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的。
發生在香港的事情,以及從香港發生出去的事情,讓這片區域成為全世界範圍內的焦點。
別說那些善於炒作和調動情緒的新聞媒體,就是普羅大眾,也紛紛聽說過這種離譜又帶著高可信度的見證說法。
一時間,各種越傳越離奇的衍生型號說法,瀰漫在世界各地,說甚麼的都有。
但作為兩大主要當事“人”之一的奧特,卻一改向來蠻不講理的姿態,在對這件事情的回答上三緘其口,不知道的,幾乎都要以為她真的是一個事不關己的路人。
康陶對此十分清楚。
奧特所釋放出的子AI和病毒程式,在極為短暫的時間內摧毀了大部分城市的安全系統,造成的損失數不勝數。
如果說是甚麼讓她終止了這一切,大概就是那個莫名其妙的斷線。
勝之不武的康陶立刻發動了反攻,並且將這意外之喜完全歸結於自身的英勇作戰和大無畏的犧牲精神,挽回了一部分因為襲擊而失去的公信力。
不過表面上越是粉飾太平、文過飾非,康陶們對奧特的忌憚就越發的沉重。
這一次結束了,那麼下一次呢?
我們自認為絕對安全的防火牆內,究竟還潛伏著多少一鍵起爆的機關,隱藏著多少秘密漏洞通道?
一旦瞭解這一點,就已經不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的不安了。
而是一隻佯作乖巧、實則兇殘無比的野獸,隨時可以趁你毫無防備的時候,偷偷開啟閘門的機關,從裡面逃逸而出,順帶叼走你的腦袋。
奧特給康陶的恐懼,還要遠勝於食肉兇獸之於手無寸鐵的人類。
即便是這樣。
康陶內部依然發生了極為劇烈的分歧。
結果是大部分的和平派取得了勝利,盲目開戰和終止合作,對於奧特而言都是激怒的手段,且對於他們來說也沒有甚麼好處。
不如對這起事件保持沉默,讓時間將其掩蓋在歲月的黃沙裡。
不處理,就是最大的處理。
聽起來很離奇?但康陶就是這麼做的,或者說這就是他們的一貫伎倆,屢試不爽。
原理聽起來很簡單,似乎只要知道真相的人都可以丟擲疑問。
但高明之處就在於,康陶並非完全裝作一無所知,相反的,他們義憤填膺地進行了“分析”,並且公佈了這起事件的“調查報告”——
康陶和組織內部,存在壞人!
正是這些居心叵測、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的內鬼和罕見……漢奸造就了這一切!
他們潛伏在社會的各個階層,試圖在關鍵時刻火上澆油,讓資本主義的毒火燒盡整座城市。
一通從上到下的口誅筆伐之後,這頂超級大帽子,算是精準而優雅地扣在了這些其實並沒有起到很大作用的內鬼身上。
這一下子給他們都整不自信了:
嘶……我們真的有這麼厲害?
可是不管他們到底算是立功了還是沒立功,來自康陶的鋤奸行動的打擊,已經落在了他們的頭上。
首當其衝的就是那艘沒有收到命令許可,就擅自開火的軍艦,上面的軍官和士兵,從上到下審了個遍。
緊接著就是一場持續了數月之久的政治風波,大量明明沒有關係卻被拉出來打靶的真內鬼,一頭霧水地懷疑人生,一邊用不能理解的表情思考到底是哪一步做錯了。
而這些都是後話了。
除了奧特和消失不見的羅琦,第二深陷於混亂之中的,大概就是荒坂寒江一家三口了。
就像她父母的位置逃不過羅琦的鎖定一樣,寒江的位置也逃不過康陶的眼睛。
作為唯二抵達過香港,並且在其中停留了相當長時間的人,荒坂寒江毫無疑問是康陶極為感興趣的目標。
幾乎不需要徵求甚麼同意,她和父母被強行留下已然是定局。
荒坂寒江沒有抵抗,也沒有緊急呼叫荒坂海軍或者空軍來拯救自己,因為那會造成嚴重的外交事故,實際上,鑑於他們身份的敏感性,這毫無疑問已經是外交事故了。
“你們真應該感到羞恥。”
這是荒坂寒江和她父母被軟禁起來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羅琦一直希望能促成康陶和荒坂的軍事合作,但我很失望,即便這是他的意願……我要見北京的人。”
軟禁。
也許是過去幾十年在國內相對安平的環境鑄就了這一切,康陶實際上並不是個優秀的外交選手,他們的特長几乎都點在了政治鬥爭上,對於國際關係,可以說是處理得相當糟糕。
關憑軒教授和他的愛人荒坂千秋教授,是為了中科院深圳研究院工作了多年的老功臣。
他們的女兒荒坂寒江,是主張促成雙方合作的新生代家族成員,從小受中國文化影響很大。
這樣的一家三口,竟然被軟禁了?
