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奧特所佔據的香港有甚麼特點,那麼第一個被提到的一定是“安靜”。
這座城市並非寂靜無聲,但絕非人類城市那般喧囂嘈雜。
由中央程式統一控制的機械們,按照精準的路線井然有序地執行著,就像是嚴絲合縫的齒輪,稍有延遲或者提前,就有可能發生碰撞。
但這就是設計的精妙之處了。
那些發生故障的機械們,將會被從這聯動的裝置之間汰換,隨後拋入城市底部的粉碎機之中,不一會兒,就會有新的東西出現在它原本的位置上,取代它的工作。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的停止,高效得驚人。
而這一切,都因為一個外來者的闖入,而被破壞得徹頭徹尾。
機長超過五米的大型戰鬥無人機,被多枚自制的“防空炮塔”所發射的奇形怪狀的彈藥貫穿,失去了動力,搖搖晃晃地栽入執行的立體流水線之中,撞壞了不少機器,最終才一齊被拋入粉碎機裡,消失不見。
爆炸產生的火光與碰撞的火星,就是這灰黑色主調城市的點綴。
密密麻麻的陣列一直延伸到遠方,無論發生了甚麼,都在盡職盡責地運轉著,彷彿將這外來者當成了無物。
“呵……呵……呵……”
此時的壁壘高地,已經徹底被改變了模樣。
荒坂寒江氣喘吁吁地躲在掩體後面,快速地穿行於為她而構造的走道,躲避那些試圖找到她的集中火力。
已經數不清楚這是第多少波攻勢了。
天色漸晚,日光都變化了幾度顏色,大海呈現著光怪陸離的色澤。
而來自香港壁壘內的聲音卻不從停息過。
奧特自始至終都沒有露面,只是任由羅琦和寒江與保護壁壘的機器們戰鬥。
她難道在背後一直看著這一切嗎?
羅琦不確定,但他知道,奧特絕對不可能一無所知。
因為在他最初嘗試入侵壁壘的安全網路時,遭遇了極為劇烈的抵抗,多變的手段、神出鬼沒的操作,不太可能是壁壘的自我防護機制。
但他也並沒有偵測到任何AI的活動,似乎就像是……
那後面的東西不願意和自己產生接觸,而只是用這無窮無盡的防禦力量,將他拖延在這裡,希望能藉此讓他放棄。
很顯然。
羅琦不是那種半途而廢的人。
他已經在壁壘頂部,用這些取得的原材料,砌起了一座小型碉堡。
那頂部的高度甚至已經超過了壁壘,直接在海邊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同時還不斷地與壁壘的安全系統搶奪無人機的控制權,直到目前為止,已經有超過一百架的俘獲記錄,但其中大部分都在戰鬥中墜毀了。
好玩嗎?
當然不是。
和人鬥其樂無窮的前提,那就是對方是個活生生的人,當旗鼓相當的對手,絞盡腦汁、使盡渾身解數,最終還是敗在自己的手下,那還是相當有成就感的。
不過和無窮無盡的冰冷機器對抗,那就是另外一副光景了。
機器不說話,羅琦也懶得和它們嗶嗶。
幹就完了。
在這個過程中,他飛快地於實戰中獲得了大量有關念動力的使用經驗。
原來連離地飛行都費勁的他,現在已經可以輕鬆自如地多執行緒操控著大量的材料,一邊發起進攻、一邊進行防禦,還能順便用這些東西鑄造出建築。
一心多用是相當累人的,即便是羅琦也有些吃不消了。
但奧特依然沒有出現的跡象。
似乎有打算靠這種方法將他耗到油盡燈枯的意思。
“他媽的,囉嗦!”
