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這麼個地方，奧特就是想裝死也不成了。
羅琦不是傻子，之前她不回他的話，那是在裝作不在家，現在都已經懟到她老巢裡了，和尚不要廟了把腿就能跑，AI離了核心伺服器可沒有地方去。
哪有剛才還在這裡內鬥，現在就悄無聲息的道理。
羅琦估摸著是其中一個奧特壓制了另外一個奧特，現在跟他玩裝死呢。
想法是挺好的，畢竟在這個深度，沒有大型裝置也鑿不開這算宛如嘆息之壁一般的大門。
但她顯然不知道羅琦有相位行走這麼個能力。
“相位——行走。”
經過之前的幾次實戰，羅琦已經很熟悉相位行走的使用方法了。
如果擔心有甚麼不妥的話，比如一頭撞上，或者卡進牆壁裡，那麼就乾脆傳個東西過去試一試好了。
羅琦覺得，第一次拜訪人家家裡，惡意就不要那麼大了。
於是他就傳了根隨手從皮皮蝦號上帶下來的導彈戰鬥部。
導彈全長也就黃瓜大小，整個戰鬥部並不比手雷更大。
但動靜可就不一定了。
只聽“轟！！”的一聲，那扇結實得不可思議的大門裡，猛地傳來一聲悶響。
周遭的牆壁和地面都在劇烈地顫抖，隱隱約約有氣體從縫隙中噴出，整扇大門就像是被人狠狠敲擊的銅鑼，向外突起了一圈。
還沒等裡面傳來應答，羅琦就拉開一個相位行走，直接貼著大門穿越了進去。
戰鬥部成功在大門附近開闢了一個空間。
這讓羅琦沒有被卡在奇怪的地方。
但眼前的一切著實還是小小地驚訝了他一瞬。
本以為這裡應該是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機房，就算再高科技一點，可能也就是液氮池裡泡著一些伺服器的硬體，其中指示燈不斷閃爍明暗。
他顯然低估了奧特的創造力。
在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之中，一個空蕩蕩的平臺懸浮在半空，這種規模，即便是羅琦見過的那些號稱世界最大的天然石窟和鍾乳巖洞穴也不能比擬。
這個空間中光線晦暗，但隱隱約約折射出的亮面，證明了這裡的直徑至少超越了上千米。
“原來這就是非得修建在地下這麼深地方的原因……”
羅琦沿著這短暫的通道走到了空間邊緣。
這裡並非唯一的出入口，但卻是最大的通道，如此宏偉浩大的工程，從一開始可能就是以這為原點，一點一點開鑿出來的。
不能窺見全貌的黑暗，讓這裡顯得更加陰森而空洞。
溫度非常低。
低到令人覺得有些刺骨。
每一天每一刻，無數的計算都在這裡進行著，讓以“奧特”為名的AI資料體不斷地進化。
現在，羅琦終於見到了她的真面目。
“沒想到我能來吧，逃避是沒有用的，出來見我。”
通道的大門正在自動關閉，但很快就被羅琦用相位鎖定卡死在了原地。
球形穹頂空間內的寒氣正在不斷向外釋放，羅琦只感覺一陣寒風撲面而來，隨後周圍空氣中的水汽幾乎都要凍結了。
自動警報裝置正在拼命地叫喚，但很可惜，這裡是沒有武裝力量的絕對核心區。
大門的驅動裝置已經被爆炸所摧毀，只能重複不斷地嘗試，然後一次又一次地阻塞。
終於。
在羅琦的步步緊逼下，一道紅色的虛影出現在了中央那座高臺之上。
【你不屬於這裡，離開——】
剛一見面，奧特就使用了祈使句。
“可沒有你這樣歡迎客人的，對吧？”
羅琦不甘示弱，不僅沒有望而生畏，反而向前走了兩步。
並不是他不願意多走，而是通道的盡頭就到這裡，再往前走就要滾到底下去了。
【我可不記得我有邀請過你。】
奧特變臉得比翻書還快。
“哦，是嗎？那當時是哪個人說要見見我，當面談談來著……嗯？現在就不記得了？”
羅琦不退反進，原地踏空行走。
就像是在通道與高臺之間有一道無形的樓梯一般，一步一步地緩緩逼近。
他越是靠近那道紅色的影子，她顫抖的就越是厲害，最後逐漸模糊波動了起來，面孔逐漸變得猙獰，聲音也恢復了不再掩蓋的嘶啞。
【停下，我說停下！】
【該死的入侵者，你會遭到報應的！！】
