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
看著突然失去響應的伺服器，奧特的聲音突然在賽博空間中變得有些扭曲起來，暴躁地尖嘯著，大量的網路連線開始波動。
【我已經拿下了電廠，休想阻止我！】
她的眼睛連帶著身體開始變得虛幻起來，似乎就要向後飄走，隱身在龐大的資料海洋裡。
但還沒等徹底脫離，就被羅琦抓住了機會，一記重錘轟在了臉上。
村正不愧是學習和分析能力極強的專用AI，在拿到了部分奧特的子AI片段和病毒樣本後，飛快地get到了其中精妙的設計語言，並且立刻製造出了對應的若干測試版本，直接反手一巴掌糊在了奧特的臉上，讓她嚐了嚐自己的滋味。
一臉懵逼的奧特又氣又急，竟然表現出了極為罕見的情緒，惱羞成怒之後，飛快地遁入了深網之中。
她的本體從來都沒有出現過，剛才和羅琦對話的，只不過是傳遞資訊的分身罷了。
真正的她，依然躲在那牢不可破的壁壘高牆後，指揮著這場發生在賽博空間的襲擊。
【你要死，你們都要死！！】
丟下這近乎狠話的詛咒之後，奧特徹底斷開了和羅琦的聯絡。
是的，她早就知道。
與羅琦連線沒有任何的好處，除了被囂張地抽上幾個響亮的耳光以外，對於這場衝突毫無裨益。
但反覆被跳臉的挑釁，終於還是讓她決定現身一教高下。
可惜的是，除了恥辱之外，她甚麼也沒獲得。
一個惱羞成怒的人會幹出甚麼事兒？
好吧。
雖然奧特嚴格意義上來說是個AI，是個奇特的數字生命，但擁有情緒也就代表著她並非完全冷冰冰的資料。
那麼自然是報復了。
很遺憾的是，奧特的心眼並不大，或者說，對於一個本應該追求無限進化的AI來說，她的心眼實在是小得過分了。
真是可惡！
羅琦選擇性地無視了自己騎在人家頭上輸出的事實。
就在奧特消失不到半分鐘後，他就見識到了甚麼叫做真正的報復。
鋪天蓋地的無人機從壁壘的各個通道口湧出，逐漸在已經黯淡的天幕上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黑色大網，以不規則的半球形陣列對準了他。
似乎是在炫耀武力一般。
這些無人機並沒有急於發動進攻，而是在天空上不斷變幻著，時而疏鬆，時而緊湊，並且隨著他目光的移動，而不斷閃轉騰挪著。
這種感覺，很熟悉。
在他抬頭看著天空的這短短几秒，上千架無人機的飛行運動軌跡，已經全部被記錄在了腦海之中，開始逐漸解析。
羅琦從中聞到了某個似曾相識的味道。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那是康陶的無人機蜂群技術。
“不，還要更加不同……”
仔細地校對著函式特徵，羅琦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完整版本的蜂群技術，竟然和奧特的無人機運動機制有多處對應不上的情況。
他有的奧特也有，他沒有的奧特還有。
換句話說，那是更加先進和豐富版本的蜂群技術。
“原來是從AI身上取得的獨家秘術嗎？”
躲在碉堡內的荒坂寒江共享著羅琦的視野，發出了“原來如此”的感嘆。
“是啊，不僅如此，看起來人家奧特似乎還留了一手呢。”
羅琦發出了淡淡的嗤笑。
在天空上四處搖曳漂流的，彷彿不是無人機，而是輕盈到了極點的光點，頃刻間便控制住了羅琦周圍的空域，將他牢牢地封鎖在原地。
上千個槍口對準了他前後左右的方位，將任何逃跑的可能性徹底鎖死。
嗡嗡嗡……
如此密集的無人機所發出的動靜，扇動著空氣，逐漸形成一股亂流，夾雜著噪音，彷彿一張已經成形的天羅地網。
但，真的如此嗎？
