將香港壁壘恢復成了平常的樣子，保持在低智慧的自動運轉模式下。
這應該能對付一段時間，直到奧特重新上手。
至於強尼這個不消停的傢伙。
“這下你想逃也逃不了了，老老實實給我幹活吧。”
羅琦露出了邪惡的微笑。
奧特不是非常擅長製造和生產機器人與無人機嗎？
把強尼丟進去，讓他來管這些東西。
天下兵馬大元帥（AI版）.jpg
讓他用那該死的、無處發洩的精力，去和深網裡那些虎視眈眈的流竄AI與叛亂AI幹架吧。
這需要一點時間。
但只不過是沿著已經熟絡的道路溫故而知新罷了，並不艱難。
村正會輔助他們完成這一切。
羅琦之前關於無人機部隊的想法是沒問題的，只是沒想到的是，一次竟然“拐”了兩個“包身工”回來。
這也正是另一個嶄新的AI帝國開始的原點。
目前羅琦手底下的機械兵力：
10架重型空優無人機+40架多面手無人機……
以及兩隻活生生的人格意識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