看著又一批撲來的無人機,羅琦覺得自己都有些麻木了,一邊控制著手頭的武器進行反擊,一邊把目光放到了更遠的地方。
壁壘的資源遠比他想象的雄厚。
光是他幹掉的無人機,如果組成一支部隊,幾乎都可以直接突破海灣附近的防線,隨後長驅直入進入市區,大肆破壞。
可奧特似乎完全不理會集中力量的戰術,也不在乎損失,而是就這麼慢悠悠地添油,用近乎傲慢的姿態來對付羅琦。
這怎麼能讓他不惱火。
自然,羅琦也不是吃乾飯的。
在持續數個小時的連續戰鬥中,他已經藉著無人機的眼睛和七零八落破解得來的資訊,將壁壘的大致情形構建了個七七八八。
村正的分析一直在進行,換句話說,羅琦這裡,也有個AI。
AI間的戰鬥往往是消耗戰。
因為它們不太像人類那樣會犯貪功冒進或者疏忽大意的錯誤。
分析。
是佔用資源最多的行為。
它們投入大量的算力,就為了選擇更加最佳化的決定策略,同時試圖解構對方的操作,在不斷的變動和消耗之中,尋找突破口。
大概就類似於兩個AI下棋——
你算計了我算計了你的算計.jpg
然後無限套娃。
誰的演算法更高明,誰的算力更強大,誰的模型庫更龐大,誰的最佳化策略更高階。
這就是流竄AI在過去幾十年裡,於深網之中不斷摸爬滾打和廝殺得來的“進化”。
不能怪康陶一意孤行非要和奧特這種狼子野心的定時炸彈合作。
而是她真的非常優秀。
但羅琦現在非常討厭她。
“捏媽媽的,不出來是吧。”
看著固若金湯的ICE,羅琦有一種打不開罐頭的惱火感,於是直接放棄了手擰瓶蓋的操作,轉而抄起了身後的“資料大錘”。
既然來技巧的不行,那就乾脆來硬的!
一口氣用EMP脈衝把天上的敵我雙方無人機全部轟下來,羅琦的心神轉入賽博空間,對著奧特的壁壘就是一記重錘。
八十!
八十!!
八十!!!
龐大的資料洪流開始衝擊奧特的ICE,擾動得整個網路根本沒辦法正常傳輸。
【奧特!你別躲在裡面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鑿黑牆,怎麼沒本事開門吶?!開門吶!你有本事派無人機,你有本事開門吶!!開門倸開門快開門!奧特快開門!別躲裡面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家!】
一段類似“賽博唸經”的資訊,隨著資料洪流的衝擊,千百萬億次地反覆洗刷著ICE的外壁。
【你有本事開門吶!】
【有本事開門吶!】
【本事開門吶!】
【事開門吶!】
【開門吶!】
【門吶!】
【吶!】
【吶吶吶吶吶吶吶!!!】
既然攤牌了,羅琦也就不裝了。
誒,沒錯,我就是和奧特這個byd認識,怎麼著了吧!
就在奧特的ICE被錘得咣咣響的同時,對岸的康陶監測中心也發現了這異常。
與奧特合作是一項高風險行為。
而且這傢伙估計多端、多次嘗試駭入國家安全網路,甚至對附近城市的控制系統進行篡改。
為了她,工信部專門在香港附近圍了一圈又一圈的“牆”,並且實時監控任何變化。
在過去的時間裡。
奧特是從來沒消停過的。
要麼就是人間蒸發不知道去幹啥了,要麼就是和不知道哪裡來的深網“朋友”打個你死我活,搞得附近的網路設施各種故障損壞。
比較過分的時候,甚至會發神經去剪海底光纜。
主打一個隨心所欲。
所以奧特和某人幹起來的應急預案,已經準備得很充分了,都是在多次事故中反覆調整最佳化總結出來的。
但這一次……
“奧特!你別躲在裡面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鑿黑牆,怎麼沒本事開門吶?!
“開門吶!你有本事派無人機,你有本事開門吶!!開門開門快開門!奧特快開門!別躲裡面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家!”
“吶吶吶吶吶吶吶!!!”
聽著以文字和聲音形式展現出來的捕獲資料,康陶網路安全部門的負責人臉上,忍不住露出了流汗黃豆的表情。
這尼瑪都甚麼啊?!!(掀桌)
當旁觀這一切的高層們紛紛獲悉了“這就是發生在壁壘內部的網路戰爭現狀”後,臉上的表情也基本都繃不住了。
到底誰會用這麼幼稚的內容來作為資料本身去衝擊對方的ICE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這個時候。
一個根本停不下來的笑聲顯得有些刺耳。
眾人轉頭看去,原來是剛剛被“捉拿歸案”的關教授正在樂不可支地拍著桌子。
笑得一點表情管理都沒有。
“這個傢伙太有意思啦哈哈哈哈!!奧特肯定要氣死了!”
奧特氣沒氣死不知道,但是他們真的快要氣死了。
“關教授,咳咳……注意一下影響。”
面對這種重量級的大牛,即便是康陶的高層,還是得帶著尊重地提醒一下。
要是換個人,他們早就讓人抬著給扔出去了!