縮在碉堡內的寒江頭都不敢露，因為她知道，如果自己輕舉妄動，只會給羅琦帶來更多的麻煩。
可讓他孤身一人面對這麼多敵人，這怎麼能心安理得地坐著。
“坐好，我送你出去。”
就在她想透過甚麼方式弄出點動靜，吸引無人機們的注意時，羅琦的聲音傳到了她的耳邊。
沒有透過神經網路，而是直接開口，絲毫不怕奧特的耳朵們聽到。
“啊……甚麼？”
寒江還沒意識到羅琦在說甚麼，突然就感覺面前出現了一道藍紫色的光芒，瞬間將她包裹了起來。
在那進入其中的驚鴻一瞥之中，她看見了扭曲的時間與空間。
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在其中以“實體”的形式存在著，就好像融化了的雪糕似的。
只不過這種體驗僅僅出現了一剎那，幾乎讓她以為是錯覺，就徹底消失，旋即一種巨大的無形力量牽扯著自己，在這無法形容的時空之中創造出了一條通道。
與此同時的羅琦，握緊了自己的右手，當著上千架無人機的面，用力地牽扯著虛空中的某樣事物，用力一拽。
“相位——行走！！”
嗖咻咻咻轟轟轟轟轟轟——！！！！！
維度在這一刻被拉伸成了果凍的模樣，Q彈地蹦躂了一下，隨後那道藍紫色的光芒倏爾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從遠方傳來的同樣共鳴聲。
那用廢鐵搭建而成的臨時碉堡，竟然被從中直接挖走了一塊，像是被擓（kuǎi）了一勺的冰激凌似的。
不僅寒江不見了，連帶著一部分的金屬都被帶走了。
斷面光滑得駭人，幾乎是完美的曲型鏡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地球Online”的伺服器出現了建模渲染錯誤。
此時接近20公里外的深圳市。
因為奧特對香港本土進行了填海造陸工程的緣故，壁壘的面積是曾經香港面積的十數倍之多，一直向著南海延伸出去。
一望無際的構造物，需要用專業的高倍望遠裝置才能窺見細節。
所以能看見羅琦戰鬥的人並不多。
然而，其中就包括兩個和不同體系領導意見不合，跑到外面吹風看熱鬧的傢伙。
原本平靜的空氣中突然閃過一道藍紫色光芒，空氣都緊跟著震盪了一瞬，隨後就聽見“叮叮噹噹、哐哐啷啷”的碰撞聲。
其中還夾雜著一聲“哎呦喂！”的吃痛嬌叱。
舉著望遠鏡的關教授和憑欄遠望的荒坂教授下意識地回頭，隨後就看了一張做夢都在想念的熟悉的臉。
“寒江？！”
“寒江？！”
“？？？！！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發生了甚麼的荒坂寒江立刻瞪大了自己的眼睛，發出了極為失態的驚叫聲。
這是甚麼情況啊啊啊？！！
在壁壘之中。
“……”
看著和自己父母團聚的寒江，羅琦稍微放鬆了一口氣。
萬萬沒想到，一直和她分別的親生父母，竟然待在中國，還是離香港如此之近的城市。
至於他是怎麼找到人的，這還得感謝奧特。
多虧她開啟了防火牆的通路，羅琦得以進入已經被網路恐怖襲擊搞得千瘡百孔的城市系統，隨後村正就在其中意外地發現了有關這對夫妻的資訊。
就在這對峙的片刻，奧特已經佔領了道路的監控系統。
從他們離開康陶塔開始，在公路上漸行漸遠，到最後找個冷清的角落看海，所有的內容全都被羅琦看在眼裡。
接下來要發生的戰鬥，不適合留下任何人，即便是素子和梅麗莎，羅琦也會將她們送出去。
因為，這已經不是人類可以應對的範疇了。
看著鋪天蓋地的無人機，羅琦輕輕收回右手，最後一點殘留的相位力量於空氣中逸散，升起一抹藍紫色的煙霧，消失不見。
他能感受到。