真是可笑可悲又荒唐滑稽。
僅僅過去了半日,來自北京總部方面的譴責就火速抵達了當地的分部,把那些出此下策的負責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涉事的主管停職處分檢視多人,內部通報批評,所有人為之默然。
香港的事兒特殊歸特殊、危急歸危急,但已經塵埃落定了,竟然還有人選擇這種過猶不及的手段,顯然是經驗不成熟、思想不到位,需要狠狠地批評。
不過所有人都沒有提及羅琦在夜之城的貢獻。
很簡單。
因為香港奧特的事情雖然暫時告一段落了,但NC康陶的破事兒還沒搞定呢!
他們現在藉著香港事發,立刻展開了雷霆行動,狠狠地除去了一批眼中釘肉中刺,把內部的投敵派給清理了一部分,相當於斬掉了NC康陶的一部分手眼。
這將會對接下來的總攻大有裨益。
至於羅琦的身份,最好還是不要說的妙。
如果廣而告之的話——
羅琦就是我們在夜兂之城的救命大恩人,幫助我們康陶截斷了新蘇聯和荒坂的軍事合作,挽救了即將被洩露的關鍵技術,和奧特作戰純屬保衛地區網路安全,是絕對可以信賴的國際友人、國際好同志……
那不就啥秘密都不剩了嘛!
機密!
這些都是上上等的機密!
於是就出現了極為滑稽的一幕。
深圳的康陶分部,把自己所觀察到的內容報告了上去,在其中極盡所能地描述了一番羅琦的威脅和不明目的,還有荒坂寒江一家三口不是很配合的態度,疑似這些人是帶著別有用心的目的來到國內,準備進行特殊活動的。
然後他們就被北京的康陶總部給打爆了。
別有用心個李萊萊的棒槌!!!
總部的幾個領導恨不得把這些豬一樣的下屬給當場吊起來拷打一番,這種智商是怎麼坐上那個位置的。
不過冷靜下來思考,似乎也不能全怪他們。
畢竟他們對羅琦等人的真實成分三緘其口,只靠表象分析的話,看起來確實是太過於能鬧騰了些,很難不讓人懷疑。
深圳分部的人不得已,好吃好喝地供著寒江一家三口,等到接到來自總部的處理意見後,一個個都傻了。
北京方面要求他們把這三個人當成貴賓來對待,併為之前的莽撞賠禮道歉,甚至不對他們的行動做任何限制,樂意返回日本康陶也不要緊。
至於羅琦。
別管他,忘掉所有和他有關的事情,把記錄都給抹掉,包括公共網路上的沾邊報導。
如果說前者是對於關憑軒教授和荒坂千秋教授的信任,那麼後者就完全讓人難以理解且震驚了。
究竟是甚麼人才能讓總部如此優待?
媽耶,這事兒可不能仔細合計,乖乖照做就是了。
除非還想像上一屆領導那樣騷操作,最後給自己烏紗帽給操作沒了,屬實豬鼻。
話說回來。
康陶總部也對羅琦在香港的所作所為表示又懵逼又震驚——
原來你要去香港是為了和奧特幹架啊!?
我特麼……
這還不是最離譜的。
最離譜的是貌似還真他喵的讓他給幹贏了。
看看壁壘內和周邊海域的狀況,那簡直就是一場惡戰,至少有數千架無人戰鬥機器被摧毀,更別提那號稱世界最高效率工廠的生產損失了。
你特麼的這是帶了一個師過去??