你笑得未免也太大聲了!!
“關教授,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另一個領導義正詞嚴地看著他,說道,“現在的香港,是一個我們不瞭解也無法控制的危險區域,而您的女兒,現在就在裡面,而且鬧得如此不可收拾,我覺得我們需要您的一個解釋。”
“啊……寒江?你是說寒江在裡面?”
關教授原本還樂呵呵的臉一下就愣住了。
看到他嚴肅起來,那個領導剛剛心裡產生點滿意,就看見他立刻一拍大腿。
“寒江來中國了?她不是在夜之城……啊,肯定是來看我的吧,不過香港也很好玩呢,是荒坂準備攻打奧特了嗎?”
聽著他近乎胡言亂語的話,那個領導的臉直接就黑了。
合著人家壓根就沒把他放在眼裡啊!
“嚴肅點,關教授,這是嚴重的涉外事件!!奧特對於我們康陶來說是重要的……”
“重要的合作伙伴,對吧?”
剛才還在嬉皮笑臉的關教授突然冷下了臉,用一種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看著他,眼裡帶著不善。
“我從很久以前就說過了,流竄AI是不懷好意的危險存在,康陶和她的合作是與虎謀皮,總有一天你們會後悔的。”
說著。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如果不是你們攔著,我會親自去救我的女兒,對於你們來說她姓荒坂,但是對我來說,她是我的女兒。”
說著他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一直靜靜站在他旁邊的女人也隨之轉頭,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緊跟著離去。
中控室裡的氣氛有些尷尬。
“……無法無天,真是無法無天!”
懊惱了半天,那個領導才憤憤地撂下一句不痛不癢的話,臉皮掛不住了。
此時外面的街道上。
關教授出了門,在路邊等著自己的車到位,隨後和那位溫婉的女士一同進入。
車輛發動,掉頭離開路口,匯入了沿海的車流之中。
路邊都是隔海相望看熱鬧的人群。
有的甚至架起了三腳架和望遠鏡,即便是天色漸晚也沒能讓他們散去,反而在捕捉到那些動靜的時候會紛紛發出“哦——”之類的驚歎。
“寒江怎麼會來香港,我聽他們說,之前寒江和一個男的是從北京過來的,他是誰?”
離開沒多久,那板起來的臉就放鬆了下去。
關教授雙手離開方向盤,任由駕駛系統帶著自己在開始有些堵塞的沿海公路上前進,略帶憂慮地問道。
“雖然我暫時離開了荒坂,但還是有所耳聞,在夜之城,他可是個名聲大噪的人物。”
被成為荒坂教授的女士平靜地說道,“他叫羅琦,來歷不明,背後似乎有個很強大的勢力,但不是任何一家巨型企業。”
“也不是中國。”
關教授補充道。
他沉默了一陣,看完了自己愛人發來的、從荒坂那兒獲取到的資訊。
連康陶都放棄調查的人,手裡甚至還掌握著某種戰略武器……
這到底是甚麼人。
他把自己記憶裡的可能勢力都蒐羅了一遍,甚至連太空也沒放過,但依然找不到一個吻合的。
篩選條件實在是太嚴苛了,以至於根本不可能有結果。
如果非要說,難道是那些隱藏在地下活動的老世代資本?
比如蠢蠢欲動的BIIG?
不,不可能,那不符合他們低調行事的風格,而且地點是夜之城。
“來歷不明的傢伙……寒江是怎麼認識他的?”
作為一個父親,而非甚麼中科院的重量級教授或者荒坂的女婿,關憑軒非常擔心自己的女兒。
雖然!
自己的女兒冰雪聰明、出類拔萃、見多識廣、文武雙全、德才兼備、精明強幹、才貌雙全……
但是!
萬一被哪個心懷鬼胎、忘恩負義、卑鄙無恥、無惡不作、狼心狗肺、喪心病狂的衣冠禽獸給哄騙了……
怒了!
一想到這裡,關憑軒就覺得自己的腦袋砰砰大,血液直往腦袋上湧。
嗎的,忍不了,一拳把那個叫甚麼羅琦的狗東西打爆!
看著丈夫越想越氣的憤怒表情,她忍不住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就像是當年看見襁褓中的乖乖女兒一樣。
關憑軒同志——
是個女兒奴!