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市中心的一處被嚴格保護的樓層,羅琦站在了大門面前,看著客廳裡靜靜坐著的兩人,略帶複雜地假咳了兩聲。
但很可惜的是,明明家門敞開,但她們卻彷彿對站在那裡的人視若無睹。
“咳咳咳咳……”
羅琦沉默了片刻,更用力地咳嗽了幾聲。
換來的是更加安靜的沉默。
見狀,他只好深吸一口氣,準備更情真意切地咳嗽幾下。
“咳咳咳咳咳咳……”
“讓讓。”
就在他快被尷尬徹底包圍的時候,一隻荒坂寒江從他的手臂下面鑽了出來,透過了大門。
手裡抱著換洗的衣服和對於她來說有些太大號了的柔軟浴巾。
“熱水還有。”
正在沙發上擦槍的梅麗莎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嗯。”
荒坂寒江蹦蹦跳跳地走進了浴室。
臨關上門前還朝著羅琦挑了挑眉毛,露出一個戲謔的笑容。
你小子……
羅琦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但是看到沙發上毫無動作的兩人,又忍不住洩了氣。
“咳……”
“別咳了,進來吧。”
梅麗莎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
唉,這種莫名其妙的心虛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羅琦忍不住發出了感慨。
但看到梅麗莎拍拍沙發空位的動作,還是走了過去。
“……”
一般來說,梅麗莎會把大腿直接壓在他的身上,當作一個舒服的人肉靠墊。
但這一次,她的整個身體倒了過來,幾乎直接臥在了羅琦的懷裡。
“洗得還挺乾淨?”
她的鼻子輕輕動了動,瞄了一眼羅琦身上乾淨的衣物,繼續擦著手裡的零件。
“去了總部一趟,順便把澡給洗了。”
羅琦看到她這態度,也鬆了口氣,那種近鄉情怯的難捱少了幾分,全都化成了回到家中的愜意。
“你還知道回來啊。”
坐在對面沙發的素子難得地表達了不滿。
隨後看著賴在羅琦身上的梅麗莎,嘆了口氣,自己站了起來,走到羅琦的另一邊,也躺了下來,繼續看著手裡的書。
一時間,羅琦竟然感覺這是極為甜蜜的壓力,整個人陷進了靠墊裡,閉上眼,朝著天花板鬆了口氣。
離開有些時日。
雖然不算多長,但他從來都沒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不是那個“走到哪裡、哪裡就是家”的孤家寡人了。
習慣了這種生活,即便是夜之城,也有讓人捨不得割捨的地方。
當荒坂寒江裹著霧氣、踩著水滴走出浴室時,看到是這樣一副畫面後,除了皺了皺小鼻子以外,竟然沒有太多的其他情緒。
雖然此行見到了闊別時日略久的父母。
但只有在這裡,她才能感覺到荒坂家族和北橡區豪宅也不能給她的家的感覺。
她倒是想找個位置也躺下來貼貼。
可左看右看愣是沒有空間了,只好在剛才素子坐著的沙發坐下來,表面上看著是要倒著睡著了,其實一分鐘起碼往羅琦這裡看了六十秒。
“第一次見家長,其實也可以不用走那麼快嘛……”
她彷彿無心地念叨起來。
“嗯?!”
“嗯!?”
梅麗莎和素子卻彷彿被觸發了關鍵詞一樣,立刻警覺起來。
銳利的目光飛快地對上了羅琦,彷彿他是甚麼十惡不赦的罪人一般,一股……不,是兩股濃烈的氣氛立刻充斥在了家中。
老實交代!
