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啊……爸爸有個事情想要問你……這個、這個羅……羅同志，和你是甚麼關係啊？”
在一次酒足飯飽的午後，關憑軒和荒坂千秋單方面交換了無數個眼神之後，才扭扭捏捏、糾糾結結地問出了困擾了他每一個夜晚的問題。
自從知道自己冰雪聰明的寶貝女兒和某個來路不明的“野男人”關係匪淺後，關憑軒同志可以說是吃不好也睡不好，每時每刻腦袋裡都在醞釀著一個念頭，那就是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給拖出來剁吧剁吧餵了狗。
尤其是看到寒江對他很是愛護，連自家人都不想多透露的模樣，他這個做父親的簡直心都要碎了。
忍不了，一腳把那個狗東西踢飛！
“他呀？他對我很好的，生活裡總是照顧我，很多東西都想著我，簡直就是我的救命大恩人，而且人也特別好，性格很特別，非常有魅力，如果沒有他我都不知道在荒坂要受多少委屈呢，現在恰恰相反，我過得非常好……”
荒坂寒江正在託著下巴發呆。
這已經是最近幾天不知道多少次聽到這個問題了，一不留神之下，就把心裡話全都禿嚕出來了。
果不其然。
還沒等第一個半句結束，關憑軒的臉就黑得跟豬肝似的了。
“不過他也不是沒有缺點的——要是他身邊沒有其他女孩子就好了。”
咣噹！
乍一聽見，關教授直接眼前一黑，當場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孽畜啊！
還我女兒清白！！
夜之城是甚麼風氣他一清二楚的，本來以為在荒坂的保護下她能不被豬給拱了，但萬萬沒想到竟然有人連自己女兒的心都給俘虜走了。
“女兒啊……你聽爸爸說，外面那些男人都是花心大蘿蔔，他們都想騙你的感情啊……你可千萬不要相信……”
“羅琦他不一樣的，他才不是壞人呢！”
“嗚呼——完了！”
只聽關憑軒悲愴地高叫一聲，捂著胸口，面露痛苦之色，剛爬起來的身體顫顫巍巍又要倒了下去。
這明明就是被徹底騙走了的經典臺詞啊！
“閨女啊……壞蛋騙人都是這樣的，你還年輕，看不透他們的騙術，千萬不要被花言巧語的外表迷惑了……”
“他沒有騙我！都是他在幫助我的，是我欠他才對！”
“（嘔血）……”
心裡全都是自己寶貝女兒被騙得一無所有的想象畫面，關憑軒現在是完全沒有在聽自家閨女的解釋，只是捂著胸口喘不上氣，試圖鑽到自己老婆的懷裡求安慰。
但可惜荒坂千秋可不是甚麼好糊弄的，看到他這樣子，不僅面無表情，甚至連伸手去接他的意思都沒有，任由他倒在沙發上不能fu吸。
“你的沒用爸爸很久沒見到你了，情緒激動點，可以理解。”
“那就勉為其難地理解了吧。”
看著莫名其妙就能統一戰線的母女二人，關憑軒欲哭無淚。
荒坂千秋同志——
是個傲嬌！
荒坂寒江顯然繼承了她父親的嚴肅活潑，甚至把從母親那兒繼承的隱形傲嬌變成了顯性，成為了如此獨一無二的元氣少女。
在這樣的家庭長大，完全能夠解釋為甚麼她和荒坂之流格格不入了。
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只因“荒坂”這個姓氏而產生了交集。
大概也正是這種在荒坂人聽起來極為荒唐的理由，她才喜歡離開令人窒息的荒坂塔，選擇騎著機車在夜之城的大街小巷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麼她找到了嗎？
似乎並沒有。
但她找到了羅琦。
關憑軒是不會理解這種在孤立無援中找到共鳴的感覺的，畢竟首先他是一個父親，考量自然是從保護自己女兒的角度出發。
其實他也沒錯，畢竟夜之城真不是一個好地方，甚麼牛鬼蛇神都有可能遇到。
