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羅琦從沉睡中睜開了雙眼。
我是誰,我在哪,我將要去往何方。
好在他並沒有這樣的疑問,因為他很清楚地記得,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一切。
稍微一動彈,腦袋就發出了劇烈的疼痛,彷彿腦殼子裡的東西都凝成了固體,還有一種心力憔悴的虛弱感。
一想到之前發生了甚麼,羅琦就立刻放棄了掙扎起身的打算,繼續躺著充當一條沒有感情的鹹魚。
在安靜到令人髮指的寂籟之中,之前那些電光火石的戰鬥畫面,都一一重新在腦海中浮現。
如臂使指的相位念力,與奧特爭搶得你死我活的無人機控制權,撕開超過20公里空間隧道的相位行走,還有伴隨在身邊如風一般的子彈。
那時壁壘附近的海域很平靜,但在他的印象裡,卻升浪滔天。
“好安靜啊……”
羅琦甚至沒捨得用他的聲帶,而是一邊深呼吸,一邊發出自言自語的呢喃。
也不知道一頭睡死過去了多久,戰鬥中的高度緊繃狀態已經過去,超越極限的竭盡全力發揮也已經恍如隔世,只剩下良久的休憩後遺留下來的疲乏。
還行。
要不是和奧特的戰鬥,他幾乎都要忘記自己的身體還會感到疲憊了。
尤其是使用過度的腦袋,那種迷迷茫茫、空空蕩蕩的感覺,有一種讓人如釋重負的感覺。
終於可以有理由不去思考那些煩人的事情了。
他是戰勝者,是大功臣,同時也是阻止奧特入侵破壞中的MVP,理應享受這種片刻的寧靜。
忘記了外界的嘈雜,忘記了事務的繁忙,甚至連自己都忘記了。
他的心神就像是在空無一物的真空中漂浮著。
動?
或者靜?
沒有參照物,他感受不到。
這種微妙的感覺,讓他渾身上下都浸潤在徹底的放鬆之中,身體飄遠了,而靈魂去得更遠。
在閉目養神的時間裡,他的意識逐漸清醒過來,對周圍的感知愈發地清晰起來——
是大海的聲音。
深海中有很多怪東西,也有很多怪動靜,冗長而低沉的不明震動,忽遠忽近從不知何處傳來的高頻率叫聲,還有海水緩慢而堅定的流動,以及各種不安分的生物所製造出來的聲響,偶爾還能聽見類似海底洞穴的呻吟。
這是如此接近,在海水之下,靜靜地和大地貼合著,身下就是一整個星球。
羅琦突然有一種錯覺,那就是隻要自己願意,用力地一推操縱桿,皮皮蝦號就能像單機突出大氣層進入環繞軌道的超級航天器一樣,帶他走向深空。
不過也就是錯覺罷了。
皮皮蝦號的駕駛艙和任何一種人類造物都完全不同。
這裡沒有繁雜的儀表盤,也沒有各種踏板或者操縱桿,甚至連座椅都沒有。
但是當它真正的主人到來時,宛如潮汐波浪一般的物質就會浮現,將他整個人支撐起來,躺倒在駕駛艙的位置,接入這艘奇特的深海戰艦上所有的系統。
只想著休息的羅琦並沒有去研究那些細儧致入微的互動,他只是靜靜地躺著,放空大腦。
也就是這一刻,他竟然感受到了和皮皮蝦號前所未有的融洽。
似乎。
那種靈魂出竅的夢幻感覺,才是接入它最正確的方式。
心念所至,隨之而動。
【聆聽我的呼喚……】
就在羅琦打算用這種“意識流”般的方式操縱皮皮蝦號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又飄飄忽忽地進入了他的腦中。
【你充完電了?今天又有甚麼故事講給我聽?】
經歷了前幾次的見面,羅琦對自己身上各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已經見怪不怪了。
甚至有心情調侃一下這個自稱“尼瑞亞德”的神秘人物。
如果不是條件不允許,他現在大概會雙腿翹在一起,手枕在腦後,然後身邊放一桶爆米花,聽尼瑞亞德的神奇小故事。
【魔女之力……】
只聽尼瑞亞德的聲音變得清晰了起來。
羅琦的感覺應該沒有問題,她的聲音的確比之前幾次要更加“瓷實”了些。
【我是一個魔女,和我的族人們一樣,有著數不勝數的名稱——聖人、天使、女巫、怪物……總之大多沒甚麼好話。我曾經非常憎恨那些害怕我們的人,覺得他們十分愚昧。但經歷自己造成的一切之後,現在我能理解他們了。】
魔女?那是幹甚麼的?