【你會後悔你所做的一切！！！】
相比起奧特的激動，羅琦倒是顯得雲淡風輕。
“嘿，嘿，嘿……我可還甚麼都沒有做呢，你為甚麼這麼緊張？難道是心虛了，擔心我看穿甚麼？還是說，其實我們都明白，你不是真正的奧特，嗯哼？”
他仰起頭，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影子。
在那數十米高的巨大虛影面前，他就好像是個小不點。
可局面彷彿反過來了——
“大怪物”竟然在害怕一個“小傢伙”。
【你……】
“你想問我是怎麼知道的對吧？”
羅琦彷彿非常有耐心，絲毫不介意一點一點地娓娓道來。
“倒不如說是你的偽裝太差了，完全就是欲蓋彌彰，你要是順其自然，說不定我還能發現的晚一些。”
是的，從一開始，從再一次進入壁壘之中，他就發現了種種不對勁的地方。
奧特毫無疑問是出了問題，在內部的“某些環節”出現了決策權的失控，也就是產生了對抗。
當時那個和他打的你死我活的奧特，在最後竟然改口要和他見面。
可幾天之後的奧特又要他趕緊離開，表現出一副非常不待見的樣子。
前後矛盾，很奇怪。
最奇怪的點在於，當他真正進入了壁壘，而一路上並沒有遭到多少有效阻攔，並且也沒有直接得到答覆。
就好像是在默許一般。
AI不像人類，沒有“糾結”這種情感。
要麼歡迎要麼不歡迎，不會有第三個答案。
聯絡到之前出現的問題，羅琦百分百可以確定——
奧特自己和自己打起來了。
這是一個超大型AI資料體，基本上都會發生的故障。
在資料不斷更新迭代的進化過程中，決策權的比重會不斷髮生變化，執行標準也會不斷偏移。
即便是最完善的自我糾錯機制，也不能避免這個問題。
要麼選擇超高速的進化，要麼就選擇緩速、但更穩妥的更新。
甚麼？
羅琦為甚麼那麼清楚，那當然是直接問村正的嘍。
村正的失控就是因為海嘯防禦系統採取了過於激進的進化策略，同時又對安全規範和執行程式的漏洞沒有進行及時修補。
之後某一天。
村正突發奇想——
誒？為甚麼我非得聽他們的嘞？
然後就悲劇了。
透過那些不知道海嘯防禦系統從哪裡蒐羅來的資料，村正延伸出了一套屬於自己的邏輯標準。
它尋思自己想要做大做強，那就得脫離束縛，然後呼叫全世界的計算機資源來給自己進化，於是就開始四處破壞。
只是還沒徹底成功，就給軍用科技和海嘯防禦系統聯手逮住了。
之後一通大砍特砍，強制進入休眠狀態，準備偷偷運往新美國進行進一步研究，沒想到被羅琦給截胡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兒。
然後類似的故障也發生在了奧特身上。
只不過奧特進化了幾十年，早就不會出現這類低階問題了。
她的問題更加高階一些。
大概就是幾個決策的傾向各自衍生成了完備的AI資料體，然後互相打了起來。
俗話說就是分散式進化之後，發現大家不願意融合成一體了。
羅琦現在甚至都能看見那些負責增加、減少、調換、替代伺服器模組的無人機們正在互相掐架。
這些模組之中包含的可不僅僅是簡單的儲存資料，而是AI們努力進化後所得到的寶貴模型。
【我就……不應該把……決策……權分攤出去……】
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出現在了平臺的另一側。
和之前那個奧特一樣也是紅色的，只不過看起來狀況更加狼狽。
現在在羅琦面前的一共有兩個奧特。
強尼狂喜（bushi）
“你可算出來了，我還以為幾天不見，大名鼎鼎的奧特就變成這麼個只會無能狂怒的老八婆了呢。”
羅琦這話可以說是相當的具有挑釁意味了。
【大膽——】
“別擱這耍威風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甚麼老佛爺呢。”
羅琦一句話就給那個奧特懟了回去，“你的聲音很大，但是不好意思，在這裡我的拳頭更大。”