看著被兩方鉗制得死死的羅琦,寒江露出了計謀得逞的壞笑,在沙發上樂不可支地打起滾來。
隨後吵醒了等羅琦等到睡著的維多利亞。
……
在成功把奧特收服成寶可夢之後,羅琦並沒有直接啟程回到夜之城。
此時的香港防守力量空虛得可憐,只是不為外人所知罷了。
在村正的幫助下,奧特成功取得了壁壘的剩餘系統控制權,並且盡最大可能恢復了平常狀態下的模樣。
但也僅僅是模樣罷了。
為了避免被偷家,皮皮蝦號被羅琦設定為守衛模式,安置在了香港附近的……淺灣裡。
沒辦法。
香港位於大陸架上,水深不過兩位數,個別淺的地方甚至只有個位數,潛艇的活動很容易被偵測,所以無人潛艇也很少拿奧特這個壁壘有甚麼辦法。
皮皮蝦號的隱蔽性雖然點滿了,但康陶方面的探測技術也不是吃乾飯的,所以除非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皮皮蝦號是不會動手的。
在羅琦眼中。
皮皮蝦號所代表的伊瑞德科技,要比奧特苦心經營的鬼城更加重要得多。
當然,如果能儘可能地把奧特的成果保留下來就更好了。
至於香港這個地理位置。
羅琦沒有甚麼想法。
他又不是恨不得從太平洋管到大西洋的新美國政府,對地緣政治沒有甚麼興趣也沒有甚麼需求。
只是壁壘之中的家業太大,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去處,否則他現在早就開始著手搬遷了。
但就算他想搬,恐怕康陶也不會答應。
他們相當一部分的技術進步,都是建立在和奧特的“平等交易”的基礎上的,哪裡會放任這個剛剛花了巨大代價平息後果的搖錢樹跑掉。
當然,不管直接終止合作,還是繼續延續。
都要在村正忙活完以後。
它現在正在羅琦的後臺跑得飛快,用最高的功率全速恢復著那些被羅琦幹爆的伺服器。
裡邊兒的資料可以說是價值連城也不為過。
羅琦剛剛打了一場造成的經濟損失幾乎不亞於統一戰爭的仗,然而他本人似乎並沒有這種覺悟。
消除之前那個AI奧特的野心和威脅性,要遠遠重要於這些資料。
也就是說,他幾乎親手摧毀了一座金子做的山,轉而選擇了保全中國沿海地區的安全。
是不是很偉大?
大概吧。
羅琦倒是沒有那種感動天感動地感動自己感動中國的想法,只是他覺得應該這麼做,於是就這麼做了,沒有太多的思想建設。
但至少他問心無愧了。
於是就輪到村正苦逼了,得沒日沒夜地修復資料,能搶救回來多少還得看天意。
與此同時。
羅琦鎖定了荒坂寒江所在的位置,然後找了個天氣不錯的晴天,拜訪了一下這幾個被政府方面重點關注的人員。
他倒是沒有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要說,只是不習慣被人盯著的感覺。
於是從網路和物理層面,小小地無害化了一下那些監視的人和物,神不知鬼不覺地創造出了一個長達數小時的空窗期。
就在號稱智慧科技世界一流的康陶情報部門眼皮子底下。
第一次見到羅琦本人的關憑軒先生表達了和之前嘴皮上完全不同的熱情,對待客人的態度十分周到,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他們全家的救命恩人呢。
雖然也差不多了。
當然,話裡話外還是忍不住對羅琦連連試探,幾乎到了戶口普查的程度。
要是以前的羅琦說不定會招架不住,但在夜之城混跡了這麼久,經歷過太多大場面的他,幾乎是全程含笑地一邊傾聽一邊分析這位“寒江親爹”略顯直白的目的。
還行。
如果非要總結一個詞,那麼羅琦大概會選擇“質樸”。
沒有那些政治佈局、聯姻利益等考量,他似乎就是單純的作為一個盡職盡責的父親,認真而嚴格地審視他這麼個試圖拱自家大白菜的毛頭小子。
這種久違的單純,讓羅琦笑得很自然,也很輕鬆。
習慣了夜之城的勾心鬥角和爾虞我詐,幾乎都忘記了世界上還存在這樣的生活。
很顯然。
關憑軒教授儘管十分謹慎且嚴陣以待,但在羅琦面前還是“嫩”了些。
這麼說或許很怪,但在國內的生活,是遠比不上在夜之城的劇烈的,尤其是像他這樣志慮忠純的研究人員。
