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少女的願景很美好,但那當然不是他。
因為那宛如“鯨魚”躍出海面的東西,根本是被從海底“揍”到空中的。
“無人潛艇,但不是奧特出品的嗎?有意思……”
羅琦看著從殘骸中提取的分析資料,點頭道。
在這片海域,無人潛艇一共就只可能來自三方——
奧特·坎寧安的壁壘艦隊,康陶軍工的海岸防衛隊,還有來自世界各大洋的叛亂AI潛艇部隊。
這次有幸被皮皮蝦號這頭“深海泥頭車”創飛的,就是最後一位。
“奧特啊奧特,你究竟是怎麼了?連叛亂AI的潛艇都能放到這個位置來?”
這裡已經相當接近壁壘的安全區域了,按理來說奧特這種警惕心十足的傢伙,是不可能給不懷好意的人太多機會的。
聯絡到幾日離開前的最後畫面,羅琦不由得懷疑,奧特是否出現了甚麼問題。
多少還是會讓人擔心的,畢竟好歹她也是強尼的前女友。
一念至此,羅琦的語氣瞬間變得溫和起來。
【他媽的快開門,老子來查水錶了!!】
靜——
大海深處就像是完全純天然生態一般,除了底噪之外,沒有任何奇怪的動靜。
壁壘的多處入口緊緊封閉著,與外壁形成渾然一體的平面,嚴絲合縫得令人望而生畏。
就在羅琦準備第二次喊話的時候,對面終於有了應答。
【進來找我吧,我就在咔咔——!!】
一個十分平靜的奧特聲音出現了,但剛開口還沒一秒鐘,就被劇烈的資料亂流給打攪了,瞬間扭曲成了不可名狀的模樣。
【滾出去!入侵者!!你不應該在這裡!!!】
另一個憤怒到了極點的聲音猛地搶走了話語權。
從那種熟悉的感覺聽來,也是奧特。
果然沒錯。
突發變故並沒有讓羅琦退縮,而是引起了他的回憶。
那一天,在神經網路的最深處,他“親眼”見證了幾個奧特正在互相搶奪控制權,打得不可開交。
他幾乎以為那是幻覺。
可眼前的一切證實了,那並非空穴來風,奧特的確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所以你們一個請我進來,一個叫我滾,這讓我很難辦啊。】
羅琦聽著不斷變化的奧特,心下了然,摩拳擦掌,【既然這樣,不如聽聽我的意見好了——】
說話間,他已經從皮皮蝦號中相位行走了出來,憑空傳送,出現在壁壘的上空,自由落體後重重地砸在上面。
無人機們立刻就認出了這個“老朋友”,紛紛移動起來。
但羅琦並沒有理會他們。
而是飛快地奔跑加速起來,在壁面上左右彈跳,向著距離自己最近的豁口衝去。
隨後在邊緣用力起跳。
下方就是烏漆嘛黑的深淵,無數的機械臂和傳送帶執行其間,立體結構編織得密不透風,無數的指示燈閃爍期間。
在深淵的底部,是不斷工作著的粉碎機,比磐石還要堅硬的合金落入其中,也只有一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可羅琦就像是視而不見一般。
身形在空中旋轉,劃出一道弧線,彷彿即將入水的跳水運動員,向著那深淵墜去。
隆隆隆隆隆隆……
巨大的噪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粉碎機幾乎就在眼前,頃刻間就是相撞的命運,身後的無人機也放棄了追擊。
相位行走!