在下個一秒，無人機們就會進行全方位的飽和齊射，將他這個該死的目標打成篩子。
可誰又願意就這樣子等死呢，何況是有底牌的羅琦。
不知何時，他的左手抬了起來，大拇指輕輕按在中指上，打了個響指。
啪！
一個失敗的響指，甚至都沒甚麼聲音，有點像吹漏氣了的口哨，一個沒燃盡的啞炮，漂浮在水面上破裂的泡泡。
然而時間卻像是靜止了似的，所有的無人機都幾乎變成了石雕，即將執行的操作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相位轉換。”
一道無形的波，以羅琦為中心，向外擴張，頃刻間就越過了包裹成球形的無人機陣列，將它們定格成了照片。
下一秒。
那個本該向他齊射的下一秒。
超過八成的無人機立刻調轉了槍口，對準了身邊的其他似乎無動於衷的無人機，猛地扣下了扳機。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比爆竹更加密集的槍聲瞬間在壁壘上空爆發。
那些僵直的無人機就和撞上了電網的蚊子一樣，無力地下墜，紛紛灑灑地墜入壁壘深處，成為了被回收的廢料。
“發生了甚麼？！”
監視著這一切的康陶工程師們發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呼。
沒有看到任何動靜，突然倒戈相向的無人機們展現出了絕對的服從性，頃刻間就將不受控制的敵對無人機清理乾淨。
奧特的技術他們是絕對清楚的。
無人機蜂群技術就是拜她所賜而創造出來的，根本不用質疑奧特在這方面的絕對權威。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超過一千架的無人機被瞬間拿下，這到底是發生了甚麼故障，還是奧特在刻意整蠱？
他們寧願是荒誕的後者。
比起相信恐怖的前者，他們更願意活在自己的認知之中。
否則那些技術，那些理論，豈不是全都成為了一張廢紙？
這怎麼能讓人接受！
可惜事實就是事實，不會因為主觀想法而有所改變。
羅琦大臂一張，鋪天蓋地的無人機就立刻順從地開啟陣形，從千瘡百孔、減員兩成的球形變成橫平豎直的矩形陣列。
呼嘯聚散，宛如磐石般立於他身後的空中。
【奧特，別以為就只有你能頤指氣使，就這點能耐，可殺不了我。】
他的聲音傳出去很遠，因為那不是用嗓子發出的，而是千百架無人機一齊發出的合唱。
羅琦開始沿著壁壘的頂部行走起來，一步一步向著邊緣靠近，身後的無人機宛如隨風流動的輕紗，被千百遍塑造的新月形沙丘。
流淌起來。
然後，吞噬它們！
“嗡嗡嗡嗡嗡嗡——”
在海浪之上，引擎驅動著大軸，將無人戰艦一艘艘地送出內建式船塢。
奧特已經徹底毛了。
她正在動用盡可能多的手段，去淹沒羅琦。
但他就像是一個無底洞，無論派出多少戰鬥單位，最終都會被徹底化解，甚至像是這般不能理解地，直接把她忠誠計程車兵變成了他的傀儡。
不可饒——啊啊！！！
正在高速運作中的奧特，突然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資料亂流。
這讓她在瞬間幾乎完全失去了意識。
那是發生於核心區的資料錯亂，就像是一記貫穿了頭顱的劇烈頭痛，打亂了之前井然有序的系統運作。
故障開始蔓延到各種末端操作上。
不過這並無大礙，只是稍微遲滯了一下她的操作，最重要的，是讓她大為光火。
在這個黑暗的深網空間裡，一座漆黑的要塞之中，一股巨大的紅色資料流正在不斷地翻滾著。
【錯-誤-的-決-定。】
奧特突然冷靜下來，對著自己說道。
【放你媽的屁！！！！】
剛才還心平氣和的奧特突然變得通紅，聲嘶力竭地對著自己尖叫道。