在伊瑞德語中,“魔女”並非一個帶有性別的詞彙,如果非要說,最接近它的英文單詞,應該是“Siren”。
充滿神秘、魔力、危險、誘惑又迷人的感覺。
【我是魔女們中的一員,我們守護著許多問題的答案,但我們的真正本質仍撲朔迷離……我們不瞭解自己的起源,也不清楚自己的使命……從這方面來講,我們的確也是普通不過的肉體凡胎。】
【所以這和我有甚麼關係?】
羅琦有些疑惑地問道。
【魔女之力,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魔女之力,而且是我從未見過的力量……】
尼瑞亞德的回應帶著巨大的延遲,讓羅琦甚至懷疑她是不是躲在火星上和自己打電話。
當然要是能一個電話打進他的腦子裡,那這技術可就牛逼大發了。
【你是說……相位?】
雖然見不到尼瑞亞德的真面目,但羅琦能感覺到她一直在看著自己。
就像是兩團光球,在感受彼此的存在。
【名字只是一種稱呼,你會明白的……】
尼瑞亞德“說話”似乎非常費勁,但還是堅持把所有的話都說清楚。
【在我還活著的時候,我的生命中從不缺少魔女姐妹的陪伴。即便有人離開,另一位新魔女也會很快浮出水面……是的,魔女總能找到自己的姐妹——是宇宙的意志將魔女團結在了一起,我們的生命就像是無形的辮子緊緊纏繞著。】
【這也正是我能找到你的原因……】
呃,行吧?
羅琦對尼瑞亞德這神神叨叨的說法表示下意識的懷疑,但是一想到相位的能力,突然間就覺得這玩意兒其實還蠻有道理的。
當有一天你能隔空把東西甩得飛來飛去的時候,就是說下一秒燃燒軍團要入侵了,差不多都能信個百分之八九十。
【道理我都懂,但我不是女的誒。】
羅琦忍不住吐槽道。
【魔女之力幾乎都承載在女性的身上,偶爾也有例外,而你,是例外中的例外。】
尼瑞亞德解釋道,【自從魔女出現以來,她們就成為了獵殺的物件。人們出於害怕、嫉妒和受人蠱惑的貪婪而對她們展開追殺。而姐妹團是我們隱姓埋名的傳承,也是無處避難時生存下來的保證。】
【但你們最終還是全都死了,不是嗎?】
羅琦問道。
【肉體凡胎終將會腐朽,即便是魔女,也戰勝不了時間。】
尼瑞亞德似乎對此已經釋懷了,【不過,沒有哪根線會被真正剪斷……無論是用手指仔細打成結,還是因命運而羈絆,總會有另一根繩和它相連……當魔女的生命線走到盡頭時,就會迎來傳承。】
傳承?
也就是所謂的“有人離開,另一位新魔女也會很快浮出水面”?
羅琦被她的說法給搞迷糊了。
這東西玄學成分太重,沒辦法用常理解釋。
【在繼承魔女之力的同時,“詛咒”也將一併傳承下去。這是魔女在面對死亡時的選擇……將自己的天賦和重擔傳遞給相稱之人,或是把能力完全釋放出來,將重擔轉給未知的靈魂,在新的地方,開啟一段新的動盪……】
【詛咒?】
【魔女之力是如此強大、非凡、且不詳……而她們終將與風起雲湧的時代牽扯上關係,這一點從未曾改變……】
是這樣的嗎?