就在這一刻,藍紫色的光芒再次綻放,閉上眼睛彷彿潛入大海的羅琦原地消失不見,毫髮無損地穿越了粉碎機。
咣噹。
結實的落地聲傳來。
不知何時,他已經穩穩當當地落在了一處深黑色的空間裡。
周圍封閉得嚴嚴實實,只有粉碎機低沉的工作聲在不遠處隆隆作響,引擎的噪聲引得心臟砰砰直跳。
他成功穿越了粉碎機所在的層級,下降到了位於香港壁壘底層的核心區外層。
是的。
香港不僅僅是陸上看起來的那樣,一座綿延幾十公里的純機械城市並不能滿足奧特的生產建設需要。
地下,是她的AI國度的另一個反轉面。
毫無疑問的是,現在的羅琦已經下降到了海平面以下,也就是海拔為負數的高度。
這也是第一個奧特所說的位置。
儘管她沒有說完,但羅琦很清楚,一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傢伙,想要當面交流的原因只有一個——
那就是她並沒有能力擺脫目前的困境。
【村正,開始渲染三維地圖。】
羅琦從平臺上落下,跳到寬敞的空間之中,隨後村正的掃描就開始高強度地工作起來。
這裡的光線很差,但並非伸手不見五指。
他對這裡的解構並無瞭解,走一步算一步是最好的選擇。
噠,噠,噠,噠……
腳步聲在這封閉空間內迴盪得十分清晰。
這似乎並不是設計出來供人類行走的通道,因為羅琦在上面觀察到了大量的軌道和反覆執行的痕跡。
暴露在外界觀察的地上區,是奧特工廠的主體部分。
那裡主要生產一些“容易被接受”的產品。
和康陶公司達成的製造協議,或者一些日常建材與耗材的流水線,都是些常見且並無特殊之處的工業生產,這能很好地降低包括康陶在內的人類的敵意和警惕心。
可那些無人機是從哪裡被製造出來的呢?
沒錯。
答案就是這戒備森嚴且精心保養維護的地下核心區。
如果說地上是經營得宛如鐵桶一般的鋼鐵城市,那麼底下就是個層層疊疊、岔路千萬的蟲巢。
密密麻麻的單元格里堆滿了各個環節的模組,彼此之間的通路時而開啟時而關閉,除了負責調配控制的中心繫統外,沒有人知道這些通路何時開啟又何時關閉。
羅琦在其中穿梭來往,有很多次都幾乎以為自己在原地打轉,因為無論他走過多少直線,途徑多少拐角,都始終覺得眼前的景色是一模一樣的。
但村正所構建的地圖又在告訴他,前進的方向沒錯。
時而左轉,時而右拐,間或走一走回頭路,但高度一直在下降。
像是蟻穴,還是其他的甚麼洞窟?
羅琦並不清楚,但他很明白,這毫無疑問是一種對於空間利用率有著絕對精深理解的天才結構設計。
核心區的面積絕對要超過地上區數倍之多。
這裡至少分為十多層,每一層都由幾乎完全一致的單元格組成,只是其中填充的物件各不相同罷了,而每一層都有多個物流中心,它們負責收集同一水平高度的物料,再進行垂直高度的調配,或是進或是出,最終在距離地表最近的大樓層完成組裝,隨時可以透過隱藏通道送往地上區。
看著那些在吊裝傳送帶上移動的無人機軀殼,羅琦終於明白為甚麼奧特似乎有著無窮無盡的無人機了。
只要戰損的速度比不上生產的速度,她就擁有無窮無盡計程車兵可供驅使。
在靠近外壁的區域,是組裝無人戰艦的工作區。
這裡有堅固的牆壁和多層的壓力區,這些水下船塢既是最終完工的加工區,同時也是戰艦的格納庫。
當戰艦出動之時,壓力區就開始防水排氣,等戰艦逐漸平穩後,大門開啟,即可出擊。
當戰艦回歸之時,壓力區重新封閉大門,排水充氣,將戰艦重新固定,進行維修和保養工作。
就像是水下的蜂巢一般。
像奧特這般擁有高度智慧的AI動手能力強得驚人。
它們就像是白蟻一樣。
稍微放鬆一點警惕,等你再次發現它們的時候,整個木質結構的建築都已經被侵蝕一空,早已在其中建立起了自己的王國。
規模觸目驚心,大得難以想象。
就像是生長在沙漠之中的植物,地表的部分已經相當驚人,但地下的部分更加駭人,已然蔓延出比本體更加龐大幾十倍的體積。
“這是……”
在不斷的下降之中,羅琦幾乎已經以為這是個無窮無盡的無底洞了,但終於,還是讓他看到了終點。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餅形大廳,一個足有十幾米寬的升降平臺,正在洩壓之中。
這是要下降了!