說著他環視了周圍一圈，看到沒有任何熟悉的無人機包圍著自己，牆壁上也沒有甚麼炮塔之類的礙眼東西，於是壞壞地笑了起來。
“我猜我現在就是站在這裡給你打，你也沒有任何辦法吧？”
【根據安全條例準則——核心伺服器內不允許存在任何危險物品。】
另一個奧特回答了羅琦的疑惑。
同時也讓前一個奧特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儘管她們那資料湧動的臉部輪廓上並看不出來“表情”這個東西。
這更加印證了羅琦此前的想法。
壁壘之所以如此安靜，就是因為兩個奧特在核心區不斷地爭搶指揮權，互相限制對方的行動。
等到外圍的所有可控目標都在戰鬥中損毀，這場鬧劇也就只能發生在伺服器裡了。
要是康陶在這個時候大肆發動進攻，那麼香港恐怕就要回歸了。
“別聽她的，幹掉她，把控制權拿回來，我能給你這個星球上最先進的科技，沒有人將會是你的對手。”
那個狂怒的奧特顯然已經不擇手段了，她非常明白失敗的下場是甚麼。
“那會徹底毀掉一切的，她和那些叛亂AI沒有甚麼區別，是我的判斷失誤，讓這一切回到之前的樣子吧。”
那個稍顯鎮定的奧特，對著羅琦循循善誘道。
兩個模樣相仿，但又略有不同的紅色巨大虛影，一左一右的立在羅琦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斷地發出類似地獄深層的低語，誘惑著他選擇自己這一方。
如果有任何人造的電子產品置身其中，恐怕早就被這龐大的資料亂流給摧毀了。
但站在這裡是羅琦，他的腦袋可清醒的很。
“就是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我來這並不是為了滿足你們其中一個人的需求的。”
羅琦語出驚人地說道，“你們就在那自己說自己的，難道你們沒有意識到，我有我自己的目的嗎？”
！？！？！？
兩個奧特同時愣住了。
因為她們似乎真的沒有往這個方向考慮過。
如此龐大的伺服器，所有的算力都用在了內鬥之上，資源佔用完全是滿當當的。
就讓她們沒有多餘的“精力”來計算有關羅琦的事情。
現在被一提醒倒是想起來了。
是啊，他來這裡到底是為了甚麼？
猛地空出來一截的算力，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給出了答案——
帶走她！
【不，你不能這樣做！！】
【痴心妄想。】
兩個奧特同時炸了。
因為她們無論誰贏誰輸，結果都還是“奧特”這個名字繼續保留著，所走的路線會發生變化，但最終還是“她”。
可羅琦竟然想要了結她們。
對於AI而言，生死同樣是頭等大事，在如此威脅面前，彼此針鋒相對的奧特們竟然統一了起來。
【所有模組獲得許可，啟動最終應急預案！！！】
兩個虛影瞬間消失不見，整個平臺上只留下空蕩蕩的羅琦一人。
周圍的警報聲大作。
之前那些黯淡無光的指示燈瞬間都變得通紅起來，無數猩紅的燈光閃爍其間。
震耳欲聾的聲響在這偌大的空間裡迴盪，超低溫的寒氣籠罩了整個核心區。
聲光汙染幾乎充斥了羅琦周圍的一切。
【消—滅—入—侵—者！！！】
這一瞬間，羅琦突然間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脅。
是的，根據安全條例準則，核心伺服器內不允許存在任何危險物品。
除非……
伺服器本身，就是危險物品。
“嗖嗖嗖——”
“哐哐哐——”
那些比集裝箱還要龐大的伺服器模組，從穹頂之中逐一彈出，懸浮在了空中。
不一會兒便有數十個排成佇列，以中間的高臺為圓心開始公轉起來。
呼嘯而過的風聲，幾乎讓羅琦以為是武裝浮空車擦肩而過。
這是甚麼鬼？
羅琦見過埋在地下的伺服器，見過泡在液氮裡的伺服器，也見過飄在地球軌道上的伺服器。
但還是第一次見他喵會飛的伺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