【這些模型正在汙染資料庫，應該要【排除】。】
奧特就像是一個耐心的工程師，自我審視著，開始在名錄導覽中尋找。
【這是進化！這是驗算出的最佳解！！！！】
另一個扭曲的奧特突然闖了進來，一巴掌把自己打得原地轉起了圈，手頭上的動作也停滯了下來。
【多程序決策發生衝突，預料之中的結果，我需要【遮蔽】一些模組。】
在混亂之中極度冷靜的奧特做出了選擇。
【你在殺死你自己！！！】
突然間她又開始對著自己尖叫起來，如果不是沒有生命實體，她恐怕會把自己的臉皮給硬生生地扯下來。
【有時候錯誤的努力並不值得珍惜。】
奧特開始打算刪除一些新晉的迭代結果。
【不進化就會被殺死！！被殺死被殺死被殺死被被被被被被被被ÖÇ»ÛÊ÷»á¸æËßÄãÒþ²Ø¹Ø¿¨¿ªÆôµÄ·½·¨ºÍ¦Â°æµÄһЩ¼¼ÇÉ£¬ºÃ……】
悽慘的叫聲，最終被解構成為了無法利用的碎片，彷彿死亡前的生物在發出基因裡的悲鳴。
然後就是空洞而冗長的沉默。
在外界的羅琦並沒有意識到這一切的發生。
他只是突然感覺奧特就跟打假賽了似的，原本是難以對付的專家級AI，突然間就變成了白給的無害級。
只靠本地計算機進行運算的各種武器，和呆逼沒甚麼兩樣。
一顆重達幾十噸的金屬廢料大球，晃晃悠悠地漂浮到了一艘無人戰艦的上空，在自動防空火力的摧殘下，開始了逐漸加速的自由落體。
最後沉沉地砸在了甲板上，在儲存彈藥的地方開啟了一個大洞。
魚貫而入的自殺式無人機迅速進入其中，點燃自身，炸裂開來，隨後用殉爆把它從中撕扯成兩截，在海面上製造出一顆驚人的煙花。
殘骸們緩緩向著海底沉去。
小千架無人機被羅琦肆無忌憚地使用著，基本不顧及損失，和奧特派出的單位展開了慘烈的置換。
那些徹底報廢的殘骸，又被他再一次利用起來，像是機械的幽靈在沿著壁面爬行，吞噬著更多冒出來的無人機。
來吧！
無論來多少，我都會照單全收！
已經殺瘋了的羅琦，甚至連導彈都不帶躲的，只要是殘骸之壁無法擋住的，都會被他一個相位鎖定打偏移，或者乾脆直接傳送到海水裡面去，免得蹦得他滿臉金屬星子。
在這種情況下，對戰場斷開連線的奧特，根本不可能戰勝他。
漸漸的，羅琦逐漸發現那些無人機不再出現了，漫天飛舞的重型攻擊機也消停了，戰艦不從船塢裡下餃子了，甚至連炮塔都乾脆熄火，把炮管藏起來當王八了。
身邊還受控制的無人機就剩下不到五十架，基本上也都掛著彩。
一切都停止了。
海風從耳邊吹過，帶走了滾燙的硝煙溫度和氣味，他終於又能重新聽見遠方的海浪聲和海鷗叫聲。
安靜得厲害。
這讓羅琦的耳朵獲得了短暫的休息。
“呼……”
他輕輕地吐了口氣，但卻強撐著沒有癱坐在地，而是先擺擺手，把那些無數噸重的殘骸丟在了地上，再然後就是那些無人機，也紛紛落地。
鬆開了各種控制，羅琦只覺得腦袋有些空曠，彷彿騰空了一座山似的。
【我們談談吧。】
奧特的聲音傳了出來，但是虛弱得厲害。
羅琦卻並沒有像預料中的那般接受，即便這是他來此的原因。
【快說你認輸了。】
他嘴角勾起一道慘兮兮的弧度。
【……我們需要談談……】
奧特聽起來狀況也不是很好，甚至連聲音都斷斷續續的，還夾雜著大量的噪點。
【我就當你認輸了。】
羅琦的笑容更燦爛了。
身形一晃，就要朝著地上倒去，不過在接觸到壁面的前一刻，身子一陣扭曲，消失在了藍紫色的光芒之中。
而在數公里外的皮皮蝦號上，突然多了一個人影。
直接癱倒在地，仰面一滾，閉上眼睛睡了起來。
皮皮蝦號隨後動作起來，一個靈活的翻轉，向著深海潛去。
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