比起遇到好人，碰上壞蛋的機率要大得多得多，也難怪他這個做父親的擔心過度。
無論是荒坂這個價值連城的姓氏，還是寒江本身的個人魅力，都值得無數想要攀上枝頭變鳳凰的人趨之若鶩，這種風氣無論在夜之城、東京都還是在北京或者深圳都一樣，全世界通用。
這種判斷絕大多數時候是沒有錯的。
直到關憑軒遇上了羅琦這麼個傢伙。
嚴格意義上來說，荒坂寒江目前的成就，幾乎都是羅琦給的和一手扶持的，否則她可能早就因為刺殺菅雄勝而被家族關了起來，就算沒有東窗事發，現在估計也是繼續從前的生活，在對未來的迷惘和對自己的不確定中六神無主。
不過這些東西在老父親的耳中聽起來，根本就是超級大馬扁子所具有的典型特徵。
“非常可疑！嚴查，必須嚴查！”
關憑軒非常認真地說道。
但很快他就逐漸意識到自己所說的這句話純屬無稽之談了。
上一個這麼說的，叫做荒坂公司。
荒坂曾經也試圖徹查羅琦的底細，只是很快就無疾而終了，因為這個過程中遇到的種種阻力和令人觸目驚心的小細節，實在是讓他們也感到無所適從。
這些荒坂寒江都是一清二楚的。
畢竟荒坂董事會甚至都有嘗試從她這裡作為突破口，只不過很快就灰溜溜地放棄了。
同樣的內容，由她這個女兒親口轉述給自己的父親，那種震撼和衝擊感還要更加強烈。
當然了，出於一點不想讓父母擔心的小心思，寒江選擇性地隱瞞了類似“刺殺菅雄勝”、“組建新虎爪幫”等有關自身安全的事件。
這更加讓羅琦的形象變化多端了起來——
驅虎吞狼搞倒夜氏公司，趁機拉攏控制荒坂實權人物，掌握夜之城地下世界資源，大範圍經營呼叫公司資產，甚至那件發生在墨西哥的“類核打擊”事件也並非子虛烏有，而這些看起來就像是某個野心家的種種操作下，他還肩負著夜之城公共安全的重任。
這真的是一個人能做到的嗎？
儘管關憑軒也見過不少海內外驚才絕豔的人物，可是像羅琦這般奇特的，還真是頭一個。
“這下總沒話說了吧。”
看著自己親爹終於啞口無言的荒坂寒江，雙手抱胸，“哼哼哼”地說道。
“總而言之還是十分可疑……”
儘管有無數的鐵證擺在面前，關憑軒卻依然沒有放心。
有的時候條件好過頭了，聽起來反而更加令人難以信服。
“那這次怎麼說？我們來中國是為了和康陶談三家軍事合作的事情。”
儘管康陶再三強調過這件事情必須三緘其口，但寒江為了讓自己的父親取信，還是把實情吐露了出來。
“新蘇聯方面是不會成功和荒坂合作的，這就是他出的主意。”
親媽也是荒坂家的女兒，親爹是非常可靠的人，這才是她願意開口的原因。
相信他們在聽完羅琦的計劃後，一定會對他有所改觀的。
接著，她就一口氣把羅琦所有的考量和實際操作都如實道來，可以說是相當詳盡，幾乎到了操作說明書的級別。
“夜之城的事情真有意思呢。”
荒坂千秋的態度十分平靜。
在荒坂家族內生活的時期，她同樣見證了不少骯髒齷齪，那是一番和這個繁華世界相反的光景，比寒江更知道夜之城意味著甚麼。
而關憑軒卻對羅琦的手段表示耿耿於懷。
“腐化人家的中間人，這可不是甚麼拿得上臺面的手段。”
“新蘇聯早就是資本主義啦，完全是寡頭政治和軍閥政治，那算甚麼同志啦！”
荒坂寒江卻對自己父親的態度表示了相當的不滿，“我倒寧願選擇康陶。”
這話的前半句讓關憑軒的眉頭皺了起來，但後半句又讓他的眉頭重新舒展開來。
隨後悠悠地吐了口氣。
感慨自己的女兒終於還是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對甚麼外事都漠不關心的小孩子。
其實這還要歸結於羅琦家裡每天的早餐閒聊時間。
新蘇聯在夜之城拓展勢力的方法實在是過於不堪入目了些。
不是利用清道夫就是利用人口販子，在被羅琦連續幾次的清理之後，基本上已經宣告滾出夜之城了，剩下的那個中間人米哈伊爾·阿庫洛夫，也早就已經成為他們戰戰兢兢的傀儡，一點反抗荒坂的心思都沒有，只想著和自己的助手在夜之城享福下半生。