雖然不清楚羅琦是怎麼辦到的,但看在奧特作亂時,他是站在自己這一方的,康陶的人也就沒有打算過多地追究。
也許荒坂寒江真的和這件事情沒有關係?
不管怎樣,經過了這起事件,康陶對於奧特的態度算是又一次發生了改變,或許這就是羅琦希望看到的結果。
奧特不是人,而是AI。
人和人之間尚且不能相互理解、同仇敵愾、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呢,更何況一個AI。
她的利益訴求,只是建立在相互利用之上,從來沒有甚麼善良和仁慈、包容與開放可言。
被撼動的不僅僅是香港,還有世界上的其他地方。
夜之城。
來生俱樂部。
已然成為羅格新晉嫡系傭兵的羅伯特·鐵手,頂著一副強尼年輕時的面孔,難得地安分下來,坐在電視機前面,看著那浮動的全息畫面。
上面新聞臺的記者,正在緊鑼密鼓地報導發生在香港的訊息。
淡淡的黑煙仍然在遠方的壁壘升起,稍近一些的地方有船隻在打撈殘骸,重新戒備的軍艦正在海岸線上嚴密地監視著一舉一動,人群對發生的事情依然心有餘悸,但還是抱著極高的八卦心情,接受著記者的採訪。
奧特……
強尼默默地攥緊了拳頭。
他知道奧特就在那裡,也正是他拜託羅琦前去尋找,但最終卻演化成一場大戰。
羅琦消失不見,奧特沉默封閉,只有康陶還在積極地活躍著。
觸目驚心的戰場畫面流出。
數條長達百米的鋼鐵巨龍,深深地紮根在壁壘的上方。到處都是炮彈和子彈坑,殘骸遍地,融化的痕跡比比皆是,把原本光滑的金屬壁面弄得坑坑窪窪的。
就像是用殘骸鑄成的藝術品,那跟隨著相位念力而移動的碎片們,構成了極其具有構造和線條之美的雕塑,向人們無聲地訴說著這驚為天人的能力。
很難想象當時這裡究竟發生了甚麼。
“真是可怕……”
連穿山甲這個遺傳了他老爸性格、天不怕地不怕的大高個兒壯漢,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我就說羅琦不是人吧……”
一貫喜歡接茬的強尼都沉默了,因為他覺得這說得太對了。
“……”
羅格嘆了口氣,舉著手裡的雞尾酒,久久沒有喝上一口。
目光鎖定在那些一閃而逝的畫面上,她看到的是幾乎不亞於搶灘登陸戰般混亂的戰場。
漸漸的,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
而她,也在回應眾人的期許。
“是的,他完全有能力殺死重錘,就像碾碎一隻臭蟲一樣。”
此言一出,所有了解當年之事的人,臉色都變得凝重且嚴肅起來,隨後舉杯共飲。
願你平安歸來。
而在夜之城網路監察的大樓裡,菲利克斯看著從自家渠道發回來的最新情報和一手畫面資料,步伐急促地在地上走來走去,嘴裡唸唸有詞。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肯定就是他……”
“怎麼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這太瘋狂了……”
“奧特,奧特·坎寧安,在主場的戰鬥中竟然輸掉了……?”
說著他就有些繃不住了,直接毫無形象地往沙發上一趟,開始看著天花板思考人生。
奧特在香港這是網監內部眾所周知的事情。
他們考慮過無數種可能。
比如奧特進攻全世界,奧特消失在深網裡,奧特正在策劃某個巨大的陰謀……
但獨獨沒有考慮過奧特竟然會在自己的主場裡,被一個人痛揍了一頓還不敢露面,只能沉默以對。
如果有誰能做到這一點。
那大概就是羅琦了。
可那只是可能,而不是……
算了。
菲利克斯覺得自己的掙扎簡直就是白費勁。
不去想是怎麼做到的了,他就是做到了!
戰勝流竄AI的可能性,以及這麼做會帶來的後果,還有對於未來的暢想……
這個畫面在他的腦海裡翻滾,最終形成了激動人心的希望。
“你在哪兒……快回應我……你到底在哪兒呢……?”
菲利克斯雙手撐著桌子,不斷呼叫著羅琦的秘密訊道,但毫無回應。
因為羅琦本人,在一個電波無法傳達到的地方。
大洋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