倒是荒坂千秋作為正兒八經的荒坂家族子女,雖然面色沉穩且溫和,可卻讓羅琦鮮有地感受到了一種深邃的眼神。
“不好意思,家母的性子有些倔強,讓你多擔待了。”
荒坂千秋的發言那叫一個厲害,瞬間就讓羅琦感覺歉疚了起來。
我也不好意思,把你媽給狠狠罵了好幾次狗血臨頭……
羅琦當然不會這麼直接地說。
而是經過了一定語言上的修飾,大概先從討荒坂檄開始,引渡到國際大勢和民生艱辛上,最後在狠狠地抨擊一下負隅頑抗的保守派勢力,才勉為其難地牽扯到荒坂美智子的身上——
您的這位親媽,似乎不是很安生呢。
羅琦才不會告訴她,美智子被他噴得臉都又黑又白又發青的,差點沒原地去世。
“寒江親孃”也表示了理解。
其實她和寒江他爸的婚姻,本來就沒怎麼受到家裡的支援,得虧美智子一心政治,無暇估計他們,這才讓寒江這個“意外”出生了。
這其實也還好。
真正的矛盾出現在政治立場上。
毫無疑問,關憑軒對荒坂的好感不怎麼地,但卻對荒坂千秋這個叛逆少女十分鐘意。
但荒坂家族依然延續了日式財閥的傳統觀念。
人才入贅能快速有效地擴大家族實力,婚姻和孩子的繫結會讓這種紐帶變得更加堅實。
可離開,也就意味著一定程度上的“背叛”。
關憑軒很成功地在荒坂家族和公司裡遭到了排擠,最終幾經輾轉,夫妻二人成功在中國落下腳來。
這就是寒江孩童時期接受了多國教育和文化環境的薰陶的由來。
至於美智子。
實在和他們家算不上多親。
尤其是抗衰老技術讓美智子依然身體康健,可以奮鬥在家族和公司的第一線,逐漸疏遠了那淡薄的親情。
如果有甚麼強烈的關聯,那大概就是一脈相承的基因吧。
可以看得出來,荒坂千秋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個觸動人心的花樣少女。
這也很好地遺傳給了荒坂寒江。
有了這麼層基礎,羅琦和他們相處起來,其實也就沒有甚麼阻礙了。
倒是夫婦二人對他表示驚奇連連。
羅琦對於中國文化和環境的瞭解,根本不像是個華裔外國人,而是一個“地地地道地地道道~地道地地道~🎶”的本地土著。
那可不是嘛——
他可是整個人全須全尾過來的。
這讓關憑軒的那點牴觸頓瞬間消散了大半,畢竟他本人就是一場跨國婚姻,比起家族、公司和政治的那點小九九,他更在乎人本身。
而羅琦這個“小子”讓他感覺……
竟然還行??
儘管當初在家人面前的時候,把對羅琦預期的話說得非常的嚴苛又難聽,但是當真的見到本人以後,真實的想法還是露出來了。
他是真的好奇能吸引自家這個女兒到底是怎麼樣的人。
荒坂寒江的心氣他們是知道的。
年少多金俊秀不凡?
那不是她要的。
獨特的成長經歷讓她擁有極為罕見的心路歷程,和那些所謂出彩的同齡人打交道時,總有一種枯燥無味、寡淡尋常的感覺。
彷彿恨不得世界上出現第二個自己,才能對得上胃口一般。
這心氣說比天高倒也不至於,畢竟她從來都沒有劃定甚麼標準。
但要說尋常……
那也絕對扯淡。
在外人看來,她的性子就是個難伺候的貴家千金大小姐,可當父母的才知道,她一個人簡直孤獨得發瘋。
直到遇到羅琦。
他們已經見識了羅琦的言行舉止、外貌談吐,可關於他的實力,還是在一批姍姍來遲、慌不擇路的政府部門人員上門之後才有所瞭解。
安排的所有監視人員和裝置幾乎同一時間停擺,而他們竟然一無所知。
甚至是羅琦帶著寒江離開之後,給他們發了一封無法被追蹤的訊息,他們才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問及他們兩人的去向時,關憑軒雖然不是很情願,但還是沒有避諱。
只是用一根手指比了比東邊的海。
那是夜之城的方向。
……
重新回到這座不屬於新美國也不屬於荒坂,甚至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和勢力的城市之後,羅琦對於夜之城所處的大環境有了更深的理解。
這並不是一個安分的時代,甚至連夜之城也動盪不安。
發生在遠方的戰火併非事不關己,來自西伯利亞的寒風隨時有可能橫渡大洋,頃刻間在北美洲的西海岸掀起滔天巨浪。
不過剛剛忙活完的羅琦並不想繼續考慮這些事情。