這幾乎等於把合作機會拱手讓給了康陶。
所以北京方面才會對深圳分部的處理如此大為光火，畢竟他們可不是表面盟友，而是帶著實際的誠意過來的。
況且還得加上關憑軒這一層關係。
關教授和荒坂教授不僅在科研上是他們的重點人才，政審的身份背景那更是一個根正苗紅，簡直可以說是“中日/康荒友好”的典範人物，雖然帶著些容易被詬病的“自由主義”思想，但立場在哪還是十分清晰堅定的。
對於康陶而言，其實這個思路很好理解——
你看，她的親媽都拉攏過來了，要是加把勁兒，說不定連女兒也能成為可靠的盟友呢？
只是這一家人之中，出現了羅琦這麼一個不好評估的點。
你說他是自己人吧，那倒也是，畢竟在夜之城給他們提供了那麼大的幫助，很難說是敵人的諜中諜。
可這種衝到香港直接和奧特大幹一場的操作，還真是讓人眼皮狂跳。
對於康陶來說，難以捉摸其實就是最大的風險，但這也正是羅琦的風格。
有關他的事情，大概永遠都是一個謎。
這也是荒坂寒江在他身上能感受到一種獨特魅力的緣由。
“不談那個混小子了……”
關憑軒覺得這幾天顛覆認知的東西已經夠多了，決定轉過頭來把關注點放在自家閨女身上。
“你這次過來，打算待多久？”
他和妻子正是因為不喜歡日本的壓抑與夜之城的不安定，所以才選擇回到故土，但對於寒江而言，國內似乎有些太過於拘束了。
但萬萬沒想到的是，她的回答會這麼直接。
“其實我是陪他來的啦，他要走的話我就跟著走了……”
說著說著，她就看到自家老爸的表情越變越黑，於是連忙改口，“咳咳，那就小待一段時間，反正以後我還會來的嘛。”
“就當是你的寶貝女兒特意回來看你好了，瞧你氣的。”
儘管荒坂千秋的性格很平淡，但看到他這副模樣，還是被逗笑了。
隨後就轉頭給女兒交代道。
“最近荒坂在打內戰，你別去日本，很危險。”
“啊哈哈，是啊，很危險啊……”
聽到這裡，寒江的眼神變得不自然起來，摸著後腦勺，看向別處，嬉皮笑臉地準備矇混過關。
日本甚麼情況她還能不知道？
來的路上差點給保守派的飛機劫了回去，要不是羅琦恰好在客機上，還拿了個七殺，現在她大機率在東京荒坂山被保守派當作吉祥物呢。
至於目前已經失蹤好幾天的羅琦……
她倒是不擔心。
不是沒有放在心上，相反，在之前的幾天，她幾乎沒有怎麼吃東西，胃口表現得非常差勁。
直到深海羅琦，嗯，人待在深海的羅琦給她發來訊息。
她轉頭，看向窗外。
城市星星點點的燈光一直沿著海岸蔓延到遠方，無窮無盡，看不到終點。
她們目前待在山上的一間專門準備的宅邸裡，這裡遠離鬧市區，有一種獨特的夜晚的寧靜，黑暗順著山麓上的林子一路蔓延，遠方的海面上香港壁壘的輪廓清晰可見。
似乎只要她站在窗子邊上，就能看見羅琦一般。
看到自家女兒出神的模樣，荒坂千秋打斷了丈夫欲言又止的動作，把他按在了一邊，靜靜地觀察著她眼睛裡閃爍的每一分光芒。
那是在過去十幾年裡極為罕見的漂亮的色彩。
“……”
關憑軒嘆了口氣。
他算是明白，自家閨女的心魂都被那個叫做羅琦的小混蛋給勾走了。
不過當年的……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已為人母多年的荒坂千秋，心裡多了點觸動，輕輕拉住了她的手，卻被戲謔地白了一眼。
是啊，當年的千秋，何嘗不也是這般青春年少、笑得花枝亂顫的少女呢？
“哇——”
隨著寒江的出聲，他們夫妻二人也同步看向了窗外的夜景。
在壁壘周圍的海域之中，一道宛如鯨魚的影子騰空躍起、一閃而逝，在身後留下無數五彩斑斕的星點流彩。
那是他嗎？
那肯定就是他！
荒坂寒江是如此的篤信。
無論天穹與夜幕多麼漆黑，他始終都是最閃耀的那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