周圍的安全門不斷升起,羅琦想都沒想,立刻原地起跳,幾個折射就竄了進去,身後的大門緊跟著關閉。
隨著鎖止機構的解鎖,整個龐大的升降平臺開始緩緩下降。
指示燈一閃而過,隨後就是漫長的黑暗。
眼睛在這裡毫無作用,羅琦只能憑藉村正所描繪出的三維地圖判斷目前的位置。
輕微失重的感覺一直平穩地存在,這表明整個平臺正在以一個均勻的速度下降著。
但他沒想到的是,這個過程竟然如此之久。
一分鐘,兩分鐘?
不,是足足五分鐘。
羅琦覺得他幾乎都要直接穿透地心回到夜之城了的時候,升降平臺才終於緩緩地減速,而周圍的光線又重新回歸。
這是一次恍如隔世的旅程,如果可以,他是真的不願相信村正構建出來的那條隧道——
此處距離地表有著數公里的距離。
如果世界上有甚麼比“奧特跑去幫康陶建鬼城”更扯淡的事情,那大概就是“奧特在鬼城底下挖了個長達數公里的垂直隧道”了。
康陶你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事情啊!?
羅琦對康陶的態度十分惱火。
如果不是自己今天親自探查,或許這個秘密還要繼續被隱瞞,直到下一次慘痛的教訓到來,貪婪的人類再一次被狡猾的AI拿捏於股掌之中。
奧特既然有能力在這裡挖天坑,那她就有能力在海底安裝核彈發射井,就有能力把天基武器送上軌道,同時從世界各地盯著人類的一舉一動。
康陶作為等價交換送過來的資源,最終都會成為勒死自己的繩子。
這裡。
才是真正的核心區。
羅琦面色肅然地走下平臺,任由身後的機械結構重新加壓,然後徑直離開,將他留在這地底的囚籠之中。
地下很安靜,噪音無處可去,各處施工中的挖機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不知道這裡是剛竣工不久,還是開始了新的擴充套件計劃,總而言之,在這地底數千米的隱秘所在,奧特正在繼續她的大業。
羅琦順著通道向前走了很遠。
這種感覺有點熟悉,就像是在伊瑞德遺蹟之中行走一樣。
只不過區別在於,伊瑞德人的遺蹟是用強大的技術製造出了一處拉伸到無限長的摺疊空間,而奧特則是一塊石頭一抔土挖出來的物理長度。
“奧特,我來了。”
羅琦站在一扇禁閉的大門之前。
那扇門至少有十幾米高,比銀行的金庫要厚重無數倍,內部的鎖止結構嚴格到不可思議。
一路走來,他已經見到了無數的殘骸。
保衛著這核心區域的機械,自然是奧特手下最為強大的精兵強將。
那是他從來沒見過的無人機和機器人設計,但質感這種東西,有時候光是用眼睛看就能察覺一二。
可現在它們全都已經徹底報廢。
這裡並沒有入侵者的痕跡,空氣中還瀰漫著濃郁的硝煙氣息,羅琦蹲下去用手指肚輕輕地觸控,還能感覺到那尚未散去的餘溫。
顯然,一場激戰曾經在這裡爆發。
而對陣的雙方,是奧特設立在這裡的防禦系統和無人機械部隊。
“吱吱……”
從黑暗之中傳來一聲異響,羅琦幾乎想也沒想就原地移動起來,腳下沒有動作,但身體卻向著側面垂直移動了數米。
同時地上散落的殘骸們也飛快地漂浮起來,在他身前織起厚實的護盾,攔住了那一梭子襲來的子彈。
砰砰砰!
子彈盡數被攔下,打出璀璨的火花。
那是一臺還沒報廢的機器人。
黑暗之中的它被羅琦用相位鎖定給拉扯了起來,隨後猛地加速,一頭摜死在了對面的牆壁之上,深深地插入其中。
現在,那是一臺報廢的機器人了。
“奧特,出來,我的耐心有限。”
羅琦站在大門之前,發出最後通牒。
他不在乎奧特究竟是自己和自己掐架,還是分裂出幾個人格互相掐架。
因為他到這裡來是為了終結這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