他的歸來,對於這座城市同樣是個巨大的新聞,尤其是在地下世界。
人們永遠也不知道有多少傢伙僅僅因為聽到了傳聞,就連夜終止了某些不可描述的交易,躲進黑暗的地下惶惶不可終日。
清道夫被滅門的記憶還歷歷在目。
沒人願意去觸這個從遠洋回來的大魔頭,尤其是傳聞他打贏了那曾經讓黑牆岌岌可危的流竄AI之後。
想象一下。
作為一個夜之城的普通市民,整天生活在充斥著“流竄AI即將佔據世界摧毀一切”等真真假假流言的環境裡。
然後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個人,把幾乎要成為人類文明滅絕原因的幕後黑手暴打了一頓。
那心態肯定是不會太良好的。
這種情緒很明顯地在被放大了無數倍之後,傳遞到了那些曾經被羅琦暴打過的勢力身上。
反觀那些盟友們,則是戰意高漲,羅琦在他們心中的聲望咣咣狂漲。
是的。
他甚麼都沒做。
僅僅是依靠從來生俱樂部傳出去的千百種流言版本,就莫名其妙地刷了一波威望。
夜之城歷史上的那些傳奇人物,大概就是這麼變得家喻戶曉的吧。
家人朋友們都在關心他是否安好,可羅琦卻在煩惱另外一件事。
奧特的事情的確是解決了。
但那是叫做“AI大魔王奧特”的爛攤子,屬於“強尼的資料意識體女友”的破事兒才算剛剛開始呢。
作為最主要被網路襲擊的城市。
夜之城毫無疑問留下了關於奧特的無數聯絡,只要是賽博空間涉及的所在,無論大小,恐怕都和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千萬別忘了歷史上那幾次黑牆洩露事件,還有時不時發生在城市內的病毒傳染。
已經丟失了資料的奧特一無所知。
但羅琦可記得一清二楚。
已然成為網路監察夜之城分部話事人的菲利克斯也刻骨銘心——
畢竟他可是正兒八經帶著部隊和奧特的無人機大軍正面幹過架的人啊!
羅琦必須得坐下來好好統計一下自己得帶著現在的奧特去處理多少事情。
而耳邊的強尼還在吵著要回自己的機械身體,順便給奧特也弄一個。
煩得羅琦直接給他來了個“大沉默術”,讓他在神經網路空間裡氣得乾瞪眼。
“你還記得你幹過多少破事嗎?”
在保羅·奧德里齊的地下機房裡,羅琦對著奧特問道。
“你知道嗎?我幾乎可以列出她在夜之城做過的所有事情,你簡直不會相信的,她竟然從幾十年前就開始考慮在黑牆上打洞,而且這些年的手段一直在變化。要我說網路監察就應該好好學習對手的技術,他們的一線技術員簡直蠢得跟豬一樣不思進取,黑牆這麼多年沒有完全崩潰簡直就是個奇蹟……”
最高武力戰術部的天才駭客一開啟話匣子那就是一個滔滔不絕,剛說沒兩句就被羅琦直接給按倒了。
基本上他們相處的時間裡,保羅是一定要狠狠抨擊網路監察的,而且幾乎就沒個完。
可以看得出來,那些傢伙的確是讓他氣壞了。
但菲利克斯這個目前的NC網監一把手在場,那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
當著人家的面罵人家手下……
羅琦覺得他們沒打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奇蹟。
然後他發現自己徹底錯了。
菲利克斯和保羅已經在賽博空間幹上架了,雙方打得不亦樂乎,連頂級的駭客植入體和擁有強大頻寬的資料交換椅都有滿載的跡象。
奧特倒是看得很開心。
“算了,跟你們駭客聊不來。”
羅琦翻了個白眼。
一屋子駭客,就他一個“正常人”。
【是啊,只會用暴力砸開人家防禦的的確算不上駭客。】
碎碎唸的奧特似乎還在相當介意之前羅琦對她的攻擊。
“你就說有不有效吧。”
羅琦一句話就給她堵回去了。
看著還在駭客椅上決戰賽博之巔的兩人,他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後摸了摸腦袋,一個想法逐漸出現在心裡。
時機似乎已經成熟了。
也許……是時候讓所有網路行者聯絡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