羅琦思考了一下。
按照尼瑞亞德的說法,魔女之力是可以傳承給某個指定的人,也可以隨機釋放出去、降臨到某個幸運兒的身上。
道理我都懂x2,但我這玩意兒是從伊瑞德遺蹟裡挖出來的啊。
【所以,你是例外中的例外……】
尼瑞亞德說著說著,語氣就逐漸虛弱了下去,聲音重新變得飄忽不定。
雖然比起上次講得要久得多了,但這次吊人胃口的東西講得更多了啊。
羅琦要是沒聽完結果,這一整個月的晚上都要睡不著了。
【我能感受到,是的,一切都……不曾變過……】
尼瑞亞德的虛弱讓她的發言變得言簡意賅了起來,連貫的句子變得斷斷續續。
【魔女永遠……只有……六個……】
【你……】
【……是第七個……】
說完這沒頭沒腦的話,尼瑞亞德就徹底消失了。
羅琦喊了半天也愣是不見半點回應,就知道她大概是又去“充電”了。
捏媽。
這多久才更新這麼幾句話,你是要急死我啊!
我是超級急急王——急急急急急.jpg
不過尼瑞亞德也不會因為他焦急的好奇心就冒出來,這段時間的聯絡算是到此為止了。
魔女?
SIren?
的確是很符合這種能力的名字。
神秘又危險,充滿了未知,還有無限的可能性。
在這之前,羅琦是絕對不相信一個人能正面打敗一支無人機軍隊的,就算是全世界最頂級、最不計成本的義體技術也不行。
甚麼,你說有人辦到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哦,那個人就是我自己啊。
那沒事了。
他還只是稍微鍛鍊了一段時間,並沒有完全開發出來魔女之力的使用方法,就可以做出如此壯舉。
也難怪魔女們會被人追殺,畢竟這種力量,實在是太過驚世駭俗了。
那麼新的問題來了——
你說的這些魔女,她在地球上嗎?
羅琦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忘記問尼瑞亞德這個問題了,不過顯然,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在個鬼!
地球上對於伊瑞德的存在都完全一無所知,這玩意兒還是他從某個深埋在地底下的遺蹟裡找出來的,如果不是這樣,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重見天日,更別說對魔女展開追殺了,他們連魔女是甚麼都不知道。
這更加肯定了伊瑞德文明的存在和發達程度。
這個宇宙之中,定然還存在著其他文明世界!
不過很快羅琦就冷靜下來。
別說其他文明瞭,他連上個太空找個伊甸都得籌備半天。
人類的航空航天技術是發達,但距離走出太陽系還有很遠的距離,更別說去探索開發甚麼新世界了。
“在魔女的分佈裡,我這樣算不算被髮配到郊區星球?”
羅琦的腦袋裡逐漸出現了銀河系的模樣,然後開始忍不住想象起那些在高度發達的文明中出現的魔女的生活是個甚麼樣子。
反正肯定不是和無人機大戰三百回合,然後跑到深海來睡大覺的樣子。
還真是不想面對。
一想到遲早得回到陸地上去,羅琦就感覺身心俱疲。
因為他和奧特的架還沒幹完呢!
一次的屈服,不代表徹底的勝利,更何況是AI這種沒有作戰信念和厭戰情緒的對手。
只要時間夠長、強度夠高,AI可以輕鬆逼瘋任何人類對手。
除非人類對手反手一錘子給她天靈蓋掀了。
之前……
奧特似乎說過要和自己談談?
羅琦在回憶之中才想起來這麼一回事兒,那是在戰鬥結束後,奧特放棄進攻,而自己幾乎要昏倒在地的片刻。
他沒有回應,因為最後那一點力氣全都用來相位行走到皮皮蝦號上了。
總而言之就是很不想動。
寧願就這麼躺在海底當一條會動的鹹魚。
但是白乾肯定是不行的,跑這麼大老遠幹架,可不是為了活動身體的。
所以羅琦決定使用簡單一點的對敵策略——
直接開著皮皮蝦號上門。
相信我們的奧特·坎寧安同學,在看到如此“溫和有禮、謙恭仁厚”的登門方式後,會選擇好好糾正一下自己的措辭,順利地進行交流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細節引起了羅琦的興趣。
那就是在最後關頭,奧特突然間停止了一切的動作,任由羅琦將棋盤上的棋子全部橫掃出局。
對於人類對手來說,這可能是眼見無望直接開擺。
但奧特可是AI。
沒有道理會做出這種決定。
而且那種虛弱和混亂的感覺,讓羅琦隱隱覺得奧特似乎內部出了點甚麼問題。
說不定,這就是破局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